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通义校注(全三册) 9.3分
读书笔记 内篇二
白 茶
原道下
人之萃處也,因賓而立主之名。言之龐出也,因非而立是之名。自諸子之紛紛言道,而爲道病焉,儒家者流,乃尊堯、舜、周、孔之道,以爲吾道矣。道本無吾,而人自吾之,以謂庶幾别於非道之道也。而不知各吾其吾,猶三軍之衆,可稱我軍,對敵國而我之也;非臨敵國,三軍又各有其我也。夫六藝者,聖人卽器而存道;而三家之《易》,四氏之《詩》,攻且習者,不勝其入主而出奴也。不知古人於六藝,被服如衣食,人人習之爲固然,未嘗專門以名家者也。後儒但卽一經之隅曲,而終身殫竭其精力,猶恐不得一當焉,是豈古今人不相及哉?其勢有然也。古者道寓於器,官師合一,學士所肄,非國家之典章,卽有司之故事,耳目習而無事深求,故其得之易也。後儒卽器求道,有師無官,事出傳聞,而非目見,文須訓故而非質言,是以得之難也。夫六藝並重,非可止守一經也;經旨閎深,非可限於隅曲也;而諸儒專攻一經之隅曲,必倍古人兼通六藝之功能,則去聖久遠,於事固無足怪也。但既竭其心思耳目之智力,則必於中獨見天地之高深,因謂天地之大,人莫我尚也;亦人之情也。而不知特爲一經之隅曲,未足窺古人之全體也。訓詁章句,疏解義理,考求名物,皆不足以言道也。取三者而兼用之,則以萃聚之力,補遥溯之功,或可庶幾耳。而經師先已不能無牴牾,傳其學者,又復各分其門户,不啻儒墨之辨焉;則因賓定主,而又有主中之賓,因非立是,而又有是中之非,門徑愈歧,而大道愈隱矣。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夫文字之用,爲治爲察,古人未嘗取以爲著述也。以文字爲著述,起於官師之分職,治教之分途也。夫子曰:“予欲無言。”欲無言者,不能不有所言也。孟子曰:“予豈好辨哉?予不得已也。”後世載筆之士,作爲文章,將以信今而傳後,其亦尚念欲無言之旨,與夫不得已之情,庶幾哉言出於我,而所以爲言,初非由我也。夫道備於六經,義藴之匿於前者,章句訓詁足以發明之。事變之出於後者,六經不能言,固貴約六經之旨,而隨時撰述以究大道也。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言與立功相準。蓋必有所需而後從而給之,有所鬱而後從而宣之,有所弊而後從而救之,而非徒誇聲音采色,以爲一己之名也。《易》曰:“神以知來,智以藏往。”知來,陽也。藏往,陰也。一陰一陽,道也。文章之用,或以述事,或以明理。事遡已往,陰也。理闡方來,陽也。其至焉者,則述事而理以昭焉,言理而事以範焉,則主適不偏,而文乃衷於道矣。遷、固之史,董、韓之文,庶幾哉有所不得已於言者乎?不知其故,而但溺文辭,其人不足道已。卽爲高論者,以謂文貴明道,何取聲情色采以爲愉悦,亦非知道之言也。夫無爲之治而奏薰風,靈臺之功而樂鐘鼓,以及彈琴遇文,風雩言志,則帝王致治,賢聖功修,未嘗無悦目娱心之適;而謂文章之用,必無咏嘆抑揚之致哉?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蓋夫子所言,無非性與天道,而未嘗表而著之曰,此性此天道也。故不曰性與天道,不可得聞;而曰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也。所言無非性與天道,而不明著此性與天道者,恐人舍器而求道也。夏禮能言,殷禮能言,皆曰“無徵不信”。則夫子所言,必取徵於事物,而非徒託空言,以爲明道也。曾子真積力久,則曰:“一以貫之。”子貢多學而識,則曰:“一以貫之。”非真積力久,與多學而識,則固無所據爲一之貫也。訓詁名物,將以求古聖之迹也,而侈記誦者,如貨殖之市矣。撰述文辭,欲以闡古聖之心也,而溺光采者,如玩好之弄矣。異端曲學,道其所道,而德其所德,固不足爲斯道之得失也。記誦之學,文辭之才,不能不以斯道爲宗主,而市且弄者之紛紛忘所自也。宋儒起而争之,以謂是皆溺於器而不知道也。夫溺於器而不知道者,亦卽器而示之以道,斯可矣。而其弊也,則欲使人舍器而言道。夫子教人博學於文,而宋儒則曰:“玩物而喪志。”曾子教人辭遠鄙倍,而宋儒則曰:“工文則害道。”夫宋儒之言,豈非末流良藥石哉?然藥石所以攻臟腑之疾耳。宋儒之意,似見疾在臟腑,遂欲并臟腑而去之。將求性天,乃薄記誦而厭辭章,何以異乎?然其析理之精,踐履之篤,漢唐之儒,未之聞也。孟子曰:“義理之悦我心,猶芻豢之悦我口。”義理不可空言也,博學以實之,文章以達之,三者合於一,庶幾哉周、孔之道雖遠,不啻累譯而通矣。顧經師互詆,文人相輕,而性理諸儒,又有朱、陸之同異,從朱從陸者之交攻,而言學問與文章者,又逐風氣而不悟,莊生所謂“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悲夫!
邵氏晉涵曰:“是篇初出,傳稿京師,同人素愛章氏文者皆不滿意,謂蹈宋人語録習氣,不免陳腐取憎,與其平日爲文不類,至有移書相規誡者。余諦審之,謂朱少白曰:此乃明其《通義》所著一切,創言别論,皆出自然,無矯强耳。語雖渾成,意多精湛,未可議也。”
族子廷楓曰:“叔父《通義》,平日膾炙人口,豈盡得其心哉?不過清言高論,類多新奇可喜,或資爲掌中之談助耳。不知叔父嘗自恨其名雋過多,失古意也。是篇題目,雖似迂闊,而意義實多創闢。如云道始三人居室,而君師政教,皆出乎天;賢智學於聖人;聖人學於百姓;集大成者,爲周公而非孔子,學者不可妄分周孔;學孔子者,不當先以垂教萬世爲心;孔子之大,學周禮一言,可以蔽其全體;皆乍聞至奇,深思至確,《通義》以前,從未經人道過,豈得謂陳腐耶?諸君當日詆爲陳腐,恐是讀得題目太熟,未嘗詳察其文字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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