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鸟行状录 8.7分
读书笔记 28 拧发条鸟年代记#8(或第二次不得要领的杀戮)
大脚趾在微笑

兽医早上起来有感受窗外声音和空气的习惯。今天的少了几种声音和气味,因为虎豹狼熊都被士兵清理了,能听到大象的声音他也算有些安慰。幸亏指挥清理的军官还有些理性留存,兽医见到过很多脑内灌满了盲目国家至上主义的年轻军官,他们对上级唯命是从。在城里长大受过教育的兽医则与他们格格不入,指挥射杀的中尉看得出有教养懂事理,比其他军官地道得多。总之象没有被杀谢天谢地。

眼下动物园的食品还是比较丰富的,人和动物暂时还能免遭饥饿的痛苦。兽医想着妻子和女儿的状况,见不到两人心里有些寂寞,然而他又为自己一个人留下感到奇异的喜悦,他深切感受到“命运”的巨力在自己体内。命运感是他与生俱来的心病。他认为自己的一生终归是受外力左右的,原因可能是他右脸颊上的青痣。小时候他憎恨这颗唯独他有的痣,但随着长大他找到了接受它的方法,这恐怕就是他对宿命达观的一个主要原因。命运平时静静潜伏在生活的边缘,但每当势头增强的时候,他只能任其由之。他深信命运的强大,经验告诉他无论如何行动也丝毫奈何不了命运。

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消极被动之人。在工作上他出类拔萃、雷厉风行、受人敬重,但他没有自己实际决定过什么的实感,认为这是外部力量早就安排好的,只不过用“自由意志”的外形包装了一番。他感觉自己不外乎拥有实权的摄政大臣手下的傀儡国王,如满洲国的皇帝。

兽医从心底里爱妻子和女儿,他衷心地觉得为她们而死是美到极点的事。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她们是不相干的存在,同样不是自己选择的。这对兽医而言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他感到自己身处陷阱之中。当他形单影只之后,他便只消考虑照顾动物即可,没有思考妻女的必要。归根结蒂,决定战争胜败的只有命运,个人力量不具有任何意义。命运前几天杀了虎豹熊狼救了大象,之后会杀谁救谁无人可以预料。

前些天来这里做工的中国人的孩子来到动物园帮兽医给动物们投放早餐,少了大型肉食动物之后作业容易了不少。

快中午时昨天那个中尉来到动物园,强行征用了骡子和马车,四小时后骡子拉车返回。八个年轻押来四个穿着棒球衣的中国人,中尉像园长借了铁锹,在园中的空地挖起了大坑。中尉和兽医聊上了两句,聊了老家,聊了可能的死法,又陷入沉默。

士兵门躺在树荫下睡觉,中国人闷头挖坑。不到一小时齐人高的深坑挖好了,中国人要喝水,中尉让士兵打来了水,随后叫两个士兵把板车拉来,上面原来是四具尸体,应该也是中国人,身上同样穿着棒球衣。把死尸投入坑内后,四个中国人被绑在树干上。中尉命令三个士兵将其中三人刺死。他像对着自己说一样说道:“你最好看仔细些,因为这也是一种死法。”日本军队在刺杀上受过军队的训练,深得要领,但实际上这些兵还没杀过人。

随着士兵一声令下,士兵们的刺刀进入了中国人的胸膛,刺入、搅动、上拨、下拨,重复了几次同样的动作。中国人死去得比想象得要长,即使血流满地依然微弱地颤动。只剩一名背部为4号的中国人。兽医好奇为何唯他不杀呢?中尉再一次劝兽医抽烟。

“这伙人是满洲国军官学校的学生,昨夜杀死了两个日本教官逃跑,我们夜间巡逻射杀了四名,逮捕了四人,跑了两个。这军官学校的棒球打得不错,参加过国际友谊赛,那个人,队里的主将4号击球手,像是这次逃跑行动的主要策划者,用棒球棒打死了两名教官。教官们知道发放武器会造成混乱,但没想到棒球棍。我接到上边命令,用棒球棍把他打死,要以牙还牙。跟你我才直说:无聊的命令!战争已成定局了,中国必定还是中国人的,这样杀多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呢?但命令总是命令。我今天必须把他杀死。”

中尉叫来一个士兵,命令他用棒球棍把它打死,他似乎没有明白这个命令。中尉问他打过棒球吗?他回答没有,自己出生在农村,连棒球赛都没有见过。中尉便教他棒球棍的挥法,他教得非常好,没一会儿士兵就挥得有模有样了。他朝中国人精准有力地挥去,能听见头骨碎裂的声音,中国人一声不出就朝前倒下。中尉等了一分钟,请兽医确认他的死亡。他的死相异常难看,兽医先为他把了脉,脉搏早已消失。的确是死了。兽医开始慢慢起身,正在此时,4号击球手瞬间抓住了兽医的手腕!他以同归于尽的态势把兽医拉入了坑中,士兵们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中尉最先跳下去,用手枪对着中国人的脑袋连开两枪。中国人彻底死了,但他依然不放手。

中尉来把死尸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此时兽医正被八个人的尸体包围在中间。后来士兵们把他和中尉拉出墓穴,兽医觉得有种寒气钻进了身体,他想,“那个人的确是把我一起领去那里的。”

握球棍的士兵茫然地站在那里,他看到了整件事发生,但又什么都没看见,他在侧耳倾听拧发条鸟的鸣叫。这段时间里,各种支离破碎的片段在他眼前浮现,他看到了中尉、伍长、兽医每个人未来的死法,但他没看到自己的未来。蓦地,他想到了从日本来时看到的大海,还有海风的味道。海是他看过的最美好的事物。什么时候能再看到海呢?

棒球棍从他手中滑落,拧发条鸟继续鸣叫不止。

“拧发条鸟年代记#8”至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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