旅宿 9.4分
读书笔记 1-2
博煜

“喂。”叫了一声,没有人答应。

从檐下向里面一望,看见一排煤烟熏黑的格子窗。格子窗里面望不见。五六双草鞋寂寞地吊在檐下,无聊似的摇荡着。下面并排放着三只粗点心箱子,旁边散放着几个五厘钱和文久钱。

“喂。”又叫了一声。伏在土间角落里石臼上的鸡被我惊醒,咯咯咯,咯咯咯地叫起来。门槛外面的土灶被刚才的雨淋湿了,已经一半变色,上面放着一个漆黑的茶铛。是泥铛,还是银铛,不得而知。幸而下面烧着火。

没人答应,我就擅自走了进去,在一张折椅上坐下了。鸡拍着翅膀,从石臼上飞下来,又走到铺席上。如果格子窗不关,它们也许会跑进内室里去。雄的大声地喔喔喔,雌的低声地咯咯咯。仿佛把我当成狐狸或野狗。在另一张折椅上,一只升样的烟灰盆静悄悄地躺着,里面点着一盘线香,悠闲地吐出袅袅的青烟,仿佛不知道时间流过的样子。雨渐渐停了。

不多时,里面有脚步声,煤烟熏黑的格子窗咝的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老太婆来。我知道总会有人出来的。灶里烧着火,点心箱上散放着铜钱,线香安静地吐着青烟,一定会有人出来的。然而开着店铺不加照管,毫不在意,这情况和都市到底不同。没人答应而坐在椅上一直等候,这情况也是二十世纪所不容的。这便是非人情,真是有趣。而跑出来的老太婆的面貌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两三年前我曾经在宝生a 的舞台上看过“高砂”b。那时候我以为这真是一幅美丽的活人画。掮着一把扫帚的老头从乐团和舞台之间的通路上走出来,走了五六步,转身和老太婆相对而立。这相对而立的姿态,至今还历历在目。从我的座位里望去,老太婆的脸差不多和我正面相对。所以我感到这姿态美丽的时候,她的表情确切地印在我心内的镜头里。茶馆里的老太婆的面貌,和这张照相十分相似,好像是血气相通的。

“老太太,让我在这里坐一坐吧!”

“啊,我完全没有知道。”

“雨下得很大呢!”

“这天气真讨厌,路很难走吧。喔唷,身上都淋湿了。

我烧起火来替你烘烘吧。”

“再添一点火,我靠着火衣裳就会干了。坐了一会儿

觉得有些冷呢。”

a 宝生是日本能乐之一派。

b “高砂”是日本能乐曲名,是由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婆的角色合

演的。

021

“嗳,我马上烧起来。请喝杯茶。”

说完站起身来,嘘、嘘地叫两声,把鸡赶了下去。咯咯咯咯地跑出去的一对夫妇,从茶褐色的铺席上踏进点心箱里,又飞到门外的路上。雄鸡在逃的时候在点心箱上拉下一摊粪。

“请喝一杯。”不知什么时候老太婆用一个木头刳成的盘子端出一杯茶来。焦褐色的茶碗底上印着潦草的一笔画成的三朵梅花。

“请吃点心。”她又拿出鸡踏过的芝麻卷和米粉条来。

我看看是否沾上了鸡粪,原来鸡粪掉在箱子里了。老太婆把交叉带挂在坎肩上,蹲在灶前。我从怀里取出写生册,画着老太婆的侧影,一面同她谈话。

“这里清静得很,太好了!”

“嗳,是山村呀。”

“黄莺叫不叫?”

“嗳,天天叫。这地方夏天也叫。”

“真想听听!多时不听就更想听了。”

“今天不巧——刚才下雨,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022

这时候灶里面毕卜毕卜地响起来,红色的火焰飒然生风,喷出一尺多长。

“好,请烤烤火。您一定冷了。”老太婆说。青烟升起

来,碰着屋檐,四处分散;檐板上还缭绕着淡淡的烟痕。

“啊,好舒服!这么一来,又精神起来了。”

“正好天也晴了。喏,天狗岩看得见了。”

不定常阴的春日的天空中,焦躁地刮着山风。前山的一角,山风毅然通过时,爽快地放晴了。老太婆所指的那方,像削成的柱子一般峥嵘耸立的,据说是天狗岩。我先望望天狗岩,再望望老太婆,然后把两者对比了一下。作为一个画家,我头脑中所保留的老太婆的面貌,只是“高砂”中的老太婆和芦雪a 所绘的深山女怪。看了芦雪的画,觉得想象里的老太婆是凄厉可怕的,是应该置之红叶之中、寒月之下的。后来看了宝生的“别会能”,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女人也可以有这样优美的表情。那个 芦雪是日本江户时代前期的大画家,名政胜,圆山应举的高足。

023

面具一定是名人所刻的吧。可惜作者的姓名不传。虽然是老人,这样地表现,就觉得饱满、安详而温暖。这不妨点缀在金屏上、春风中,或者樱花下。我觉得作为春日山路上的点景,这个挺起腰身、一手遮阴、一手指着远方的、穿坎肩的老太婆比天狗岩更为适当。我拿起写生册来,然而老太婆的姿势忽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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