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小说选 7.7分
读书笔记 第17页
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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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好学生。不。这不是真的。一个好学生应该用功读书—而我却不用功。我得到好分数,可是我不用功。我也不讨厌用功,我不在乎。我对一切都不在乎。我永远也成不了领袖。”他惴惴不安地想:“我会成为怎样的人呢?”过了一分钟,他搔了搔脸颊,眨了眨左眼,因为阳光使他感到耀眼:“我是什么,我?”他的周围总有一团盘旋着、伸延到远处的雾。“我!”他向远处眺望,这个“我”字在他的头脑里敲响,接着就似乎变成一个金字塔的昏暗的尖顶,塔身的线条远远地向雾里伸展。吕西安战栗了,他的双手哆嗦起来,他想:“对了,对了!我早已肯定知道:我并不存在。”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吕西安经常试着重新入睡,不过他没有成功;他每晚有规律地睡九小时,其余的时间他精神奕奕,而越来越感困惑:他的父母说他的健康从来没有这样好。他一想到自己不具备领袖的才能,他就感到十分伤感,他很想在月夜里一连步行几小时,可是他的父母仍然不准许他夜晚外出。因此,他经常躺在床上自己量体温,体温计标明三十七度五或者三十七度六,吕西安带着苦笑思付他的父母还说他脸色很好。“我不存在。”他闭上眼睛,一切听其自然,因为存在只不过是一种幻觉。既然我知道我不存在,我只要塞住耳朵,什么也不想,我就能消灭自己。可是幻觉顽强存在的。他起码可以比别的人狡黠地高出一层,因为他掌握住一个秘密:比方加利吧,他跟吕西安一样,也是不存在的;可是只要看见他在他的崇拜者当中那副摇头摆尾的样子,就马上明白他像钢铁那么坚定地相信他自己的存在。弗勒里埃先生也不存在,里利不存在,没有人存在,这世界是一出没有演员的喜剧。吕西安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作:“道德与科学”,得到了十五分,他想撰写一篇题为《虚无论》的文章,在他的想象中,所有读到这篇论文的人,都会像鸡鸣时的吸血鬼那样,一个接着一个,自行消失。在开始着手撰写论文以前,他想征求一下他的哲学教师勒·巴布安的意见:“对不起,先生,”他在下课后问老师,“一个人能主张我们并不存在吗?”勒·巴布安回答说不能,他说了一句拉丁话,接着又用法语解释说:“你存在,因为你在怀疑你的存在。”吕西安听了后心里不服,可是他放弃了写论文的计划。七月,他成绩平平地通过了数学毕业会考,同父母一起动身到费罗勒去了。心里始终存在着这个疑问,就好像想打喷嚏一样。

每个人都必须凭着自己的爱好行事,弗洛伊德的著作里载满了不幸青年的故事,他们都为了突然中断习惯而害上了神经官能症。“我们会不会变成疯子呢?”他问贝尔里亚克。事实上,有几个星期四,他们产生了古怪的感觉:黑暗偷偷地溜进贝尔里亚克的卧房,他们抽了好几盒含鸦片的香烟,他们的手在哆嗦。于是他们当中一个人默默地站起来,悄悄地走到房门附近开了电灯开关。一道黄色的光线射进房间,他们互相不信任地对视着。吕西安不久便发现他同贝尔里亚克的友谊是建筑在一种误解上:他比任何人更能感受恋母情结的哀婉动人的美,可是他只认为这是情欲力量的一种表现,他希望晚些时候他能把这种力量转向其他目标。贝尔里亚克则恰恰相反,仿佛对这种病态很满意,不想加以摆脱似的。他傲慢地说:“我们是完蛋的家伙,垮掉的一代。我们永远干不成什么。”吕西安像应声虫似地回答:“永远干不成什么。”可是他心里非常愤怒。复活节假期归来,贝尔里亚克告诉他:在第戎的一家旅馆里,自己同母亲住同一间房,一大清早他就爬起来,走到母亲的床前,母亲还在熟睡未醒,他轻轻地掀开被窝,“她的睡衣翻了上去,”他吃吃地笑着说。听见这些话,吕西安禁不住有点鄙视贝尔里亚克,他觉得自己非常孤独。有情结固然是有趣的事,可是必须懂得及时加以清除,否则一个成人如果继续保有孩提时代的性欲念头,他又如何能负责任,能当领导呢?

官能紊乱这个字眼开始就像月光那样柔和洁白,可是那个“乱”字的尾音像黄铜号角那样闪闪发亮。“官能紊乱……”吕西安说。他觉得严肃和不安,就像他对里利说他是梦游病患者时一样。酒吧间里很幽暗,可是临街的门大大开着,门外弥漫着春天明亮的金黄色的雾。除了贝热尔身上散发的香气,吕西安还闻到幽暗大厅里的浓厚气味,那是红酒加上潮湿木头的气味。“官能紊乱……”他寻思:“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这个字眼对他是一种新的荣誉呢,还是一种新的疾病;他看见眼边贝热尔轻快的嘴唇不停地露出或者掩盖一只金牙的闪光。“我热爱那些处在紊乱状态的人,”贝热尔说,“我发觉您有一个特殊的机会。因为这种情况是外加给您的。您看见所有这些猪吗?它们是家畜。应该将它们扔给红蚂蚁,让蚁群扰乱它们一下。您知道这些认真负责的小虫是干什么的吗?”“它们吃人肉。”吕西安说。“是的,它们为骷髅清除掉人肉。”“我明白了,”吕西安说。他又加上一句:“我呢?我该做些什么?”“什么都不做,为了上帝的缘故,”贝热尔用带着滑稽的惊愕神气说。“尤其是不要坐下来。除非,”他笑着说,“是坐在尖头桩0上。您读过兰波的诗吗?”“没——没——没读过。”“我把他的《灵光篇》借给您。听我说,我们必须再见面,如果您星期四有空,请在三点钟左右到我家来,我住在蒙派那斯区首战街九号。”

可是他们都离得很远,很远,他觉得真正的吕西安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白色而茫然不知所措的幽灵。“我到底是什么”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平坦而龟裂,没有草也没有气味,然后突然间从这片灰蒙蒙的地里笔直地冲出一个瘦高个儿来,样子那么奇特,背后连影子也没有。“我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从上几次假期以来就没有离开过,简直可以说它是在原地等待吕西安的;或者毋宁说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种状态。吕西安耸了耸肩膀。“我太多虑了,”他想,“我分析自己太多了。”以后的几天,他强迫自己不再作分析;他想利用外界的事物吸引自己:他久久地凝视着蛋杯,套餐巾用的小环,树林,橱窗。他使他的母亲很高兴,因为他问她能否让他看看她的银餐具。可是等到注视着银餐具的时候,他想他在注视银餐具,在他的眼光的背后,有一小团活生生的雾气在霍霍跳动。尽管吕西安全神贯注地同弗勒里埃先生谈话,这团丰满而像光线般时隐时现的小雾气,总是钻到他的注意力的后面,这雾团,就是他自己。吕西安很恼火,不时停止倾听,回过头来想抓住这团雾气而且面对面地瞧它一瞧,可是他见到的只是空虚,雾团仍然在后面。

尽管他们穿戴入时,衣服是从圣米舍尔大街的裁缝店里购买的,他们只是些水母而已。吕西安想自己并不是一只水母,他同这类丢脸的动物毫不相干,他对自己说:“我不过是在潜泳而已!”然后,突然间,他忘记了源泉咖啡馆和那些外国佬,他的眼前只出现一个背脊,一个宽阔的背脊,上面有凸凹不平的肌肉,坚强而冷静地离去,逐渐走远,无可挽回地消失在雾中。他也看见了吉加尔,他脸色苍白,眼睛盯着这个背脊,对看不见的彼埃雷特说:“就为一件蠢事…!”吕西安突然感到几乎无可容忍的快乐,因为这个强有力而弧独的背脊,正是他的背脊!这一幕剧是昨天才发生的!在一刹那间,他猛使一点劲,就变成了吉加尔,他用吉加尔的眼睛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脊,他在自己面前感受到吉加尔的羞辱,觉得害怕,可是心情很愉快。“这可以给他们一顿教训!”他想。布景又改变了,现在是在彼埃雷特的闺房里,这是将来会发生的事。彼埃雷特和吉加尔带点做作地指着宾客名单。吕西安不在场,可是他的威力震慑住他们。

吕西安第二次对自己感到充满了尊敬。可是这一次,他再也不需要吉加尔的眼睛了,他是在自己的眼里显得可敬的一一他这双眼睛终于看穿了他的肉体、爱好和憎恶、习惯和性情的外壳了。“我在自己身上寻找自己,”他想,“我就不能找到。”他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过去是怎样一个人,详详细细地清点一下。“可是如果我真像我现我就并不比那个矮小的犹太人好多少。”这样子在黏膜深处搜寻,除了肉体的悲哀,卑鄙的平等谎言和混乱以外,还能找到什么呢?“第一条戒律,”吕西安想,“就是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寻自己:再也没有比这更危险的错误了。”真正的吕西安——现在他知道了——应该在别人的眼里寻找,从彼埃雷特和吉加尔的战战兢兢的俯首帖耳里,从将来要变成他的工人的年轻学徒里(这些学徒正在充满希望地等待着为他而长大成人和成熟),从大大小小的费罗勒的居民里寻找,他终于有一天会成为他们的市长。吕西安差点害怕起来,他觉得他对自己显得过分伟大了。

时钟敲响了正午,吕西安站了起来。他的脱胎换骨已经完成:个钟头以前,在这间咖啡馆里,走进来一个高雅而心神不定的少年,现在走出去的是一个成人,法国人中的领袖。吕西安在法兰西一个清晨的荣耀光线下走了几步。在学院路同圣米舍尔大街的转角上,他走到一家文具店门口照照镜子,他很希望看见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面孔,像他十分羡慕的勒莫尔当的面孔一样。可是镜子里反映出来的是一个漂亮而固执的小脸蛋,还远远不到叫人望而生畏的程度。“我一定要长出小胡子。”他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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