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 9.3分
读书笔记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庞慕
你们两位年轻的学者啊,我希望你们任何时候也不要指摘比你们愚蠢的上司;此乃克服高傲的第一良方。
他久久地、一次又一次地盯着这位年轻的教员瞧,欣赏他那修长而挺直的身材,冷静而炯炯发光的眼睛,吐字清晰而有力的嘴唇,抑扬顿挫的不倦的嗓音。
纳尔齐斯作为一位思想家,一开始为此事最感头痛。对于他说来,一切都是精神,爱也是如此;不假思索地倾心,对他来说是办不到的。在与歌尔德蒙的友谊中,他起着主导作用。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只有他懂得这一友谊的命运、范围和意义。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在爱,并且知道,他只有帮助歌尔德蒙省悟过来,他的朋友才能真正属于他。当歌尔德蒙衷心地、热诚地、无忧无虑地投身到这新的生活里时,纳尔齐斯却清醒地、负责地肩负起他崇高的使命。
也许他太爱这个金发少年了;而对他来说,这正是一种危险。须知,爱对于他来说并非自然的状态,而是一种奇怪的事。
友谊尽管深厚,两人的距离仍然太远,中间还隔着一条很深的鸿沟。犹如两个并排走着的人,一个视力很好,一个却是瞎子;然而瞎子对自己的失明全无所知,这只有对他本身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你总是口口声声差别差别——我慢慢看出来,你这人最大的特点就在这里。当你谈到什么重大差别的时候,比如说你与我之间存在的差别吧,我总觉得这个差别不是别的,仅仅是你那热中于寻找差别的怪癖而已!”
而科学研究不是别的,拿你的话来说就是‘热中于寻找差别’。人们不可能对科学的本质作更精辟的说明了。对于我们研究科学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确定差别更重要,科学就是辨别的艺术。

歌尔德蒙说:“你真是个诡辩家,纳尔齐斯!照这样下去,我俩走不到一块儿啊。”
纳尔齐斯说:“咱俩怎样也走不到一块儿。”
歌尔德蒙说:“别这么讲吧!”
纳尔齐斯说:“这是我的真话。我俩的任务不是走到一块儿,正如像太阳和月亮,或者陆地和海洋,它们也不需要走到一块儿一样。我们的目标不是相互说服,而是相互认识,并学会看出和尊重对方的本来面目?也即自身的反面和补充。”
歌尔德蒙茫然地耷拉着脑袋,脸上表情变得悲哀起来。最后他说:“正因为如此,你才常常不把我的想法当真吧?”
纳尔齐斯犹豫了一下,然后以响亮而坚定的声音回答:“不错。亲爱的歌尔德蒙。你必须习惯这一点,那就是我仅仅只重视你这个人本身。相信我吧,你发出的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我都是十分注意的。可是你的想法,我却不怎么注意。我所重视的,是我在你身上发现的本质的和必然的东西。为什么你要特别重视你那些想法呢?你身上具有的可是许多别的天赋哩。”
歌尔德蒙苦笑了一下,说:“我已经讲过,你总只当我是个孩子!”
纳尔齐斯也不退缩。“你的一部分想法,我确实认为是孩子气的。你回忆一下,我们刚才说过,一个聪明的小孩未必就比一位学者愚蠢。可是,当这个小孩也谈论起科学来时,那么学者也就不会认真对待他了。”
歌尔德蒙急得大叫起来:“在我们不谈论科学的时候,你也嘲笑我呀!比如你常常摆出一副神气,好像我的整个诚笃,我学习上的努力和进步,我想当修士的愿望,统统都只是儿戏似的!”
纳尔齐斯用严肃的目光盯着他说:“当你是歌尔德蒙时,我是认真对待你的。可你并非总是歌尔德蒙。我没有任何别的希望,只希望你成为纯粹彻底的歌尔德蒙。你不是一个学者,你不是一个修士——当学者或修士对于你都是大材小用。你以为我嫌你不够博学,头脑中缺乏逻辑,或者不够诚笃?啊,错啦,我是嫌你保持你自己的本色不够。”

你们的故乡是大地,我们的故乡是思维。你们的危险是沉溺在感官世界中,我们的危险是窒息在没有空气的太空里。你是艺术家,我是思想家。你酣眠在母亲的怀抱中,我清醒在沙漠里。照耀着我的是太阳,照耀着你的是月亮和星斗;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年男子……
“如您所知,他是我的朋友。我对他怀有特殊的好感,也自信特别地了解他。您称我像一个神父似的对待他。其实我并未僭用任何神圣的权威,只是我觉得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罢了。”
在母亲的世界里不只有全部温柔,不只有蓝色的慈爱的目光,不只有预示幸福的和悦的笑容,不只有亲昵的抚慰,也有一切恐惧和阴郁,一切欲望,一切罪孽,一切悲苦,一切的生和一切的死。

“我以为,”他有一次说,“路上的一个花瓣或一只小虫,都比整座图书馆的书能告诉我们更多的知识,包含着更丰富的内容。用字母和文字,什么也讲不清楚。有时候,我随便写个希腊字母,不管是θ也好还是Ω也好,只要把笔尖轻轻一转,这个字母就摇起尾巴来,变成了一条鱼,转眼间,它便让我想到全世界的小溪大河,想起了冰凉湿润的水,想起荷马史诗中描写的大海,想起圣彼得所涉过的小河;那个字母或者变成一只鸟,挺挺尾巴,耸耸羽毛,一振翅,便欢叫着飞向远方。——喔,纳尔齐斯,这样的字母你也许不认为重要吧?我可以告诉你: 上帝是用它们来书写世界的。”
“我很重视这样的字母,”纳尔齐斯哀戚地说。“这是一些神奇的字母,用它们可以呼唤一切精灵。只不过,靠它们来搞学问自然是不适合的。精神喜欢坚实的有形的东西,它愿意信赖它的那些符号,它喜欢现存的,不喜欢未来的,喜欢现实的,不喜欢可能的。它不能容许一个Ω字母变成一条蛇或者一只鸟。在自然界中,精神不能生存,它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只能做自然的对立面。你现在相信我了吧,歌尔德蒙,我说过你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学者?”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可是不允许对你恋恋不舍。我是一名僧侣,我已经宣过誓。我在接受祝福之前,将卸下教职,回到静室斋戒和祈祷几个礼拜。在此期间,我不能谈任何世俗的事情,因此也不能和你讲话。
将来不管你和我变成了多么不同的人,不管我们的处境多么不一样,一当你觉得需要我并真诚地对我发出呼唤,我都绝不会不理睬的。绝不会。
他还存在着,但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人们能看见他,虽说次数极少;可是不能接近他,与他交往,和他谈话。歌尔德蒙知道: 纳尔齐斯会再度出现,会重新走上讲台,坐到他在斋堂中的位子上,会重新开口讲话——然而,过去的一切都不会再有,纳尔齐斯将不再是他的纳尔齐斯。他还存在着,但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人们能看见他,虽说次数极少;可是不能接近他,与他交往,和他谈话。歌尔德蒙知道: 纳尔齐斯会再度出现,会重新走上讲台,坐到他在斋堂中的位子上,会重新开口讲话——然而,过去的一切都不会再有,纳尔齐斯将不再是他的纳尔齐斯。
唉,一切都是难以理解和可悲的,虽然也挺美妙。而人们什么都不清楚。
他做梦似的想,学校和科学的弱点之一,就在于精神看来有一种倾向,总是把一切东西都看作和描绘成仿佛是平面的,只有长度和宽度两个尺寸。他觉得,他这样已概括出了整个理性世界的缺陷和无价值。
“虽然在此之前还未曾想过。我已经告诉你: 我并无一定的目的地。就连那个待我非常温柔的女人,她也不是我的目的。我到她那儿去,但并不是为了她。我之所以走,是因为必须走,是因为我听到了某种召唤。”
“你酣眠在母亲的怀抱中,我清醒在沙漠里。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男……”
做一头公熊而能够爱母熊,这也不坏,至少比保留着他的理智、语言以及等等一切而孤零零地活着,悲哀地活着,没有爱地活着,要强许多许多。
是啊,幸好爱情无需言语;不然,它便会充满误解和愚妄了。
歌尔德蒙对一切无不领情,他是不知厌足地和孩子般地任人摆布的,乐于接受任何引诱,正因为如此,他自己也就有了巨大的诱惑力。
他总带着不衰的热情,观察着女性的万千差异,看不同的脑袋怎样长在不同的脖子上,前额怎样以不同方式从发问突露出来,膝盖怎样在不同地运动。
在丽迪娅的痛苦中,掺和着衷心的渴慕,无力的反抗,以及极其强烈的嫉妒。所有上述种种表现,歌尔德蒙统统心中有数,它们都像一圈圈涟漪似的传到他身边,对他的追求作出秘密的回答,种种产生自爱性的思想像一群鸟儿似的绕着他飞来飞去,有的驯顺,有的反抗,有的互相争斗。
你的眼睛是世间最美的眼睛,但也是最忧伤的眼睛。我相信,这是因为你无家可归的缘故。你从森林中来到我身边,有朝一日,你又会离开这儿再回森林去,以青苔为床,四处流浪。--可我的归宿又在何处呢?等你一走,我诚然还有个父亲,有个妹妹,有一间屋,有一扇窗,我可以坐在窗前想你,但是却不会再有归宿。
以这样一种方式恋爱固然是愚蠢和困难的,复杂和伤脑筋的,但同时也是美妙的。妙就妙在这种爱的隐隐的伤感,以及它的痴心和无望。那一个个充满相思的不眠之夜,本来就很美。
既爱她而又不能占有她,这是荒谬的,不合理的。
真奇怪,他简直不理解为什么他突然会领悟到这样一件事:痛苦与欢乐原来是相似的,好像一对同胞姊妹。
"你大概发现了什么,胆战心惊了吧?不错,可尊敬的学者,世界确实充满着死亡,到处是死亡,在每一堵篱笆上,在每一棵树后,都有死神蹲在那里。你们筑围墙有什么用,造寝室有什么用,建礼拜堂和教堂有什么用!死神可以透过窗户往里窥探,他在笑,他了解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半夜里你们会听见他在你们窗前窃笑,呼唤出你们的名字。你们尽管唱赞美诗,烧驱邪烛,朝夕祷告,祈求神灵,在实验室搜集药草,在图书室收藏经典吧!你还在斋戒吧,朋友?你还在夜祷吧?可这些都没用!死神这位老兄会把你的一切夺去,仅仅给你留下几根尸骨。快跑啊,朋友,拼命跑吧,魔鬼已经从那边田野里走过来啦。要跑得快一些,并且抓紧自己的骨头,不然它们会散开来,从我们身上掉下去。唉,我们可怜的骨头,唉,我们可怜的喉管和胃,唉,我们可怜的脑壳底下的一点点脑髓!一切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一切一切都要完蛋!瞧,树上已蹲着乌鸦,这些黑色的教士!"
纳尔齐斯唤醒了他,妇女们使他开了窍,流浪生活磨去了他的稚气。他没有朋友,他的心里只有女人。女人很容易赢得他,只要含情脉脉地一瞥就已足够了。他很难对一个女人不顺从,他对她们总是有求必应。
任何女人都美,都有使人幸福的本领,那种其貌不扬、为男人轻蔑的丑女往往爱得格外热烈专注,那种半老徐娘更有胜过母性温柔的,带着哀怨的浓情蜜意;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秘宝,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魔力,发掘起来令人无限幸福,所以在这一点上,女人全都一样。
他的道路将通向母亲,通向欢娱和死亡。生活的父性的一面是精神,是意志,这并非他的归宿。在那儿生活着的是纳尔齐斯。
对于纳尔齐斯,歌尔德蒙可以思念到热泪长流,魂牵梦萦的程度--可要他回到他身边去,成为他一样的人,他却办不到。
艺术是父性世界和母性世界的结合体,是精神和血肉的结合体,它可以从最感性的事物出发引向最抽象的玄理,也可以始于纯粹的思维世界,止于血肉之躯。一切真正崇高的艺术品,一切并非只能哗众取宠、充满着永恒的秘密的艺术杰作,比如师傅那尊圣母像,一切地地道道的、毫不含糊的名家精品,全无不有着这种危险的,笑意迎人的阴阳脸,这种男女同体,这种冲动的性感与纯粹的精神的并存。
他看见那些鱼痛苦地张大嘴巴,恐怖地瞪着眼睛,有的静静等侯死亡,有的疯狂地做着绝望的挣扎。像以往好多次一样,他突然对这些动物产生了同情,对人类产生了愤懑:人们为何如此迟钝、残忍,如此不可想象地麻木不仁啊?不管是鱼贩子和他们的老婆也好,那些讨价还价的买主也好,他们全都视而不见,看不到这些嘴,看不到这些充满死的恐怖的眼睛,看不到这些疯狂摆动的尾巴,看不到这毫无用处的绝望挣扎,看不到这些奇妙而好看极了的鱼儿身上难以忍受的痛苦变化:它们浑身最后轻轻哆嗦几下,然后便死了,僵了,直挺挺躺在桌子上,被砍成可悲的一小块一小块,以便送到老饕们的饭桌上去--这一切一切,他们为何全都视而不见啊?这样一些人,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察觉,什么也不动心!完全一样,不管一只可怜的温驯的动物死在他们眼前也罢,还是一位艺术大师把所有的希望,所有高贵的气质、所有人生的痛苦和潜藏着的恐惧全都借一张圣像的脸惊心动魄地表现出来也罢,他们同样视而不见,无动于衷!他们一个个要么乐呵呵的,要么忙忙碌碌,有的有要事,有的有急事,有的在嚷,有的在笑,有的在相对打噎儿,有的在打打闹闹开玩笑,还有的为着两分钱在大吵大闹,可人人都心情舒畅,适得其所,对自己和对世界都极为满意。他们全是些猪,唉,比猪还可鄙得多,讨厌得多!
他还爱她吗?还真正恋慕她吗?不,他到这儿来的次数太多了,她那同样的微笑他也屡见不鲜,因此回报时心里毫无冲动。昨天他还可以不假思索地干的事,今天忽然就干不了啦。姑娘还站在那儿眼巴巴望着他,他却扭转身子,走出胡同,下定决心永远不再露面。
啊,流浪!啊,自由!啊,月光下的荒原!啊,带露的衰草中小心翼翼窥探出的兽迹!在城市里,在安居的人们中,一切都轻而易得,一切都枯燥乏味,爱情也是如此。
流浪汉们不听命于任何人,只受天气与季节的约束,眼前无目标,头上无房顶,身边无长物,得过且过,随遇而安,生活得天真而勇敢,寒酸而充实。
一切存在似乎都是二元的,都基于某种对立:人要么是女人,要么是男人,要么当流浪汉,要么当小市民:要么富于理智,要么富于感情--那儿也见不到呼与吸同时,男和女同体,自由与秩序并存,冲动和理智共生:人总是顾此失彼,但失去的却往往与得到的一样重要,一样可贵!妇女们的情况也许好一些。自然把她们造就成在欢娱中便结出果实,在享受爱情的幸福时便得到孩子。男人却不这么容易有所收获,只能永无休止地渴慕。如此创造万物的上帝,他对自己的创造物是气恼呢,敌视呢,或是幸灾乐祸地嘲笑呢?不,上帝对他造的鹿和鱼,鸟和花,森林和四季并不气恼。可惜的只是他的创造未能始终如一,说这是他本身的失败和缺陷也罢,说这是他有意以这样的缺陷来激起人们的追求也罢,说这种追求就是魔鬼的果子即原罪也罢。可为什么这种追求与不满就是罪过呢?难道人类所创造的一切美好和神圣的东西,上帝作为贡献收回去的东西,不都是产生于这种追求和不满么?
这是一张瘦削的脸,线条清晰,坚毅,两片嘴唇很薄很薄。
"是的,歌尔德蒙,我曾经叫纳尔齐斯:但你也许忘了,我早就不再用这个名字。自从我穿上修士服起,便叫约翰啦。"
突然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儿,突然他那超人的努力全崩溃了,使他几乎窒息,浑身颤抖,眼前发黑,脑袋变得如同一个空球,胃也一下子缩紧了,眼眶里边辣乎乎的直想哭。此刻,他心中唯一的渴望是--大哭一场,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这么说,你还想到我啰?"纳尔齐斯低声地问。
歌尔德蒙同样低声地回答:"可不,纳尔齐斯,我惦记着你,经常经常惦记着你。"
"瞧,"他最后愤慨地说,"咱们不得不生活于其中的是怎样一个世界啊?这不是一座地狱么?它不令人忿恨和恐惧么?"
"不错。世界就是如此。"
我崇仰造物主,始终认为他是完满的,而从未说他的造物是完满的。我从来不曾否认过世间存在着恶。至于人世的生活是和谐的、合理的,人生性善良等等,这种话,亲爱的,还从未有一位真正的思想家讲过。反之,人心的谋划与追求是恶的,倒明明白白写在《圣经》里,而且为我们每一天所证实。
你把你讲的一切都当作思想,它们实际上却是感情!是一个对存在的可怕感到恼火的人的感情。
"不错,是这样的。因为世界充满了死亡和恐怖,我便不断摘取这地狱中的鲜花,以安慰我的心。我寻欢作乐,以暂时忘记恐怖。但恐怖并不因此就减少一些。"
"啊,不。你刚才谈了'原型',也就是说谈了那种仅仅存在于创造的精神中,但却可以用物质使之成为现实和得到表现的形象。一个艺术形象早在可见之前,在获得现实性之前,便已作为艺术家心中的形象而存在着了!这个形象,嗯,这个'原型',不多不少便是古代的哲学家们所谓的'理念'
此刻,歌尔德蒙觉得自己的生命开始有了意义,他仿佛居高临下,看清了自己人生的三大阶段:依附纳尔齐斯并获得解脱--自由自在的流浪时期--重新归来,进行内省,开始成熟与收获。
他的整个一生仿佛仅仅是:离别,逃遁,遗忘,最后落得两手空空,心灰意懒。
完满的存在即为上帝。其他存在的一切都是不完整的,部分的,未来的,混合的,由可能性所构成。上帝可并非混合的,而是一个统一体,他并非有可能性,而是完完全全的现实。我们呢,却是暂时的,变化的,我们只是些可能性,对于我们来说,不存在完满,不存在充分的存在。
要是你给我写出一连串的数字和符号,我就可以不加任何想象便明白它们,在加号、减号,开方号和括号等等的引导下,解出这道题。我是说:我曾经能,现在早就不能了。但是,我不能想象除了训练学生的思维能力以外,完成这样的形式的任务还有别的什么价值。学习运算自然挺好。可我却觉得,一个人要是终身坐着解算数题,没完没了地往纸上画数字,这就既无意义,又很幼稚。
我从你这儿学到了许多。我开始懂得什么是艺术了。从前我觉得,与思想和科学比起来,它不是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我当时这样想:既然人是一个由精神加物质形成的混合体,精神能使他认识永恒,物质却把他往下拖,使他迷恋须臾即逝的东西,那么,为了延长他的生命,赋予它以价值,人就应该努力脱离感官,进人到精神境界中去。虽然出于习惯,我也宣称要尊重艺术,实际上打心眼儿里却是藐视它的。如今我才看出,通向认识有许多道路,精神并非唯一的一条路,或许也不是最好的路。这是我的路,不错;而且我将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但是,我看见你走在一条相反的道路上,一条通过感官的道路上,也同样能深刻地认识存在的奥秘,并且能比大多数思想家更加生动得多地把它表现出来。
"我早已明白。我们的思维是一种不断的抽象,不断地脱离感性,努力建立一个纯精神的世界。你呢,恰好是把最无常的、最易逝的事物铭刻在心上,恰好要在无常中揭示出世界的意义来。你不是避而不看无常的事物,而是投身到它中间去:通过你的至诚,无常变成了可以与永恒相比拟的东西,具有至高无上的价值。我们思想家力图接近上帝,方法是使世界和他分离。你接近他的方法不同,你爱他所创造的世界,并且对它进行再创造。两者都是人的事业,难臻十全十美,但相比之下,艺术却更纯真。"
当他让严谨的衣褶从她高贵的膝头上垂下,他的心就产生一种既疼又喜的悸动,一种对于这个美丽而羞涩的少女形象的怜爱,一种对于往昔,对于他的初恋、对于他早年的流浪生活、对于他已逝的青春的缅怀和惋惜
"嘿,我曾经为要出走高兴过,事情就是这样。眼下呢,我真要动身了,它又显得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令人愉快。尽管你会笑我,我仍要说,我和你分别心里很不轻松,但我讨厌这种依恋之情,它是一种任何年轻和健康的人都不会患的疾病。尼克劳斯也就是有这种病的。嗨,说这些废话干吗!祝福我,亲爱的,我要走啦。"
这个一头金黄色鬈发的孩子真叫人操心啊!他抱怨自己老了,可看待世界的眼光仍是个孩子,怎能不叫人为他担惊受怕!
"歌尔德蒙,"他朋友凑近他耳朵低声地说,"原谅我,有件事我没能早一些告诉你。本来,当初在主教的宫堡中,我到地牢里来探望你时,或者当我看到你完成的第一批雕像时,或者在一个别的什么时机,我就应该对你说。让我今天告诉你吧,我是多么地爱你,你对于我一直有多么宝贵,由于你,我的生活变得多么丰富啊!这在你不会很有意义,你对爱情已司空见惯,已让许多女人宠爱和娇惯过。可对我却不同,我的一生缺乏爱,缺乏这最美好的东西。我们的院长达尼埃尔曾经对我说,他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看来他说得对。我对人并不缺乏公正,我总努力想对众人公正而耐心,可就是从来也没爱过他们。院里的两位学者中,更渊博的那位我比较喜欢,我从不明知其平庸而喜欢一个平庸的学者。要是我终究还是知道了什么是爱,那就得归功于你。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我能够爱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沙漠中的甘泉,荒原里的花树。我的心没有枯萎,我的灵魂中还留下了一个可以为圣恩所达到的地方,这完完全全得感谢你。"

“对我来说,死的时候已经到了。我情愿死,而且对死怀着好奇。"
"为什么好奇?"纳尔齐斯问。
"嗯,这在我可能有些蠢。但我确确实实是好奇。并不是对彼岸怀着好奇心,纳尔齐斯,对它我很少去想,要是允许我讲实话,我根本不再相信它。不存在什么彼岸。树枯了就永远死啦,冻僵了的鸟再也不能复生,人死后也一样。人去世后,大伙儿可能怀念他一阵子,但这也不会久。说到我对死之所以好奇,仅仅是因为我一直还相信或幻想,我正处于回到我母亲身边去的途中。我希望,死将是一个巨大的幸福,一个和初恋得到满足时一样巨大的幸福。我怎么也打消不了这样的想法:来接我的将不是手执刈草镰的死神,而是我的母亲,她将带领我回到虚无和纯洁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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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的全部笔记 12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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