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震颤 9.1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Fiat Lux™

L’extrême félicité à peine séparée par une feuille tremblante de l’extrême désespoir, n’est-ce pas la vie? Sainte-Beuve. 极端的幸福与极端的绝望之间只隔着一片震颤之叶,生活莫不如此? ——〔法〕圣伯夫,文学评论家

太平洋变化无常,难以预测,就像人的心灵。它时而起伏不定,像比奇角外的英吉利海峡般灰蒙蒙一片,时而波涛汹涌,白浪滔天。平静而碧蓝的大海已不常见,而那片碧蓝之色又实在傲慢自负。晴朗无云的天空中,明晃晃的阳光照下来,信风吹进你的血脉,令你急于探寻未知的一切。翻腾的巨浪气势磅礴,从四面八方冲击着你的身心,而你已然忘却那逝去的青春,忘却那残酷而甜蜜的记忆,心里唯有焦躁不安以及难以承受的求生欲望。正是在这样的大海上,尤利西斯扬帆起航去寻找幸福岛。不过,在另一些日子里,太平洋就像是一座湖。大海平展耀眼,飞鱼在如镜的水面上微光一闪,入水时晶莹的水珠形成一个个小喷泉。地平线上悬着如絮的白云,在落日余晖中变幻出奇异的形状,让你不由得怀疑眼前的是一座座高耸的山峦。那是你梦中之国的山峦。你扬帆穿过笼罩着神奇之海的那份不可思议的寂静,偶尔有几只海鸥预示着陆地就在不远处,一座被遗忘的小岛隐藏在汪洋之中。而那海鸥,那些忧伤的海鸥,竟是你所拥有的唯一线索。你看不见任何走动的人影,看不见令人亲切的烟雾,也没有庄严的多桅帆船或待发的纵帆船,连艘渔船都没有:这是一片空无人迹的沙漠,那空寂之感随即占据了你,朦胧中带着某种预兆。

“很快我就发现为何这地方拥有如此超乎自然的魅力了。爱,在此短暂逗留,就像迁徙的鸟偶然落在大洋中的航船上,得以片刻收拢那疲惫的双翅。美的热望散发出一种芳香在这儿回荡,就像五月间在我故乡的草地上绽放的山楂花。在我看来,人们曾经爱过或者蒙受过伤痛的地方,周围总是会留下某种淡然的香气不会完全散去,就好像这些地方获得了某种崇高的含义,神奇而隐秘地影响着那些经过的人。真希望我能表达清楚。”他微微一笑,“即便我说清楚了,你是否能够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地方很美,是因为在一段时间里,爱情的欣喜将美赐予此地。”这时他又耸了耸肩膀,“但也许这只是因为年轻人的爱情与适宜的环境结合,取悦了我的审美感知而已。”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每当想到这两个人,年轻、姣好、简简单单,想到他们的爱情,我就感到一阵痛楚。它撕扯着我的心,一如我在某个夜晚瞩望一轮满月于朗朗晴空照耀在礁湖之上,内心所感受到的撕扯之痛。省察纯然至美,痛苦便时时相伴。

“就是这一对年轻人,她十六岁,而他刚满二十,两人彼此一见钟情。这是真正的爱,不是由于同情、共同的利益或心智上的投合而产生的爱,而是纯然、简单的爱。这就是亚当在花园中醒来,看见夏娃用清纯的眼睛凝视他的时候感受到的爱情;这是让野兽以及众神之间相互吸引的爱;这是让世界生出奇迹的爱;这是赋予生命以深远意义的爱。你不知道那位聪明而又玩世不恭的法国公爵说过这样一句话吧——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总有一个去爱,另一个使自己被人来爱。这是严酷的真理,我们大多数人都不得不顺从。但偶尔会出现两个人都去爱,同时都让自己被爱的情形。那么,人们就不难想象约书亚向以色列人的上帝祈求时,太阳静止不动的情形了。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每当想到这两个人,年轻、姣好、简简单单,想到他们的爱情,我就感到一阵痛楚。它撕扯着我的心,一如我在某个夜晚瞩望一轮满月于朗朗晴空照耀在礁湖之上,内心所感受到的撕扯之痛。省察纯然至美,痛苦便时时相伴。 “他们都是孩子:她心地善良,可爱又温柔。我对他虽一无所知,但宁愿认为他应该天真率直。我相信他的灵魂跟他的身体一样端正美好。但我敢说他并不比这个世界尚年轻时,那些用芦苇做笛子、在山涧溪流中沐浴的林中造物更有灵性,你或许能瞥见几头小鹿跟在一头长胡须的半人马后面飞速穿越林间空地。灵魂是个麻烦的所有品,人一旦育发出灵魂,他便失去了伊甸园。

人们说幸福的人没有历史,当然,幸福的爱情也是这样。他们整天什么都不做,可日子仍然过得太快。那女孩有个当地人的名字,但阿赤把她唤作萨莉。他很快学会了简单的当地语言,常常一连几个钟头躺在席子上,任她快活地跟他说个不停。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许由于心智混沌未开。他不停地吸烟,那是她用当地的烟草和露兜树叶为他卷成的。她用灵巧的手指编织草席,他就在一旁看着她。时常有当地人来这儿,说起过去岛上各部族战乱的漫长故事。有时他会去礁石上钓鱼,带回满满一篮子五颜六色的鱼;有时他夜里带着灯笼出门捉龙虾。小屋四周长满大蕉,萨莉将它们烤熟,权作简单的饭食。她知道怎样把椰子做成美味的杂拌,小溪边的面包果树也为他们送上果实。节日之际,他们会宰一只小猪在热石头上烹熟。他们一同在小溪中洗浴,晚上就下到礁湖里,划着独木舟四处游荡一番,小舟装着大大的浮体。幽蓝色的大海,到了日落时一片酒红,有如荷马史诗中希腊的海。礁湖的颜色则变幻无穷,有宝石的海蓝,也有紫晶的水碧和翡翠的鲜绿,沉落的夕阳时而将它幻化成流动的金水,随后,又生出珊瑚红、棕、白、粉、红和紫,各种形状更是妙不可言。这景象简直像是一座神奇的花园,匆匆游动的鱼儿是一只只蝴蝶。这里奇怪地缺乏现实之感,珊瑚礁之间的水潭下面是一层白沙,湖水清澈得令人目眩,正是沐浴的绝好之处。他们一身清爽,快快活活地在薄暮下手牵着手,悠闲地沿着纤草丛生的小径走回小溪,椰树林充斥着鹩哥的喧声。夜晚随即而至,辽阔的天空金光闪耀,比欧洲的天际更为深广,阵阵和风轻轻吹过敞开的小屋,长夜漫漫仍嫌太短。她十六岁,他也不过二十。黎明悄悄踅进小屋的柱梁间,看着一对可爱的孩子在彼此的怀抱中安睡。太阳躲在大蕉树硕大而残破的叶片后面,生怕惊扰他们,可接着又恶作剧般投来一道金光,就像一只波斯猫伸出爪子抚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睁开惺忪睡眼,微笑着迎接新的一天。几星期延长到几个月,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看起来,他们彼此仍然爱得——我犹豫是否要说爱得热情洋溢,因为热情之中总是带着忧伤的阴影,带着淡淡的酸楚和痛苦——还是说他们一心一意爱着对方吧,就像第一天他们相遇时那样简单自然,双双都意识到是神明驻留在他们心中。

他们一同在小溪中洗浴,晚上就下到礁湖里,划着独木舟四处游荡一番,小舟装着大大的浮体。幽蓝色的大海,到了日落时一片酒红,有如荷马史诗中希腊的海。礁湖的颜色则变幻无穷,有宝石的海蓝,也有紫晶的水碧和翡翠的鲜绿,沉落的夕阳时而将它幻化成流动的金水,随后,又生出珊瑚红、棕、白、粉、红和紫,各种形状更是妙不可言。这景象简直像是一座神奇的花园,匆匆游动的鱼儿是一只只蝴蝶。这里奇怪地缺乏现实之感,珊瑚礁之间的水潭下面是一层白沙,湖水清澈得令人目眩,正是沐浴的绝好之处。他们一身清爽,快快活活地在薄暮下手牵着手,悠闲地沿着纤草丛生的小径走回小溪,椰树林充斥着鹩哥的喧声。夜晚随即而至,辽阔的天空金光闪耀,比欧洲的天际更为深广,阵阵和风轻轻吹过敞开的小屋,长夜漫漫仍嫌太短。她十六岁,他也不过二十。黎明悄悄踅进小屋的柱梁间,看着一对可爱的孩子在彼此的怀抱中安睡。太阳躲在大蕉树硕大而残破的叶片后面,生怕惊扰他们,可接着又恶作剧般投来一道金光,就像一只波斯猫伸出爪子抚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睁开惺忪睡眼,微笑着迎接新的一天。几星期延长到几个月,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看起来,他们彼此仍然爱得——我犹豫是否要说爱得热情洋溢,因为热情之中总是带着忧伤的阴影,带着淡淡的酸楚和痛苦——还是说他们一心一意爱着对方吧,就像第一天他们相遇时那样简单自然,双双都意识到是神明驻留在他们心中。 “如果你开口问,我毫不怀疑他们会认定那段爱情永远不可能终止。我们不也知道爱情的基石就是坚信它自身的永恒吗?然而,也许阿赤的心中已经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他自己并不知道,女孩也无从料想,到时候那种子便慢慢成长为厌倦。一天,小湾的当地人告诉他们,海岸的锚地那边停着一艘英国的捕鲸船。

“现在我回过头去看阿赤和萨莉那段短暂热烈的爱情,我想,也许他们应该感谢无情的命运在他们的爱正处于顶峰时将彼此拆开。他们承受了痛苦,但这痛苦之中包含着美,使其免于遭受爱情真正的悲剧。” “我不懂你到底什么意思。”船长说。 “爱的悲剧不是死亡或者分离。你以为他们两人多久以后才会开始不再在乎对方?哦,你曾经全身心去爱一个女人,她离开你的视线一步都让你无法忍受,可后来意识到就算再也看不见她你也无所谓了,这才真正让人痛心疾首。爱情的悲剧是冷漠。”

他活泼爽快,但那快活劲儿并不真诚,不过是表面上的面具,他戴着来蒙蔽世人,令人怀疑面具下隐藏着卑劣的本性。他显然急于展现自己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对谁都和和气气,十分友善。可不知怎么,我偏偏看他既狡猾又诡诈。他用沙哑刺耳的声音和查普林双双叙说起那些业已成为传奇的宾果赌戏故事,还有在英国人俱乐部度过的一个个饮酒作乐之夜,那些狂饮威士忌的狩猎会。前往悉尼的短途旅行最令他们骄傲,从上岸到开船之间发生的事情,他们全不记得。真是一对嗜酒的猪。尽管两人各自灌下四杯鸡尾酒,早已酩酊大醉,粗俗的查普林跟劳森之间还是有很大差别。劳森虽说已喝醉,无疑仍是位谦谦君子。

在某种程度上那里很像埃塞尔在乌波卢每晚习惯去洗澡的池塘。一条明澈的高地小溪流下蜿蜒的水道,在岩石间欢快地溅起水花,随后形成一汪幽深、平滑的水塘,还有一块小小的沙滩。浓密的树林遮盖着它,不是椰树,是山毛榉,阳光间或穿过树叶落在耀眼的水面上。这让他感到震惊。想象中,他看见埃塞尔每天都去那儿,在岸边脱下衣服滑入水中。水很冷,比她深爱的家乡的池塘更冷,顷刻间重新找回了往昔生活的感觉。她仿佛重新变回了溪流中奇异、野性的精灵,一切是那样不可思议,似乎是流水召唤了她。那天下午他沿着小河走去,小心地穿过树林,杂草丛生的小径削弱了他的足音。很快他便来到可以看见池塘的地方,埃塞尔正坐在岸边,望着下面的池水。她一动也不动,仿佛池水对她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纳闷究竟是什么念头在她脑子里徘徊不定。最后她站了起来,有一两分钟她游离于他的凝视之外,随后他又看见了她,穿着长罩衫,赤裸的小脚优美地踏在长满青苔的浅滩。她走到水边,轻轻下到水里,没有溅起一片水花。她悄然四处游着,游动的姿态带着某种超乎凡人的东西。不知为什么,这场景怪异地触动了他,令他驻足等待。她爬出池塘,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起褶的湿衣服紧裹着身体,凸显出她的外形轮廓。接着,她的两手慢慢从胸前拂过,轻轻发出一声兴奋的叹息。随后她消失了。劳森转身走回小镇,心里痛苦难耐,她对他来说仍是个陌生人,自己那渴求的爱注定不会得到满足。

当地女人对拳打脚踢并不陌生,这番殴打并没有让她满腔愤怒。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将头发整饬一番,一双眼睛便闪亮起来,里面现出异样的神色。也许这时她比以前更爱他了吧。

她的尖叫声犹在耳畔,撕心裂肺。她默默地看着他。他想拉过她的手,泪水夺眶而出。万分羞愧中,他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膝头,虚弱的身子随着抽泣而颤抖。一丝极端蔑视的神情浮现在她的脸上。这种当地女人特有的不屑神情,源于对在女人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的鄙视。没骨气的东西!一时间她几乎觉得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他像一只癞皮狗一样匍匐在她的脚下,结果被她略带轻蔑地踢了一脚。 “滚。”她说,“我恨你。” 他想把她抱住,但被推到了一边。她站了起来,开始脱身上的衣服,踢掉鞋子,褪下脚上的袜子,然后穿上原来那件长罩衫。 “你要去哪儿?” “关你什么事?我去池塘。” “让我也去吧。”他请求着,就像个孩子,“你连这都不肯答应我吗?” 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脸,可怜巴巴地哭了起来。而她,目光严厉而冰冷,迈过他的身边,走了出去。 从那时起她彻底对他鄙视。一大家子仍在小平房里挤成一团,劳森、埃塞尔和他们的两个孩子,布列瓦尔德、他妻子和老祖母,还有那些不断登门造访的说不清关系的亲戚和吃闲饭的人。他们不得不挨肩叠背过日子,劳森变得毫不重要,不受任何人的注意,一早吃完早饭就离开,晚上回来也只是吃顿晚饭。他放弃了抗争,没钱去英国人俱乐部的时候,晚上就跟老布列瓦尔德和当地人打红心牌。没喝醉的时候,他看起来既胆小又无精打采。埃塞尔待他就像一条狗。有时他也会兽性大发,对此她一概屈服忍受,害怕被卷入互相仇恨的风暴。但是,这阵儿一过,他又开始畏缩、哭哭啼啼,让她恨不能吐他一脸唾沫。对于他的暴烈,她已经有所准备,他要是打,她就连抓带咬地反击。这对夫妻打得很凶,他经常占不到什么便宜。很快,整个阿皮亚都知道他们关系恶劣。几乎没人同情劳森,旅店的住客大都奇怪老布列瓦尔德怎么不把他踢出门去。

他是个爱说笑的人,也许这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他一次次的风流韵事,因为女人大多轻浮愚蠢,男人若是对她们一本正经,只会令其厌烦。而让人发笑的滑稽小丑却使她们难以抗拒。女人的幽默感着实粗劣,为了那个坐在自己帽子上的红鼻子喜剧演员,以弗所的狄安娜随时准备把自己的审慎态度抛到九霄云外。我意识到巴特勒船长自有其魅力。要不是知道那场沉船悲剧,我会以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任何烦恼。

0
《叶之震颤》的全部笔记 25篇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