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在梁庄 8.3分
读书笔记 昆山
Victoria

海登·怀特在谈到历史学家所陈述的“事实”时认为,历史学家必须认识“事实”的“虚构性”,所谓的“事实”是由论者先验的意识形态、文化观念所决定的。

。那么,我的“先验的意识形态”是什么呢?苦难的乡村?已经沦陷的乡村?需要被拯救的乡村?在现代性的夹缝中丧失自我特性与生存空间的乡村?我想要抛弃我的这些先验观念(后来的调查表明,这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你的谈话方向无一不在显示你的观念,并试图引导你的谈话对象朝着你的方向思考),以一个怀疑者,对或左或右的观念保持警惕,以一个重新进入故乡密码的情感者的态度进入乡村,寻找它存在的内在逻辑。当然,这仍然只是一种努力,因为你必须要进行语言的“编码”,要把许多毫无联系的、没有生机的材料变成故事,要经过隐喻才能呈现给大家。这一“隐喻”过程本身已经决定,你的叙事只能是文学的,或类似于文学,而非彻底的“真实”。

我也并不认为农民的处境已经到了最艰难的地步,但是,整个社会最大的问题又确实集中在农民及乡村那里。与此同时,政府对于农民工,对于乡村的种种政策和努力都似乎无济于事,乡村在加速衰落下去,它正朝着城市的范式飞奔而去,仿佛一个个巨大的赝品。我反对那种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话语,那种仿佛不如此激烈,就不能体现一个知识分子良知式的愤激话语,但同样,我也深知,我这种试图以相对冷静、客观的立场来呈现乡村图景的方式,也是一种温良的立场,它显示出一个思考者的早衰与某种同化。因为学术,及学术式的思辨在我们这个时代,早已被置换为与主流意识形态相妥协的存在。无论如何,我警告自己,不要陷入某种潮流或派别之中,我宁愿是一个怀疑者,以自己有限的眼睛和知识去亲历某些东西。我害怕我的判断蕴含着某种偏见,而这种偏见总是以真理的面目出现。

毋宁说是一个归乡者对故乡的再次进入,不是一个启蒙者的眼光,而是重回生命之初,重新感受大地,感受那片土地上亲人们的精神与心灵。它是一种展示,而非判断或结论。

《遥远的房屋》,这是美国自然文学作家亨利·贝斯顿于1920年在人迹罕至的科德角海滩居住一年后写的一本散文集。

“无论你本人对人类生存持何种态度,都要懂得唯有对大自然持亲近的态度才是立身之本。常常被比作舞台之壮观场景的人类生活不仅仅只是一种仪式。支撑人类生活的那些诸如尊严、美丽及诗意的古老价值观就是出自大自然的灵感。它们产生于自然世界的神秘与美丽。羞辱大地就是羞辱人类的精神。以崇敬的姿态将你的双手像举过火焰那样举过大地。对于所有热爱大自然的人,那些对她敞开心扉的人,大地都会付出她的力量,用她自身原始生活中的勃勃生机来支撑他们。”

永恒的村庄一旦被还原到现实中,就变得千疮百孔,就像这宽阔的高速公路。它横贯于原野之中,仿佛在向世人昭示着:现代化已经到达乡村的门口。

乡村生态被破坏,内在机体的被损伤并不属于建设过程中决策者考虑的范围。

一个村庄就是一个生命体,一个有机的网络,每个家庭的运动看似不相关联,但却充满张力和布局。费孝通认为乡村的社会结构是一种“差序格局”,以“己”为中心,和别人建立联系,大家不是在一个平面上,而是像水的波纹一样,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因此,在一个村庄里面,大家族的人总能够通过各个层面的亲属关系推出较大的势力空间。那些小姓,或独姓,因为缺乏基本的私人联系,也很少有机会通过婚嫁这一渠道进入大姓的亲属范畴中,很难推出大的波纹,难以进入村庄的内部空间获得认同。也因此,他们的言、行、道德总是被另眼相待,正如费孝通所言,在乡土社会这个亲密社会中,他们是村庄的“陌生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钱家在梁庄就是这样的典型形象。

黎明,行走在寂静的村庄里,走过小路,走进树林,穿过长长的河岸,那各种鸟儿缠结在一起的鸣叫,繁复、高亢,仿佛给人以最细微的震颤和愉悦。站在河坡的上端,朝雾茫茫,暖红色的太阳正在缓慢升起,没有霞光万丈的灿烂,在河水雾露的蒸腾中,一切都温润、宽广、柔和。逐渐地,河坡里出现了三三两两的白羊,黝黑、笨重的牛群。堤上蹲着大人,小孩奔跑着,时而发出清脆的笑声。钓鱼的人几乎赤裸的身体,泥塑般一动不动。河流弯弯曲曲,流水深沉而平缓。平原上,浓密的、高高低低的庄稼健康、清新,绿得有些苍茫。晴空下,往远处望,那绿色的原野覆着一层淡淡的雾。一切都充满令人欣悦的生命力,一种阔大的自然之美所产生的愉悦。有谁在林间的小道、河岸的沙滩上、铺满青草的河坡中,静静聆听这刚刚开始的一天,这将要逝去的一天,这逐渐失去灵性的清晨、中午、傍晚?人的声音走动,鸟儿远去,自然的灵魂随之远离了我们。这些曾欢快地迎接太阳升起、黎明将至的精灵们沉寂了,只有偶尔几声的应答,凄楚、孤独、惶恐,似乎只是为了证明彼此的存在才发出的声音。

少年时代,这条河陪伴我度过了孤单而又悲伤的初恋。我逃学,一个人,在河里游荡,采那树林里一片片紫色的紫汀花;下雨天,我不打伞,赤脚走在河坡的草地上,踩那小水洼里青青的草,洁净透彻的水、细细柔软的草,让人心疼;我躺在那秋天变为金黄的蚂蚁草上,宽厚,踏实;我在草地上翻滚,呼吸,静默,望着西天火红的云彩,我想象那是一匹马,带我奔向遥远的地方。那春天鹅黄色的柳树,那清澈见底的河水,那树林深处的可爱小鹿,那成双的野鸭,那细白平缓的沙滩,一切都充满着无以言说的微妙的美。我对美的感受,对自然的向往,对蓝天白云的向往与渴望,是在这河边形成的。

然而,有一天,这一切,突然消失了。似乎一夜之间,河坡里的密树消失了,我年少混沌的眼睛没有觉察到它们不间断地被砍伐,直到那绿色的河坡成为空旷的荒野。那林中的小鹿、湖洼、野鸭、芦苇荡,不知什么时候,都消失了。河水越来越少,有许多地方只剩下干涸的河底。河水黑亮亮的,像汽油,像常年擦拭却从来没洗过的抹布的颜色,在河岸宽阔、河水深静的地方,从远处看,这黑色的流动,倒是显得颇为庄重、沉稳。

暴雨渐小,天已将黑,河边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女性的声音,如裂帛般撕裂阴暗的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被称为“尿泡眼”,并且至今为止一听到哭声就忍不住流泪的我,却没有眼泪。有些麻木,有些疼痛,也有说不出的苦恼,仿佛有一层迷雾遮住了我通往乡村的道路。

走在乡村公路上,倾听着高高低低庄稼的呼吸声,仿佛整个大地都有起伏的呼吸声,一种宽广而又充沛的生命之感。夜的晚,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夜空越显得幽静,高高低低的庄稼神秘而富于呼吸,仿佛在与你一块儿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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