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多克夫人 8.4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Fiat Lux™

但时隔多年重逢之时,我发现了它们的迷人之处。那小型出租马车,那马拉公车,那配备着两匹上等骏马的双座四轮马车载着极尽时髦的“贵妇”——或称巴黎名妓——驰往布洛涅森林;那小兵们的古怪制服,那戴着绸带美饰的帽子、在卢森堡花园里推着婴儿车的奶妈——人们认为这样的画面很自然,却意识不到生活如此快乐和丰富。这些作品画得是好是坏,是否整体体现出了美术学院的全面训练,都没有关系,岁月赋予了它们一种无法抵挡的怀旧魅力。它们是风俗画。现在重读《克拉多克夫人》的新版本,我也将它看成一幅风俗画作品。读到荒谬之处,我笑到脸色泛红,但我还是决定保持原状,因为它们属于那个时代;如果这部小说有任何价值(这一点读者必须自行判断),我相信是因为它是一幅画面,忠实地反映了十九世纪末英国某个地方的生活。

她们游历欧洲大陆,见到了许多教堂、美景和城市。在这个过程中,她们的主要意愿似乎是隐藏彼此的感受。就好像红皮肤印第安人受到最恐怖的酷刑时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莱伊小姐认为,在动人的画面前表露真实情感是极为可耻的事。她利用不失身份的玩世不恭来掩饰自己的多愁善感;她担心自己会哭出来,所以反而付之一笑——她之所以要求创新,原因就在这里。格里马尔迪式的自欺欺人,常让她暗地里嘲笑自己:她觉得流泪不合身份,而且很愚蠢。 她说:“哭泣使人丑陋,即使是漂亮女人;倘若她本来就难看,那哭泣干脆使她面目可憎了。”

莱伊小姐坐在靠近壁炉的沙发上。她是个中等身材的女人,身材非常纤细,瘦削的脸上布满皱纹。整个脸庞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嘴,嘴型不大,但嘴唇很薄。她常常双唇紧闭,给人感觉很坚毅。但她的嘴角颇为灵活,有表现力。两个相反的特征组合在一起,旁人很难判断她的性格。她有一个习惯,那就是用冷冰冰的目光直视某人,自己却一点儿难为情的感觉也没有。别人说,莱伊小姐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们都是大笨蛋”,事实上,她也正是这么认为的。她稀疏的灰发发式简单,着装极其朴素,让她显得大方得体。所以,她尤其喜欢用最为严肃和极其礼貌的方式讲述相当荒谬的事,这往往会使草率的陌生人仓皇失措。人们觉得,她是这样一个女人:从未漂亮过,但到中年反倒展现出独特的魅力。年轻的男性认为她有点儿可怕,结果他们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她愉悦的源泉;年长的女士则断言,虽然她绝对是个完美的贵妇,但有点儿奇怪。

一个男人为自己进入社会后表现出来的聪明才智感到十分得意,对各类庆典总是兴致勃勃;而且这个愚蠢的家伙以为别人也同样对此感兴趣。

“啊,亲爱的,你对于幸福生活的理念是经常做那些令人不快的事;而我则是戴上手套采玫瑰,这样就不会被它的刺扎到。”

“我亲爱的医生,克拉多克先生十分讲究实际,月亮永远不会把他引向诗意般的神魂颠倒。”

“你是想听听我严肃的观点吗?亲爱的医生,我们的女孩爱他。毕竟,婚姻是由于情欲才具有冒险的价值。”

“哦,你的年纪已经可以理智地看待这件事情了,但伯莎还只是个吸引男性的女性,而这正是结为伴侣的唯一正当理由;另外一种方式对我而言似乎仅是色情描写。男人的社会地位有所不同有什么关系?人的本能和他的职业毫无瓜葛。如果我恋爱,就算他是个酒吧服务生也没所谓。只要他求婚,我就会嫁给他。”

“女人的特殊功能就是繁衍后代。明智的话,她会给孩子选择一位强壮健康的父亲。我无法容忍那些因为一个男人的头脑而嫁给他的女人。一个能计算深奥的数学问题的丈夫有什么好?女人需要的是强壮的臂膀和公牛般的消化系统。”

“无论如何,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把婚姻当成一项神圣的制度。我们生活在世界上是为了禁欲,而不是纵欲。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受到诱惑,用您建议的方式去思考这些事情。如果我结婚,我知道自己不会去思考任何肉欲方面的问题。我认为婚姻是精神的结合,在精神的结合之中,我有义务去爱戴、尊敬和服从我的丈夫,去帮助和支持他,与他同生共死。”

伯莎轻笑。她站在壁炉旁边,转过身看着镜子。她看着自己搁在壁炉架上的双手,生得精巧玲珑,十指纤纤,指甲泛出淡淡的粉色;它们是世界上最优美的手,专门为了爱抚而生;她很清楚它的美丽,所以没有佩戴戒指。伯莎对自己的双手满意之至。然后,她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盯着自己的黑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闪亮的眸子传递着热恋的信息。她又看看自己的耳朵,粉红小巧,像一只贝壳;给人的感觉是,于艺术家的手而言,没有任何素材比得上人体的构成。她的头发乌黑丰厚,卷卷的,她都不知道怎么打理才好。一眼看过去,想象双手穿过这万千柔丝,一定很舒服。她抬手捋了一下散发。她心想,不管他们会说些什么,她的头发还是无可挑剔的。伯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黝黑;确实,她橄榄色的皮肤暗示着南方人燃烧的激情;她有着翁布里亚7女人的肤质,光洁而柔软,无法诉诸语言。一位画家曾经说过,她的皮肤包含着落日时分的所有色彩:太阳的边缘异彩流动,和天空交相辉映;它有上百种柔和的颜色——乳白色和象牙色、玫瑰花心最娇嫩的淡黄色、最为浅淡的绿色,一切都散发出绚丽的光芒。她又看着饱满的红唇,让人几乎要冲动;它散发着诱惑的气息,让人心跳不已。伯莎对自己微微一笑,于是又瞧见了洁白发亮的牙齿。对自己的仔细端详让她有些羞赧,但这层红晕奇迹般地使她苍白的脸庞显得更加优美。她慢慢地转身,面对着那三位看着她的人。

她抬眼看看他,然后又低头望着那双一直抓着的双手。“你就算打我,我也不会怎么样,我只会更爱你。” 他大笑起来,吻了吻她。 她又说:“我不是开玩笑。我现在理解了那些喜欢野兽般的男人的女人。有些妻子可以忍受丈夫做的任何事,这很平常;似乎因为他们的野蛮,她们更爱他们。我想我自己就是那样。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发怒,埃迪。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喜欢他的手。手掌很大,皮肉在长期的劳动下变得粗糙,但她觉得比城里人柔软的手好上一千倍。她感觉它们很结实,充满了男性气息,让她联想起意大利一家博物馆里的一个手雕像:通体用斑岩雕刻,可惜由于某些原因没有完工;这个雕塑缺乏细节,但给了她类似的感觉,那就是强大的力量。他的手非常有力,让人禁不住怀疑这是一双半人半神或英雄的手。她把一根根粗壮的长手指打开,克拉多克有些疑惑、有些有趣地盯着她。他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她碰到他的目光,笑着弯下腰去亲吻掌心。她希望跪倒在这个强壮男人的脚前,卑微地低下头。她愿意做他的女仆,没有比为他履行仆役的服务更令她满足的事儿了。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澎湃的激情。

伯莎用心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白昼日益变长,色彩缤纷的藏红花和雪花莲的新芽从地面探出头来。二月的天气温暖而潮湿,唤醒了报春花和紫罗兰。二月是个无精打采的季节,整个世界的心情也是沉闷的,与四月的骚动和五月的活力完全不同;纵观整个自然界,种子正在发芽,万物的脉搏跳动着,仿佛一个女人初次孕育小孩。北海升起的薄雾化成一抹朦胧的面纱,潮湿、白得近乎透明,笼罩了肯特郡的土地。透过这层面纱,光秃的树看上去似乎奇异地扭曲了,枝枝丫丫就像长长的手臂伸展着,似乎要把自己从冬天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湿地上的小草绿油油的,小羊羔活蹦乱跳地互相嬉戏,冲着母羊咩咩直叫。画眉和黑鹂早就在灌木树篱上鸣唱了。三月声势浩大地到来了,云朵比平时更高,在烈风的吹拂下疾驰过天空,有时拥簇成厚厚的一团,有时又被吹散,互相推搡着向西飞去。大自然在休憩,屏住呼吸,在万物复苏之前。

">现在,四月来临了。莱伊府前面的榆树开始新叶齐发,嫩绿的芽宛如毛毛雨挂满枝头,又仿佛一阵朦胧的雾气,遥看似乎存在,走近却消失了。褐色的田野也披上夏装,茂盛的苜蓿仿佛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庄稼的长势则预示着丰收。往日也曾有温暖的日子,但只有当太阳是暖洋洋的,心脏是雀跃着的时候,人们才终于肯定:春天来了。温暖滋润的细雨沁入土地,树干上仍挂着无数雨滴,在雨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害羞的郁金香展开她的花瓣,给大地铺上一层艳丽的色彩。利恩哈姆上空的云层升高了,世界的范围似乎扩大了。鸟儿的嗓子不再像三月的时候那样犹疑不定,而是放开喉咙,让美妙的歌声响彻云霄。莱伊府后院的山楂树丛中,第一只夜莺卖弄着婉转的歌喉。地面种种浓烈气味开始散开,有霉菌和雨水的气味,还有太阳和微风的味道。

毛茛的话题。

对随意碰到的人进行分析,是莱伊小姐一个非常有趣的癖好,而且没有任何亲戚和朋友阻止她发展这方面的才能。吃午餐时,她默默地观察着伯莎和爱德华。伯莎不断抛出各种话题,什么布兰德顿夫人的新软帽和新发型,还有格洛弗小姐的善行和格洛弗先生的伦敦之行。她的健谈显得颇为可疑。爱德华则保持沉默,偶尔劝莱伊小姐多吃一点儿。他食量很大,这位未婚的女士注意到他吃菜喝酒都是大口大口的。她当然心里有了结论。他消灭了半磅乳酪和全部啤酒后,打着饱嗝把自己的椅子往后一移,不禁让人想起一头饱餐后心满意足的猛兽。这时,莱伊小姐得出了进一步的结论。

爱德华反驳道:“嗯,我是爱国的。我喜欢英国淳朴正直的民风。我喜欢它们是因为它们属于英国。不怕你们笑话,对于我来说,写得最好的歌曲是《天佑女王》。” 莱伊小姐微笑着加上一句:“亲爱的爱德华,作曲者可是德国人。” 爱德华不为所动:“就算是德国人写的,感情却是英国式的。我只在乎这一点。”

错过在打败的敌人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这可不是男人的天性

莱伊小姐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义务消除其他人的错误看法,一旦得到某些知识,她更愿意保留在心里。

“大家的意见总是正确的。” “那你的意见是?” “天哪,你是个多坚持的人!嗯,拉姆塞医生,我仅有的建议是:对于伯莎而言,你也知道,生活这本书已经全部用斜体字印刷好了;但对于爱德华而言,还停留在辨识大字帖的阶段。你不觉得这样会在阅读时遇到一点儿困难吗?”

“她不可能是。你侄女有一种天生的慎重,是吧?” “噢?医生,你有些失礼了哦。”莱伊小姐笑了。

莱伊小姐发觉,当生机盎然的绿叶随着秋天的脚步变成红色或金黄色时,如果大自然赋予的礼物按照合适的比例简单地融合文明的资源,可以让人获得更多的快乐。她很喜欢傍晚时分去草地网球场,静坐在舒服的椅子上。虽然头上有浓郁的树荫,但她还是打着一把红色阳伞,抵挡太阳的余晖。她不是对针线活感兴趣的女人,所以随身携带一本她最爱的蒙田。她读上一页,然后抬起头用敏锐的眼神看着打球的人。爱德华当然仪表堂堂,看起来也整洁。在他脸部的每根线条中,都可以找到晨浴的痕迹。你可以感觉到,梨花牌香皂是他的必需品,就像他对保守党和德比马赛日信心十足,还有对农业萧条的确信一样。

伯莎摘下帽子,舒展一下四肢,更舒服地躺下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有一些跑到了前额和后颈上,估计七十岁以下的诗人看到了都会为之意乱神迷。莱伊小姐看着侄女的优雅轮廓,再次对夕阳下她身上最柔和的肤色暗里称奇。心里有爱,她眼波流转;长时间击球,她慵懒如猫;脸上的微笑似有若无,丰厚性感的嘴唇半启。

“哦,不。他们觉得你非常迷人。他们这样认为,是因为你天性乐观,性格平和,因为你脾气好,与人为善。如果他们像我一样了解你,他们会明白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对他们漠不关心。你对待别人的方式好像他是你的知心密友一样,但他们走了没几分钟,你马上把他们抛诸脑后。最糟糕的是,在你心里我和其他人没任何差别。”

拉姆塞医生折身返回产房,对爱德华的赞赏不断加码:一个多么好的男人啊,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井井有条,从不头脑过热,也不过分激动。

伯莎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前几周看待世事的冷漠业已消失;它的产生缘于极度的心力衰竭,和对所有世俗同情采取的仁慈的冷漠如出一辙,只是后者开启了通往未知的最后旅程。肉体的衰弱会导致精神遭受同等程度的衰竭,从而解除一切世俗的束缚。一个人如果不明白这一点,死亡的景象便会难以忍受。就像一个旅行者,当他不得不离开旅店的双闸门时,他惯常喜爱的红酒便失去了往日的风味,面包在嘴里也如同嚼蜡。就像华而不实的零碎东西,伯莎一度丧失了对生活的兴趣,灵魂也奄奄一息。她的精神好比灯笼里燃烧的蜡烛,在风中摇曳,火焰也若隐若现,灯笼变得可有可无,但那阵死亡的阴风很快就停止了,烛光重新照射,驱散了黑暗。

但是从现实看来,伯莎对丈夫的爱越是渴望,他们的争吵就越加频繁。随着时间的流逝,下一次风暴来得越来越快,而且每次都留下裂痕,让伯莎对侮辱更加敏感。最后,她认识到爱德华不可能回应她赤裸裸的情爱表达,于是她索求的比以往多了至少十倍:新婚时小小的柔情也会让她喜不自禁,现在这些千篇一律的施舍物已嫌过多,即使扔给纠缠不休的乞丐,也只会招来怒火。他们的争吵充分地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一个巴掌也拍得响。爱德华是性格温和的典范,总是沉着冷静。无论伯莎多么暴躁,爱德华从来不会失去冷静;他料想她因为失去的孩子而饱受折磨,而且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他自己就有过这样的经验,尤其是关于奶牛,难产往往会造成一时性格大变,以致世界上最温驯的动物也会出人意料地变得暴烈。他从来不去探究伯莎为何喜怒无常。对他来说,她对爱情的渴求和雷霆大怒后的懊悔一样不合常理。现在爱德华始终如一,大而言之是安于世事,小而言之是自我满足。他对这些事实没有任何怀疑:他所生活的世界、这个地方和这个历史时期,是无与伦比的。还有什么事情比在花园快活地耕作更令人满足呢?他不善于分析,便根本不费事去思虑事情;即使有,也不会借用伏尔泰的名言。他对那个伟大的作家一无所知。此外,伏尔泰作为一个法国人、一个哲学家和一个智者,正是他所憎恶的。事实上,爱德华吃、喝、睡,然后又如此循环反复,和他农场的公牛一样有规律。这一点完全可以证实,他享受的快乐和这些牲畜是同等的。除此以外,一个体面人还能有什么需求,我实在没有概念。 爱德华还有一项了不起的天赋,那就是总能明白何以自处。对于这一点,他也有自知之明。据说,这是真正的基督徒最为宝贵的天赋。但是,他的永无过失固然满足了自己,教诲了邻众,却不可抑制地给他的妻子带来了烦恼。每当他认为自己站在正确的立场,但妻子却在无理取闹而自己笑容满面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往往双拳紧握,眼睛喷火。最糟糕的是,待到稍微清醒的时候,伯莎不得不承认,爱德华的观点无可指摘,而自己则大错特错。她的无理让她自己都惊骇不已,于是把他们之间的所有不快归咎于自己。他们的争吵一般以爱德华的取胜而告终,此后伯莎的怒火马上会被悔恨的浪潮淹没,但又苦于找不到充足的刻薄话来责骂自己。她发疯般地问自己,丈夫怎样才会爱她?痛苦很快转变为恐惧,于是她总是第一时间冲过去环住丈夫的脖子,卑微地请求原谅。伯莎在丈夫面前低声下气,涕泗交流,贬低自己,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又可笑地沉浸在幸福中,以为从此以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搅他们平静的喜悦,除非发生地震。爱德华重新成为头披金色光环的偶像,身着真爱的精致衣服;他的言语就是律法,他的行为完美无缺;伯莎是一个谦卑的崇拜者,对这个让自己免于毁灭的神明顶礼膜拜。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地忘记丈夫的忽视和冷落,她的爱就像掩盖秃露岩石的潮水。海水碰上岩石,分裂为波浪,然后分散成泡沫,但岩石自是岿然不动。顺道提一句,这个比喻不会让爱德华不悦。毕竟想起这个比喻的时候,他喜欢想象自己多么坚定不移。

“啊,是呀,你的爱情就是整天见不到人,忙着生活中那些严肃的事儿,什么剪羊毛啦,什么猎狐啦。晚餐后,尤其是酒足饭饱后,爱才会从你的心中升起,但这和消化的过程没什么差别。但是对于我,爱情就是一切,是生活的全部意义所在。没有爱情,我就活不下去。”

伯莎没有回答。她的精神正受着生存难以名状的痛苦的折磨,而他却让她服用铁剂和奎宁——她的心因为人类同胞的灾难而悲痛,很需要博取共鸣的时候,他却把马钱子酊剂灌进她的喉咙。他不会明白,她思考人性的邪恶得到了一丝趣味,估计和他解释不清。但最为糟糕的是爱德华的观点相当正确——这个野人,他永远是正确的。晨光射进房间时,忧伤渺无踪影,爱德华已经起床了,伯莎发现世界无需玫瑰色眼镜也十分具有吸引力。她那最为美丽的思想、最为高贵的情操让她想起迷人的小说。在小说里,四海之内皆兄弟。她羞辱地发现,它们的产生正是因为身体的疲弱。

有些人的思想特别实际,从来不发挥想象力:对于他们而言,人生不是吃喝玩乐,更谈不上是空虚的梦境,而是一个严肃到可以称得上死气沉沉的事实。一个女人说她觉得自己苍老得可怕,倘若一个男人的回答不是她年轻得不合常情,而是说年轻自有它的弊端而年老也有它的好处,那么他一定属于这一类实际的人。爱德华就是这样的人,他永远无法理解人们的弦外之音。起初,他总是咨询伯莎究竟如何管理财产。而她,很高兴在家里扮演无足轻重的角色,向来同意他所有的建议,甚至请求他不要再来询问自己的意见。当她向爱德华郑重宣告,他不但是她本人的绝对主宰者,也是所有世俗财产的绝对支配人时,爱德华相信她的话,这不足为奇。

">人类情感的其中一个令人好奇之处在于,即使是最卑贱的奴仆,也几乎不会允许感情干预到自己现实中的事情:一个男人为他生活中的职业而多愁善感,听起来就像扒窃自己的钱包一样不正常。爱德华一生都在和土地交流,很可能对大自然怀有某种感情:通俗的情节剧中哀婉的台词会让他嗓子发痒鼻子堵塞;在文学领域中,他为身份高贵弱不禁风的女主角伤怀,为身材伟岸心肠柔软的男主角悲伤。但一涉及生意,就成了另外一番情景:为了美学上的原因,要求一个农场主保留林间空地,这样的情怀太荒唐了。倘若可以使农场的利润飙升,他宁愿让广告大亨们在他庄园最美的地方竖起大标牌。

“兄弟,和女人打交道,你得意志坚定。这个道理好比骑马,当你想跨越藩篱时,只需夹紧双腿,不要妨碍她们。但是要注意,保持对她们的控制,否则她们会脑袋发热。一个男人,应该永远让女人明白,他牢牢地掌握着她。”

回首我对婚姻的期望,放眼我们一路走来的现实,我的心开始绞痛。是我对生活奢求过多吗?啊,我,所求的只不过是我的丈夫爱我而已。正因为我所求过少,反倒一无所获。在这个世界上,你必须贪得无厌,你必须扬名立万,你必须把挡道的人踩在脚下,你必须多占地盘,否则只会被淘汰出局。你必须彻底地自私,否则只会一文不名,就像男人手中的小玩意儿,玩腻了就弃之一旁。

汉考克小姐问道:“哦,克拉多克先生,瓦格纳的也不懂?”她和克拉多克一样对此厌烦透顶,不同的是她保持一种谦虚的态度:真正值得赞叹的东西只有那些你不能理解的,所以,绝对不能承认自己觉得无聊。

但是通常来说,伯莎咽下了不断涌到嘴边的嘲讽。她丈夫激起她的怒火和怨恨,她埋在心底;现在终于摆脱了对他的爱,她觉得无比满足。回首往事,束缚她的枷锁沉重无比。尽管他毫无察觉,但剥下偶像的白釉色长袍、取下皇冠和夺走权杖,让她感到报复的舒畅。赤身露体以后,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凡人。爱德华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就像一个疯人院的精神病人,统治着一个虚构的王国。他发表愚昧的评论时,他看不到伯莎撇起的嘴唇,也看不到她眼神中的轻蔑。鉴于她远不像以前那样难以讨好,他发现自己比以前更加幸福。伯莎开始讨厌爱德华的时候,他却开始享受婚姻。刻薄的哲学家可能会从中总结出说教性的结论。他告诉自己,他的妻子在海外的经历有很好的效果,让她大为通情达理了。克拉多克先生的处事原则,自然是相当正确的;他撒手让她跑了个尽兴,忽略她的嘶叫,现在她回家就消停了。关于驭妻之术,没有什么比了解农场知识和家畜习性更好的了。

如果说神祇把智慧四处散落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那么你常常可以在主教的法冠下找到,然后每隔一千年可以在国王的皇冠下觅得。如果神祇把这个商品其中两便士的分量赐予了爱德华,毫无疑问他将是一个伟大而善良的人。命运不断向他微笑:他享受着邻居的羡慕,他的农场只要耕作就有丰收,现在他驯服了叛逆的妻子,更是每天沉浸在家庭幸福的喜悦中。必须提醒各位的是,他所得一切都是应有之分。他精神抖擞心满意足地生活着,仁慈的神对此颇为高兴,于是降下新的福祉。他一路春风得意,胸怀强烈的责任感,心藏儿时母亲教导的原则,坚信自己的人生价值。最后,一个代表团提出建议,说他应该担任即将举行的郡议会选举的候选人。关于此事,他接到了非正式的通知。他穿上礼服,一副敢于担当责任的神态,热情接待了阿特希尔·贝柯特及七位委员。他告诉他们,他绝对不轻率行事,必须仔细掂量过才会告知他的决定。爱德华已经打定主意接受提议,刚把代表团送出门就去找伯莎了。

爱德华的演讲开始步入尾声,他从几句对当代政治的见解(他对此一无所知),一直延伸到他的国家——英国、家庭和美。他完全拧开了爱国主义的水龙头,于是此类言论汩汩流出,毫无衰竭的势头。他大肆鼓吹英国的纯洁,吹捧大不列颠帝国,极力颂扬伟大的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他为自己生为独特的英国人而感激上帝。汤米·阿特金斯、杰克·塔尔和鲁德亚德·吉卜林先生随着《英国的掷弹兵》的旋律跳起快步舞,约瑟夫·张伯伦伴着《洋基歌》表演起独步舞,而他却用比喻来挥舞英国国旗。

谈论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主题,更叹为观止的是,人们竟然因此深受震动。他有一项惊人的天赋,那就是掩饰自己的无知。

现实仿佛一个美梦:她在阳光明媚的地方散步,空气中弥漫着紫罗兰和玫瑰的芬芳。周围的人也不真实,模特儿懒洋洋地坐在斯帕格纳广场的台阶上,衣衫褴褛而奇特的顽童打闹不休,还有耳边传来的窃窃私语。她怎么敢相信这样的生活是真实的?天空湛蓝,阳光普照,她的心因为快乐而颤抖,它让她心境平和,闲适无忧。真实的生活是沉闷紧张的。它的背景是一座乔治王朝时代的大厦,四周是一片荒无人烟、西风横扫的田地。在真实的生活中,每个人道德高尚,但也乏味之极,十大戒律用地狱之火和永恒的诅咒将一个人团团围住。它们是更加恐怖的囚牢,因为没有墙,没有铁栏杆,也没有锁链。然而,在刻着“你不得”三个醒目大字的石头那边,是一个芬芳光明的国度,阳光洒在身上,血液也在血管里快乐地流动;鲜花恣意把沁香散发到空气中,表示财富应当消费,美德应当挥霍;微风吹拂,一会儿停在这儿,一会儿去到那儿,不知究竟要去往何方,也不在乎去往何方。这片位于十大戒律之外的土地,橄榄成林,树荫宜人。海浪温柔地亲吻着水岸,仿佛在教导小伙子怎样亲吻他们的心上人,他们的嘴唇不是传播怪诞热情的媒介,而是丘比特的弓;他们黑色的眼睛闪耀着柔亮的光彩,仿佛对行人说:无需忧虑,爱情也许近在咫尺。血液是温热的,两只手深情地互相游离、彼此捕捉,红唇在等待甜蜜一吻。在那里,肉体和灵魂相互交融,沉醉在彼此的怀抱里。啊,赐我这片极乐世界的阳光雨露吧!赐我一座玫瑰花园,还有淙淙的溪流!赐我一条树木成荫的堤岸,美酒和书籍,还有胜过番红花的红唇,这样,我至少可以享受十天完美的幸福。

虽然缓慢,但是旧日的阴影终是消退了,伯莎的神志一日比一日清醒,开始欣赏周围的美和生活。她明白这样的日子转瞬即逝,于是让自己尽情地享受。年轻和责任勉为其难地粘结在一起,仁慈的时间把最可憎的痛苦包裹在遗忘中。伯莎张开双臂拥抱生活中的奇迹,抛开强烈担心美好苦短的心思。春天,她久久徘徊在环绕城市的一座座公园中:古罗马的残迹和亚热带的富饶相互交错,蒙上一层异国情调,唤起她心里从未有过的微妙情感。石棺中的鲜花开放得格外招展和恣意,似乎在嘲弄它们生根发芽的坟墓。死亡是可怕的,但生命永远是最终的胜利者。玫瑰和风信子从腐烂的肉体中萌芽,人的消亡只不过是预示着新生命的诞生。世界依然运转,美丽如昔,常焕新颜,充满着生命的活力。

莱伊小姐从来不提起爱德华,伯莎猜测她了解了部分实情。但她守口如瓶。她们不管闲事,顺其自然,实在是有福的人。莱伊小姐的确深信他们之间发生了大变故,但她谨遵静观其变的原则,不加干涉,尽量装聋作哑。这样的做法真是符合贵族的风范,她最为自豪的秉性也就是自己的观察能力。 “对于一个聪明的女人,最难的事莫过于装傻。”

讽刺是神赐予的天赋,是所有语气中最微妙的一种。它既是盔甲,也是武器;它既是一种哲学,也是一种永恒的娱乐;它是缺乏智慧时的食粮,是渴求笑声时的甘泉。不用讥笑的斧头击溃敌人,抑或谩骂的棍棒痛打敌人,而是用讽刺的玫瑰征服敌人,那是多么的高雅。善于讽刺的人,每当唯有他自己明白个中真意的时候,便独享这运用的快乐。看着所有人脑袋愚钝一脸认真的模样,他更是掩袖窃笑。在疯狂的世界,它是以舌头为生计的人的唯一防御之物。对于文人,它像一枚导弹,他可以直斥读者,反驳那种歪理邪说:一个人著书是为了满足丛书的订户,而不是为了他自己。不要上当,文雅的读者们,任何一个自尊的作家都不会在乎你那区区两便士。

波莉姑姑总是给我五英镑,说:‘别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花,因为我不会赞同。但如果不够的话,再过来拿。’她真是帅呆了,是吧?”

“哦,我觉得他的话你随便听听就好。他夸张得太厉害了,不过所有男孩都希望像拜伦一样激昂浪漫。在这件事情上,大多数男人都是这样。” “他看起来这么小,我不敢相信他真的那么下作。” “亲爱的,有关他母亲的女仆的事情没什么好疑心的,铁证如山。我知道,我应该对他大发脾气,但现在每个人都那么道德高尚,来点儿变化倒挺有意思的。而且他这么年轻,是可以改邪归正的。英国人一生下来就朝魔鬼一路狂奔,但随着年岁日长,他们几乎都会掉转马头,缓缓地朝体面走去,换句话说,就是娶个妻子,生十七八个孩子。”

莱伊小姐说:“我的天哪,你不是为杰拉尔德穿上它的吧?你会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他最容易动情。” 伯莎无辜地说:“这是我打开衣柜看到的第一件衣服。”

女人有特殊的敏感,就算转过背去,她也能感觉到目光的热度。它跟随着她,停留在她的头发和纤美的手上;当她穿着低胸的裙子时,它便在她的脖子和胸部燃烧。她感觉它滑过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抱住了。那是一双世界上最温存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但在绿色的深处还隐藏着某种神秘。伯莎时时不忘摆出优美的姿态,让杰拉尔德欣赏到她最动人的一面。当他注视着她的双手时,她忍不住想缩回,好像害羞了似的。英国男人看女人时,很少有人除了脸蛋还看其他部位的。更没有人想过,女人的手有着最精美的线条,纤细的指头和粉嫩的指甲更是百般优雅千般柔情。他们从来不寻求它诉说的万般风情。

已婚女人总是满足于摄取少年那变幻无常的心,这是对她魅力的额外证明,而且完全没有风险。她对自己说,对于一个小伙儿来说,没有什么比爱上一个年长他许多的名副其实的美妇人更好的训练了。这教导他为人处世之道,并可以让他避免陷入困局。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堕入黄色头发、涂脂抹粉的女冒险家编织的爱河,最终自毁人生,这样的故事我们听过多少次了!既然她的年龄足以当他的母亲,那么名副其实的美妇人挑逗一下那个可怜的孩子也无妨,而且这似乎让他非常高兴。于是,她使他俯首称臣、目眩神迷,总的来说驱使他心旌荡漾,直到他那青春的变幻无常赶来营救,使他狂热地恋上一个酒吧女招待。当然,到那时她会骂他是忘恩负义、下流无耻的混蛋,后悔自己当初看错了人,并让他不要再靠近她。自然,这只适用于男人倾心的女人。众所周知,其他女人对此态度刚烈,宁愿死也不愿去调情的。

杰拉尔德有一种可爱的天赋,那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和其他人亲密起来,而表姐是一类令人愉快的亲戚(尤其当她是漂亮的美人的时候),更容易亲近起来。这样的关系不会太密切,因此不至于引发慢性的倦怠。同时密切得足以允许相互攻击,这是交谈中最有乐趣的部分。

她问:“你很快就要走了,舍得吗?” “离开你,我会很伤心的。” 她微笑着回答:“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一点一点儿,她慢慢从他口里套出他过去不光彩的历史。伯莎的好奇心很强烈,想知道每一个细节。于是她有技巧地引导他招供自己的罪孽,这样她就有理由佯装气愤了。她有一种猎奇的快感,部分缘于惊奇,想不到他是一个这么堕落的青年。她忍不住心里的感叹,眼中的他似乎是一个奇迹。他和品行正直的爱德华完全不同。他明亮的眸中散发出孩童般的无邪,但业已品尝过许多感情调制而成的美酒了。伯莎有些嫉妒男人的性别,还有给予他们力量的精神,使之可以勇敢地抓住生活并尽可能从中榨取一切。

她说:“我应该拒绝再开口和你说话。我应该为你感到羞耻。” “但你没有。这就是为什么你是绝顶的女人。” 她怎么可能对一个爱慕她的男孩发怒呢?他也许道德败坏,事实上正是如此,但他的邪恶迷住了她。他是那种男人,为了女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去见魔鬼。他对女性的赞美赢得了伯莎的欢心。

比起一先令买来的一篮玫瑰,女人宁愿要一大笔钱买来的一束野草。

伯莎仍然能感觉到自己手上留有杰拉尔德的热度:一个个吻,就像小块小块的火焰,她的唇还能感觉到他孩子般的亲吻。究竟是一股多么神奇的热流,从他身上传过来,让她感受到这突然而至的快乐?想到杰拉尔德爱她,她就忍不住心旌荡漾。她还记得他的眼睛怎么闪耀着火花,他的声音怎么嘶哑到无法出声。啊,那些都是真爱的表现,万能和胜利的真爱!伯莎捂住胸口,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发自心底纯粹的喜悦——因为她被爱了。他的吻灼痛了她的手,她惊异地看着它们,她似乎能看到燃烧过的烙印。她十分感激他,她想揽他入怀,亲吻他的头发和孩子气的眼睛,还有那柔软的唇。她告诉自己,她将如母亲般对待他。 第二天,他来找她的时候简直是羞赧,担心她会生气。他的腼腆和平时肆无忌惮的快乐形成的强烈对比让她觉得很是心动。想到他是她卑微的奴隶,看到他对她有求必应,她极受恭维。但她真的不敢相信他爱她,她只是希望得到证实。她把他的头抱过胸前时,他的脸色转白,她靠上他的胳膊时,他浑身发抖。感觉到这一切,她体验到一种奇妙的电流。她抚摸他的头发,为窥见他眼中的痛苦神色而欣喜。 他叫到:“不要这样,请不要!你不知道这有多么伤人。” 她笑了:“我几乎都没碰你。” 她看到他眼中闪动着泪花:那是爱恋的眼泪,她差点儿忍不住发出胜利的呼声。她终于得偿所愿,被爱上了。她为自己的魅力而骄傲:终于出现了一个这样的男人,他愿意为她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的灵魂。她感激上苍。但想到这一切都太迟了而且无济于事,她的心便凉了。他还是个孩子,但她却已经出嫁,而且年近三十。 然而,即使如此,她为什么阻止他?如果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爱情,那么任何东西也不能摧毁它。何况,这也没有害处。杰拉尔德没有说过一句不中听的话,而且比她年纪小那么多。一个月后他就离开了,到时自然了结了。神明在桌子上漏下的一点点面包屑,为什么她不能享受呢?平心而论,这件事微不足道。就因为天气预报确切地说有寒风,便不去沐浴圣马丁的大好阳光,太愚蠢了!

“他那种人从不故意伤人,但也正因如此,他们带来的伤害才是致命的。”

她不希望美好的梦被打搅,即使它只是一场梦而已;在漫长的冬天,它只不过是一个幸福的春日而已。

">现在,她看杰拉尔德的目光显得很沉重,她无法忍受想象接下来这段日子的念头。如果没有那快乐的笑容,生命有什么意义,尤其是没有那澎湃的激情!他的爱情不可思议,它围绕着她,就像一团神秘的火焰,将她托在空中,使她恍若飘行其中。但美好的事物总是姗姗来迟,或者不圆满。为什么她全部的激情早早被挥霍一空,付之东流?现在,当一个美少年奉上初恋的爱恋时,她却无以为报。

她认为丈夫和妻子应该享受一会儿独处的时光,那是婚姻永远赐予他们的,不可逃离。伯莎一直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场严酷的煎熬。她没有什么话和爱德华说,而且很担心他会敏感。

“我亲爱的杰拉尔德,这算什么问题!爱他,尊敬他,服从他不是她的职责吗?”

“我亲爱的杰拉尔德,爱德华就是一个模范,他是一个典型的英国人,在乡下享有盛名,诚实正直、健康、独断、品性端正,而且不迟钝。我相当敬佩他。而且我对他的喜欢应该超过对你的喜欢才对。你是个可耻的无赖。”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是一个邪恶的老太婆。我根据长期的经验得知,人们总是把邪恶藏在心里,却坚持把美德放在你面前晃荡。如果你碰巧一点儿也没有,肯定会遭遇最糟糕的事情。” “波莉姑姑,我觉得这就是你让人感觉安心的原因。你不是善良泛滥,你是仁爱的化身。” 莱伊小姐竖起食指警告他:“我亲爱的杰拉尔德,女人天性阴毒偏狭。当你发现有人在实施仁爱的行为,那只是证明她自己迫切地需要。”

有的人喜欢把你最普通的话语当作耸人听闻的悖论,和这种人交谈特别让人厌烦。爱德华同样苦于对争论的酷爱,一个拙劣的辩手倾向于用一时锋芒来代替正常的交谈。没有口才的人往往以自己的雄辩为荣,他们想纠正你最显而易见的见解,而且,如果你的内容不止于“天气真好”之类,他们非和你争辩到底不可。莱伊小姐对此事的看法是:四十岁以下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与之交谈,至于男人,除非他洗耳恭听,否则如同女人。丈夫在场时,伯莎总是感觉格外不适。她拘束不安,和他谈话都十分勉强,而且还需绞尽脑汁寻找话头。在维多利亚火车站送走丈夫后,她的心轻盈得要飞起来。走进屋子时,她听到杰拉尔德猛地跳起来,她心里翻腾起一阵快乐的电流。他走过来迎接她,眼中光彩动人。

伯莎满口应允,然后像两个中学生一样出去了。外面阳光灿烂,温暖舒适,他们沿着河堤漫无目的地闲逛。切尔西一带的泰晤士河堤岸整齐,使人很是放松。尤其是阅尽伦敦其他地方的肃穆之后,这种轻松显得至为珍贵。堤坝尽管崭新,但让人忍不住回忆起这座大城市往日的岁月。当时,它还是只是一个七零八落的村庄,轿子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女士们喜欢在脸上贴美人斑,裙子里配上裙撑。当时,礼仪还没流行,精辟的警句却很风行。

“我记得你讨厌剧院的其他位置。” “但你答应会订普通席位的。” “但我希望和你单独待在一起。” 他天生爱向女性献殷勤,没有几个女人可以抵挡他甜蜜的眼神和迷人的微笑。 伯莎在回去的路上想,“他肯定非常喜欢我。”她挽住他的胳膊,表示谢意和欣赏。 “你对我这么好,我非常感激。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好人。” “我愿意为你做更多。” 如果能得到一个吻,他愿意放弃那五百英镑的剩余部分。她明白这一点,虽然心里很高兴,但没有给出鼓励的信号。他第一次羞怯了。他们在她的门前停住,只是握握手就分别了。 “你答应和我出去,是无上的恩赐。”

她的手插进他的鬈发,抚过他的眼睛。但他惊讶的身体震动了一下。 他推开她的手:“不要。” 她笑了:“为什么?你怕我?” 她又伸手温存地抚摸他的耳朵。 “哦,你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多大的痛苦。” 他跳开,伯莎吃惊地看到他脸色转白,浑身颤抖。 “你碰我的时候,我感觉要疯了。” 突然,她看见他眼中燃烧的激情:是爱情的火焰让他颤抖。伯莎轻呼一声,一股奇怪的情感流过心房。然后,男孩猝然抓住她的手,跪在她脚下不停地亲吻她的手。他火热的呼吸让伯莎也颤抖起来,他的吻仿佛让她的血肉也沸腾了。她拼命把手抽开。 他喃喃道:“我想这么做好久了。” 她一时感动得答不上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杰拉尔德,你肯定疯了。” “伯莎!” 他们站的地方很近。他张开手臂,准备拥抱她。一瞬间,她产生一种疯狂的渴念,听任他为所欲为,任他像刚才那样亲吻她的手;她想吻他的唇,他卷曲的发,还有那柔嫩如少女的脸庞。但她恢复了理智。 “哦,太荒唐了!杰拉尔德,别干傻事!” 他说不出话来,绿色的眼睛闪耀着渴望的欲念。 他轻柔地说:“我爱你。” “我亲爱的孩子,你是希望我接替你妈妈的女仆?” “哦!”他悲叹一声,脸涨得通红。 “我很高兴你留下来。这样你还可以见见爱德华,他下周过来。你还从来没见过我的丈夫吧?” 他的嘴唇都痉挛了,似乎在挣扎着使自己镇静下来。然后,他猛地跌坐在椅子上,捂住自己的脸。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年轻——而且他爱她。伯莎看了他一会儿,眼泪突然涌出来。她把手放在他的肩头。 “杰拉尔德!”他没有抬头,“杰拉尔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很后悔刚才那么说。” 她弯下腰,拉开他捂住脸庞的手。 他眼泪涟涟地问:“你生我的气了?” 她安抚地说:“没有。宝贝,你不能这么傻。你知道,我的年龄都够当你的母亲了。” 他似乎没有得到安慰,她还是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她捧起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唇。好像他还是一个孩子,她温柔地吻掉他晶莹的泪花。

坦白无遗往往是蒙蔽他人最稳妥的途径,特别是招供而不出于自觉的时候。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有一个恼人的习惯,那就是把二十五岁以上的同性全部当成同辈看待。莱伊小姐完全没料到,在伯莎眼里,杰拉尔德这个小男孩还有其他的形象。

">现在他们又到了一个新的氛围中,灰色的仓库列在河边,工厂宣告了一个强大民族的繁荣商业,而狄更斯的精神赋予这些转瞬即逝的风景新的喜悦。经过这位文学大师的妙笔生花,这些景象品味起来怎么可能还是平淡无奇的呢?一个友善的陌生人能叫出各个地方的名字。 “看,那是沃平的古楼梯。” 诗歌般的语言,让伯莎全身一阵战栗。

他们在救济院旁边的草坪上站了一会儿。几乎在正下方,一群男孩在洗澡、喧闹、互相追逐、把对方压在水中,他们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嘴里一边叫嚷着,溅起水花片片,水也被搅得浑浊,构成一幅属于青春的生动画面。 他们面前的河面更加宽广,阳光挑逗着黄色的浪花,使它们发出金子般的光芒。一艘拖轮拉着一列长龙般的驳船突突驶过,一艘东印度公司的巨轮悄无声息地滑行而过。黄昏的时候,整片景色笼罩着一种舒适静谧的旧日气息。沉稳的流水带走了人们的心,于是岸边人的思绪也随之顺流而下,体验河面的逐渐开阔和拥挤。不一会儿,一丝海水的腥味钻进鼻孔,河流更加壮阔,汇入海洋。船只各自开往东方、西方和南方,将它们的货物运到天涯海角,带往南方骄阳似火的土地,那里棕榈遍地,人们的皮肤黝黑,最重要的是,它们载着英格兰的威名和财富。泰晤士河成为这个强大帝国力量的象征,那些旁观者身在其中也能感受到它的强盛,为他们的名誉和民族永不衰竭的光荣而自豪。

格林尼治一半拥有伦敦的繁荣,一半拥有乡镇的气息,这种意料之外的组合赋予它一种特别的魅力。如果说伦敦的码头和船坞仍然保留着狄更斯的精神,那么这里便充满着马里亚特船长的清新快乐的想象。灰色的街道住满了《穷汉杰克》里一般鲜活的人,那些关于更加自由的生活和海风的传说长着翅膀飞回来了。在公园中,工人在草地上打盹,旁边坐着附近船坞的挖掘工,男孩子在周围玩着简易板球,也许还会看到有趣的老人,他们喜欢沉醉在水手小说的妙笔中。

他们并排坐着,太阳已经落山。西方厚重的云层姹紫嫣红,大片的建筑物倒映在河面上,徒留大块的阴影。只有这样的日落才适合这样的场景,只有它才能把桀骜的颜色和河流的气势结合到一起。幽暗的海浪仿佛小小的火花,摇曳生姿。 伯莎和年轻人静静地坐着,非常幸福,但惆怅啃噬着他们的心,因为心里都清楚,他们的欢乐没有明天。 夜幕降临,星星像接力赛般渐次亮起。河水流过,无声无息。他们的四周,河岸上城市的灯光跳跃闪动。他们没有说话,但伯莎知道男孩此刻在想她,她希望听他亲口说出来。

伯莎饱受煎熬。她明白,自己的爱情不可能成为现实,但她也明白,爱情难以控制。她试图说服自己摆脱迷恋,但徒劳无功。杰拉尔德从来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脑海,她整个灵魂都属于他。她有想要他留下来的冲动。如果他留在英格兰,他们也许会放纵自己的感情,然后让它自生自灭。但她不敢要求他。她不忍看到他的悲伤。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从中看到一颗破碎的心的哀痛。他爱她,但她却必须不断地加以挫败,一想到此,她就觉得可怕。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冲动在诱惑着她。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一个女人把男人永远捆绑在身边,有一条纽带永远解不开。她的肉欲在呼唤,想到她可以把她的肉体这个珍贵的天赐之物献给杰拉尔德,她就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然后他可能离去,但他们之间不会留下未完成的遗憾;他们也许就此天各一方,但是他们之间永远有一条无法解开的纽带。她的肉体在召唤着他的肉体,这样的渴望不可抑制。她还能用什么办法来证明她无尽的爱?她还能用什么办法证明她无限的感激?诱惑很强烈,而且不断卷土重来,她已经很疲累了。它带着她热切想象的全部力量,扑面而来。她愤怒地驱赶它,全心地憎恶它,但她无法掐灭那可怕的希冀,因为它太强烈了。

她抱住杰拉尔德的脖子,吻他的唇。此刻她不打算继续隐藏自己的激情了,紧紧地搂住他。他们的灵魂似乎移到了嘴唇上,交融在一起。他们的亲吻是狂欢、癫狂,这是无法诉诸语言的狂喜、彻底的放纵;他们的感官根本无法容纳他们的欢乐。伯莎感觉自己要死了。在极乐的世界里,在痛苦中,她的精神崩塌了,身体站立不稳,杰拉尔德把她搂得更紧。

“伯莎,你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在这个世界上,要明白怎么为人处世非常不容易。人们总想区分善恶,但它们往往像双生花。我总在想,那些坚定不移地遵守十大戒律的人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明确地知道如何自处和处世,他们一方面希望进入天堂,一方面害怕恶魔的鬼爪。但是,我们这些对不容置喙的‘你不得’质疑‘为什么’的人,就像茫茫大海上没有指南针的水手:理智和本能这样说,传统和经验却意见不同。但最糟糕的是,一个人的良心驻扎在十大戒律之上,历尽地狱之火的磨炼,良心说的话拥有最终发言权。我敢说,将它考虑进来是懦弱的,但无疑是慎重的;这就像龙虾沙拉:吃它不代表道德败坏,但极有可能会消化不良。要和普通人的看法背道而驰,一个人必须非常自信,否则,也许最好别去冒任何险,只需沿着世人走过的那条安全的道路一直走下去。它并不令人振奋,也没有壮观可言,反而相当乏味。但它安全可靠,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一位曾经是感伤主义者的犬儒派人士通过观察得出,一个女人只会对第一任情人倾心付出,自此以后她迷恋的只是爱情本身。自然,第二次的伤痕和之后的眷恋都很容易愈合。伯莎对莱伊小姐有无限的感激,庆幸她那一晚适时赶回家,她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就会禁不住全身一震,那么不顾一切地跑去尤斯顿车站,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无颜面对当时的疯狂。她很难原谅杰拉尔德,因为他,她差点儿让自己丢人,她看得出,他是个朝秦暮楚的男孩,随时追逐遇到的女人。她嘲讽地告诉自己,她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但伯莎不安的灵魂并没有得到安宁。起初,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勉强满意,但现在没有任何情感占据她的心灵,单调的日子也一成不变。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冬天来了,比以往的所有冬天更加孤寂。乡村变得沉闷难忍。白天是灰暗阴冷的,云层那么低,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广阔的田野,曾经有百般乐趣,现在只有乏味。所有的乡村景色,在她心里只不过是无情的萧瑟。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她看到的景象从未改变。她烦闷得要命。 有时候,伯莎闲逛到海边,眺望凄凉的水域。她渴望自己能像眼睛和心灵一样去旅行,往南边走,走到一个碧空如洗的地方,越过阴霾,进入那片阳光普照的美丽土地。幸而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直指北方,如果她真的如愿以偿,那她根本不会抵达什么南方的乐土,而是北极。

她沿着海滩散步,脚下是数不清的贝壳,她不满于忧虑不安的现状,一直被对未来的期待折磨着。她只能想象,空虚只会以几何级数增加。她仿佛看到了余生中,等待着自己的只是单调的日子,头便开始痛起来。她回到家,想到即将到来的乏味夜晚,心里升起一阵厌恶。

她觉得自己的病无药可救——即使是时间——除了死亡。早上醒来,第一个想法就是又得打发乏味的一天,她明白这种可怕的沮丧感;晚上,知道自己可以享受几小时无意识时光,她明白那种宽慰。未来的身影是贫乏单调的,她的精神在想象中接近崩溃:白天过去是晚上,晚上过去又是白天,月月岁岁,一个接一个,没有完结的时候。人们总说生活是短暂的,对于那些回首往事的人也许如此,但对于展望未来的人,却漫长得可怕。有时,伯莎觉得无法忍受下去了。她祈祷自己在夜晚沉睡,永远不再苏醒。那些渴望永生的人们多么幸福啊!伯莎觉得永远活下去只会很恐怖。她只渴求长眠,永远安睡,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入大自然。 有一次,她没办法面对自己的绝望,想自杀,但又害怕。人们都说自杀不需要勇气。愚蠢!他们不明白做必要准备时的恐惧,对预期的痛苦的恐惧,还有对生命消逝时可能会后悔莫及的担心;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尤其是对地狱之火的畏惧。这样的心理也许荒唐,但顽固异常,任何努力也不足以摧毁它,尽管理智和辩证尚存,人们仍然畏惧的那种担心是真的,仍然害怕猜疑上帝会把自己打入永久的炼狱。

然而,如果人的灵魂,或者说心灵或精神——随便你怎么命名——是一种乐器,可以演奏出无数旋律,那么它不可能长时间徘徊于一首曲子上。时间会冲淡最强烈的情感,也会抚平心上最深刻的伤痕。曾经有个故事,一位哲学家试图安慰一个痛苦中的女人,方法是对她讲述和她的遭遇类似的事情。后来,他失去了独子,收到这个女人送来的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丧子的国王名字。他看过以后,承认它是对的,但还是伤心痛苦。三个月后,哲学家和女人都惊奇地发现彼此都很开心,于是为时间树起丰碑,用法文刻上“它可抚慰众生”。 当伯莎发誓生活失去了所有乐趣,发誓她的厌倦没有尽头时,其实和平时一样在夸大其词;一旦发现生活远比她想象的容易忍受时,她差点儿要大动肝火了。 人可以习惯所有的事情。只有高度厌世的人才会佯装他们不能同流于愚蠢的同类。一个人很快就会对最无望的无聊麻木不仁,单调也很快不成其为单调。适应环境以后,伯莎发现生活没那么空虚了。生活是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流,她很快得出结论:没有瀑布激流,没有旋涡、暗礁妨碍它的流动,它会更加顺畅。一个勇于自欺的人,前景还是不乏光明的。 夏天带来诸多变化,伯莎在之前从未产生兴趣的事物身上找到了乐趣。她跑去隐蔽的地方,看喜欢的野花有没有开放;她热爱自由,这使她喜爱篱笆上的蔷薇胜过花园里灿烂的花草,喜爱原野的金凤花和雏菊胜过中规中矩的天竺葵和荷包草。时间飞逝,她诧异地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 她开始以更多的热情投入阅读,坐在最喜欢的位置上,即床边的沙发,好几个小时心情都很愉快。她读书随心所欲,没有计划,只是因为她想读,不是因为应该读。她比较不同的作家,并从中取乐。这个作家文风庄重,她深为感动。那个作家稍显浮夸,但也不失乐趣。她从最新出版的小说读到《疯狂的罗兰》,从约翰·黎里的华丽散文(最具娱乐性,最为异想天开的书)到魏尔伦的伤感诗歌。现在生命尚长,长篇累牍也无妨。她勇敢地捧起八卷《罗马帝国衰亡史》,然后阅读圣西门的诸多著作,读完一百页后,她便毫不犹豫地搁置一旁。 当现实只不过是一个背景,一片古书中奇异事件生长的土壤时,伯莎发现它是可以忍受的。眼中绿色的树木、耳边鸟儿的鸣唱和她的思想怡然融为一体,她脑海里还是拉曼恰的堂吉诃德、曼侬·莱斯科和《十日谈》中那群四处漫游的家伙。知识越多,好奇心越大。她放弃文学的康庄大道,转而寻求某些晦涩诗人的生僻小路和西班牙海盗的航海路线。在过去几近遗忘的鸿篇巨制中,在被潮流扔下的诗人的作品中,在仅存留于书虫记忆中的剧作家、小说家和评论家的著作中,她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满足。有时候,眼光从超常绝伦的顶峰稍稍移开,未尝不是一种慰藉。相比而言,那些名噪一时但没能流芳百世的作家有一种微妙的魅力。一个人不会被他们的光芒刺到目眩,可以轻易洞悉他们的个人特点和时代精神。他们身上有快乐的品质,在高出他们一筹的人身上往往很难找到。另外,他们未臻完美之境的成功,甚至有某种动人的哀婉。 在音乐方面,伯莎也开始欣赏那些不太知名、渐趋衰落的作品。她家的客厅是乔治王朝风格,装饰有古老的油画、齐本德尔式家具和印花棉布。这样的地方,弹奏库普兰和拉莫简单的旋律更为适合。过去一世纪中,爵爷和女士经常以化装舞会为消遣,其中的回旋曲、嘉禾舞曲以及奏鸣曲和他们的客厅也颇为相符。 脱离现实,生活在一个人工的天堂,伯莎觉得很幸福。她发现,把全世界置之度外是一块可靠的盾牌:没有爱与恨,没有希望或绝望,没有野心、欲望、改变或激情,生活安逸。花儿仍然开放,没有意识,没有忧虑,花蕾从重重包裹的叶子中探出头来,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听任微风带走芬芳。没有人见证它的美丽,然后它凋谢了。 伯莎发现过去的回忆可以充当消遣:当时狂热地恋上平凡的爱德华,现在看起来像情景剧,对比鲜活的期待和平淡的现实,她甚至可以付之一笑;杰拉尔德是一段愉悦而感伤的回忆,她不想再见,但经常思念,她不断地将他理想化,直到他纯粹成为某本喜爱的书中的一个角色。意大利那个冬天,是她很多快乐的发源地,所以她决定永远不再重游,以免破坏美好的印象。她在生活的科学方面进步良多,认识到快乐会不期而至,而幸福则是突然降临的精灵,但却难寻芳踪。

爱德华总是性情平和,不过现在的好脾气染上了天使般的色彩。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他的成功完全是水到渠成,任何事情只要他有份参与,便得到了完美的保障。他总是那么快活和高兴,满足自己的一切,也满意世间的其他。他是一个模范的乡绅、地主、农场主、保守党人、男人、英国人。他的每件事都善始善终。他的精力如此充沛,每件事都付出双倍的努力。虽然一般没有必要,但他总是从早忙到晚,以此为荣。

伯莎经常一个人散步的路通向海边。布莱克斯达布尔和泰晤士河河口之间的海岸非常荒凉。每隔一段很长的距离,才能看到又长又矮的建筑物,那是海岸警卫站。呆板的碎石路和整齐的栏杆有时突然跳入眼帘,却只是让周围的荒凉显得更加绝望。一个人尽可以连续步行上数英里,也不会碰到一个人。海水退去后露出的土地低洼、平坦,沼泽密布。海滩上到处是贝壳,数不胜数,有些被人们踩得粉碎。大团的海草、几块木板、几根绳子,还有潮水冲上来的船只遗留物,东一处西一处地散落在海滩上。有一个地方,和大海只有几码的距离,有一艘搁浅的旧船。木质肋材就像某个大海怪的尸骸,诡异地突显出来。四周都是灰蒙蒙的大海,视野内从来不曾出现船只,即使是捕鱼的小船。在冬天,仿佛有一个孤魂,像一块神秘的帷帐,笼罩在海滩和荒凉的水域上。 在那个地方,伯莎在哀思和凄凉中找到一种尖刻的魅力。天空满是低沉的云层,海风狂扫过来,一路呼啸哀号。愤怒的大海有一种恐怖,阴郁不安,海浪猛然立起,怒吼着接踵而至,摔打在海滩上。除了孤寂,还是孤寂。大海如此冷酷无情,以至于第一眼看到就令人毛骨悚然。这是一种狂暴的力量,它不停地往前推,狂暴地往前推。当它被束缚的枷锁勒住的时候,便发出痛苦的咆哮。每一次拼命的努力,它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在水面飞翔的海鸥惨淡地鼓动着双翼,跟随风势起起落落。 伯莎喜爱冬天的宁静——当海上的雾和地面的雾融为一体时,当海水沉寂阴郁时,当孤独的海鸥在灰色的海面上凄厉地尖叫着飞翔时。她喜爱夏日的宁静——当天空晴空万里、一望无际的时候。那时,她就长久地躺在水边,享受着心灵的孤独和安宁。大海平静得像一片湖:最微不足道的细浪也不会使其波动。它就像一面明镜,倒映出天空的壮丽。当太阳西沉时,它变成一片火海;这是一片熔化的铜海,光彩夺目,令人眼花缭乱。一群海鸥栖息在水面上,它们的数量成千上万,但都静默不动。偶尔有一只突然飞起,扑闪几下沉重的翅膀又落下,于是又归于沉寂。 有一次,凉爽太诱人了,伯莎无法抵抗。她羞怯地迅速脱下衣服,环顾四周确定没人,然后步入水中。脚边微微荡漾的波浪让她微微颤抖,然后她拍打出一个浪花,伸出双臂向前跑,半倒半潜地沉入水中。多么快乐啊!她为自由的四肢而欣喜。不穿泳衣游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快乐。这给予她一种奇妙的自由感,包裹身体的咸海水振奋人心,她感觉到一种新的力量。她内心充满了欢乐,想放声高歌。她潜到水面下,又探出头,发出小声的欢呼。她的头发松散了,随着脑袋的动作,全部披散在肩膀上,一束束垂到海面上。 她游了出去,像一个无所畏惧的泳者。身边全是深水,夏日平静的深海,给予她一种力量感。她翻过身,浮游在海面上,试图和太阳正面相对:海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天空绚丽夺目。游回海岸时,伯莎又采取仰面漂浮的姿势,一直任由海水把她送到离岸很近的地方。漂浮在细微的波浪上,或把耳朵沉入水中,聆听头发与水流摩擦发出的奇妙声音,让她觉得妙趣横生。她摇晃着长发。头发垂在四周,宛如神像的光环。 她为自己的青春雀跃——青春?伯莎觉得自己比十八岁的时候大不了多少,尽管她已经三十了。这个念头让她畏缩了。她从来没意识到年华的流逝,也从没想象过她的青春在发出警报。人们认为她已经老了吗?毛骨悚然的恐惧抓住了她的心,她害怕自己像汉考克小姐一样,绞尽脑汁,使用计谋假装轻浮,想让邻居以为她还年轻。伯莎自问,她像少女一样在水里扑腾的时候,是不是显得很可笑?眼角和嘴角都是细纹,怎么可能扮演美人鱼?她慌忙穿上衣服,跑回家径直走到穿衣镜前。她前所未有地仔细检查着镜子里的容颜,焦虑地寻找害怕看到的痕迹,她看看脖子和眼睛:她的皮肤光滑如昔,牙齿也完美无瑕。她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我没看出任何差别。” 然后,为了让自己加倍安心,她突然闪过一个奇特的念头:她要梳妆打扮一番,就像准备参加一个盛大的舞会。她希望从各方面挖掘自己的优势。她挑选了最华丽的礼服,拿出她的珠宝。莱伊家的人把贵重的东西出卖得差不多了,除了珠宝。他们以一种典型的固执,始终不肯舍弃珠宝。这些珠宝被存放起来,年复一年,无人动用。那些和古老的镶嵌底座放在一起的宝石,因为蒙上灰尘而无人理会。伯莎头发的湿度刚好让她有借口任意打扮,她戴上祖母曾在摄政王时期佩戴的王冠饰品。两边的肩膀挂上手工精细的金饰,那是她伯祖父在半岛战争时从一个西班牙教堂的圣徒手中盗来的。她在脖子上挂上一串珍珠,双手套上镯子,胸前别上一枚闪亮的别针。她知道自己的手生得修长秀美,从来不屑于戴戒指,今天也戴上了钻石。 最后,她站在镜子面前,高兴地笑了。她还没老呢。 她仪态万方地走进客厅,爱德华惊得跳起来。 他大叫:“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今晚有客人来吃饭吗?” “亲爱的,如果有客人来,我不会这样打扮的。” “你这样的架势,好像威尔士王子会马上光临似的。我只穿着灯笼裤呢。今天不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吧?” “不是。” “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打扮得这么漂亮。” 她微笑着回答:“我希望能让你高兴。” “真希望你也告诉我,我也可以装扮一下。你确定今晚没人来吗?” “完全确定。” “唔,我还是觉得应该去穿戴一番。万一有人来访,看起来会很奇怪的。” “如果有人来,我保证马上逃走。” 他们走进餐厅吃饭,爱德华觉得非常不适,总是凝神听着门铃的动静。他们喝汤,然后坐在餐桌边吃剩下的冷羊腿和一些土豆泥。伯莎面无表情,然后突然往后一靠,爆发出一阵阵笑声。 爱德华疑惑地问:“天哪,到底怎么了?” 当别人因为一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时,你却看不出所以然。没有比这更懊恼的事了。伯莎捂住肚子止住笑,试图讲话。 “我刚刚记起,今晚布莱克斯达布尔有杂耍,我告诉仆人今晚可以出去,还说我们吃些剩菜就好了。”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笑的。” 的确没什么,但伯莎还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爱德华说:“我觉得这都是些没意义的东西。” 伯莎抑制住了快乐,开始吃东西。 她低语:“那就是我全部的生活,穿着舞会礼服,戴上所有钻石,来吃冷羊肉和土豆泥。”

她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面的女王,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却只是围着原地转圈,不同的是格洛弗小姐的进程是反向的:世界在前进,随着本世纪进入尾声,明显前进得越来越快,但她岿然不动——一具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行尸走肉。

伯莎的心里升起悔恨的感觉,仿佛魔鬼用铁钳勾住了她的心,撕心裂肺般的疼。哦,她不能再冒陷进悲伤的危险,她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她必须把痛苦扼杀在萌芽中。她不敢让现在的事物在未来的岁月中成为狂热依恋的源泉。唯一的办法是,毁掉所有可能让她触景生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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