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日记 8.6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AnGelos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一面在大街上徜徉,一面在人群中观察哪个人自由而威严,哪个人又永远失去了自由。

“要知道你真的很像个作家。您不觉得委屈吧?作家也是先表示同情,然后开始愤怒,所以 我不会像崇拜神明一样仰慕他们。那么小心眼。他们要是上帝呀,连油灯都不会宽恕……”

对他来说,每一个逻辑推论都会立刻演变为现实,——只有在那些绝对健全而直率的从来不把自己的思想当儿戏的人身上才具备这种特点。

她的动作充满整个房间,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有几个这样癫癫狂狂的女人在倾诉、移动、行走、亲吻。

如果埋在森林里的那些灰暗斑驳的石头能笑出来的话,大概就是他那种笑容。

他点了点头,温柔地笑了笑。他对她那温柔的一笑意味着他没有忘记她;而另一方面,他这样高傲而善良的一个人却赤身裸体地被所有人羞辱,还有他那脏乎乎的双脚——这一切突然让她涌起不可抵挡的爱意与疯狂而盲目的仇恨。

“傻瓜会相信每一句话,而明智的人专心走自己的路。”

“难道虔诚的人就能分清假币与真币吗?这种事只有骗子擅长。”

内心已决定把一切都交付给毁灭和死亡的冷酷的胜利者就这样张望着,他最后一次环视陌生而华丽的城市,这城市依然生机勃勃、喧喧嚷嚷,但在死神最冰冷的手臂下已经变得一片透明。

“世上的所有母亲将会跟你一起久久地哭泣。直到我和耶稣再次降临并且摧毁死亡。”

犹大欺骗了你们——你们听清楚!他出卖的不是他,而是你们这些英明的人,你们这些强大的人,他把你们出卖给了万劫不复的死亡。

我害怕城市,我喜欢荒凉的大海和森林。我的灵魂柔软随和;她永远对生活环境和自己的所见所闻随之任之。她时而博大敞亮,就像空旷大海上的夜空,时而蜷曲成一小团,变成一个小方块,她蔓延伸展,宛如两堵幽僻石墙间的一条阴暗走廊。有无数道门,却没有一个出口——当我的灵魂陷入城里人蜗居在层层叠叠的小石头笼子的都市时,它便会涌起这样的感受。因为所有这些门全都是骗局。你打开一道,后面还有第二道;你再次打开它,另外的门又会接连不断地呈现在眼前;你不管在城里行走多久,到处都能看见门口以及出出入入被欺骗的居民。

她坚决想要入住城市中心的酒店,成片的城市丛林几乎从那个位置延展开去。她却不愿意跟我一起进城。她说,在那里,在大街和酒馆,她对我没有价值。的确如此,我在整个行程中好像都把她抛到了脑后,她跟我似乎分裂开了。似乎是无尽的人群,我们组成了的男人和女人的一小部分,也将我们划分开,把她变成头戴粉红帽子的女人中的一位,而把我则变成了一个头戴黑礼帽的男人中的一位。偶尔还会感到奇怪:我为什么对她以“你”相称,而她也用“你”来称呼我呢?不过,这也让人愉悦。

在酒店,我们连同两位女士和一位先生,我们大家一起呗电梯运送上楼。在森林抑或海岸,你只能远远地眺望人们,而在这里,我们这些陌生人却如此接近,面庞,尤其是鼻子,都显得异常巨大。想想都觉得怪异,我或许也有一张同样的鼻子隆起的硕大面孔,而让我局促不安的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在某些地方有某些东西不合规矩。

我清楚记得我曾目睹过的天空中云彩的形状;我分明记得大海呼啸着拍上礁石时风暴苍白的容颜;还有森林里的所有树木和原野上的所有花朵,——我可以描述它们,因为我记得。但怎么能铭记那些彼此毫无二致的东西呢?这些已知的和未知的,属于我和不属于我的,它们的活动是那么古怪。我认得一种东西:它攫住了我,像梦一样控制了我;它折磨我的灵魂;她变得愈加寂寞与荒凉;而在那,在那个我的眼睛看见“巧克力与可可”的地方,她发现的却是更加痛楚的新的秘密。因为连我自己:个人与群体的、融合的与不融合的,人与人类,也变成了那种秘密。

我像所有人一样移动;不管我怎样行走,是快还是慢,也不管我做什么:是在橱窗前驻足浏览展品,还是在十字路口等待合适的时机,好在马的嘴脸下或震动着的汽车硕大的轮胎前跨到另外一侧;我抽不抽雪茄;我进不进商店;我买不买报纸;我是不是在扣眼上插一朵买来的鲜花,——我命中注定要重复其他人,要重复大众的行为举止;我两倍三倍地放大它们,无休无止、反反复复。

这种必须要进行区分的事物间不幸而悲惨的相似性,这种每个人都要融入同一种形态的不堪忍受的必要性:要有鼻子、肚子,要遵照着完全相同的逻辑学和心理学教科书来感觉和思想

在森林 、海岸或是真正的荒漠,——我能一个人久久地独处,那里的孤独也不会让我惊恐,因为它鲜明、坦率而又真实。在那里,任何潜藏在堡垒之内的人类的思想丝毫都触及不到我的思考,在那里,我的意志不会被人类遗址无形的高墙所阻断,在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这片街道门窗林立的荒凉之中,我只感觉到谎言,而就像所有的谎言一样,它很快就会变成一种潜在的威胁。

我的身体是独立的,但别人的思想却轻轻触摸我的心绪,我的内心涌进了别人的感受,无数隐身人把自己神秘的生命填入我的身体。

但那是书籍:逝去的声音、湮灭的感觉、干涸的泪水,——可这却是二百万人、复制了二百万次的无比相似的同一种“自我”。他们无处不在,但我却看不见他们,这让他们显得更加容易察觉,并为他们对我的操控赋上了一层宿命的意味。

它们外表上的某种东西在微笑、交谈、碰杯、轻晃礼帽,而骨架之内却始终一派严肃,单纯和平静得令人惊叹。

一个自我已经开始变换各种假面、时而哭泣时而笑的人怎么能解答这个问题呢?

我们在一棵高大粗壮的松树旁坐下,背靠着它温暖粗糙的树干。我们面前伸展开长长的树影,我瞟了一眼身后——露水打湿的青草泛出朦胧的银辉,青草上也铺洒着同样迷蒙的长长的暗影。它们就这样静谧地躺满了整片森林,远至望不见边际的地方,那远处也突然变得神秘莫测起来:光与影、昏暗与银白、朦胧一片的晶莹松针,这一切汇集成了一个沉寂无声的银灰色的秘密。

“如果怜爱一个人,应该亲吻他思想所在的额头。”

很快我就变成一个自愿的暗探和蛛丝马迹的追寻者,直至沉迷于一系列的往事,自己从一个观察者变成被观察者,从找寻者变为躲避者,从追踪者变成被跟踪者。但到那时为止我始终在搜索;我那沉迷于沉痛臆想的悲伤的想象——我有一个艰难的童年和郁闷的孤独的青春——为这个奇怪的花园移植进无所不能的罪行、杀戮和死亡。

这次看似坦率、其实许多东西一点都未袒露的谈话

让我省心得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似乎这不是个孩子,而是一位为了迎合成人而严格履行儿童职责的家伙

占据其他所有窗户,统治其他所有时间

“想不想我抱抱你呢?我抱你在家里走一走。”

悲伤与恐惧自有其魅力,对一个不知道快乐为何物的孤独心灵,黑暗力量的统治力巨大无比。

夜间寒冷的雾气给树木和电报线裹上了一层冷霜,把每一根细小枝条都变成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美丽植物毛耸耸的洁白嫩芽。秋天时就已萧索下来的花园似乎重新笼上了银色的树叶,再次变得葱郁葳蕤;而枝叶间的阴影如此清淡,让远近的树木连接成一片,所有的枝杈蜿蜒交错,目眩神迷的眼睛似乎永远无法理清这皎洁、静穆、凝然不动的一团凌乱。

在树木臃肿洁白的毛茸茸的枝干间,空气浓郁得一如整个世界。这是那么美丽和神奇,而当黄里透红的日光也加入这静穆的嬉戏,轻轻地熄灭,燃起,在无尽霜路上 的某处消失,双眼和内心甚至都会渐渐为这美景痛楚。

整个人都充满了疯狂的顺从和悲伤

仿佛我是一个茫茫然而不由自主的证人,见证了某些在我身边发生的无比重要的大事件,见证了生命中我目力无法企及的极为悲惨恐怖的争斗。我是一个偶然而又无用的彻底失明的证人,但包围我的这些生命所行动和搏杀的空气震动得如此强烈,规模如此宏大,气势如此威猛,把我也卷入了漩涡。

我一生都在思考其他的人和事,却从来也未曾想过她,——因此我的所有思想都是谎言;我一生所见的都是别人的脸,所闻的都是别人的声音,却从未见过她,也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因此所有人对我来说都是虚幻。我只了解你一个人,而我从未见过的也只有你一个人。

你走在街上,便会得到这样的印象,为了不觉察到什么东西,似乎所有人都羞于彼此对视一眼,都尽可能迅速地扭过脸去

从现在起,允许所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哭泣。

我的大脑流过那么绵长的思绪,任何动作都变得不可思议。

在活人与死人之间是否存在差别呢?死者赶往何方呢?活人来自何处呢?于是,我再次陷入了遐想,又看见了所有的人,亡灵、生者、未来的人类,他们不计其数,梦幻般疾驰,几乎到了荒诞的程度;彼得堡可能被毁灭一千次,而我却会一直活着。

“我们能过,孩子也能过,你也要跟我在一起,我们一起来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过,现在你就像个重伤员,我带你回家,你照看孩子,照看他们睡觉,吻一吻妈妈。让你的内心安静下来,休息一下吧。我可怜的人,我可怜的人,宝贝伊连卡!……”

你爱谁,他们就会永生。

现在呢,就像在恋爱中一样,可以轻松愉快地哭泣。

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大了,不可能再是谁的儿子了。

光有思绪还不够,在我诉诸言语之前,它们还不十分清晰、彰显和准确;应该把它们像士兵或电线杆那样排成队,应该让它们像铁路一般延展,搭桥架线,修堤铺路,在一些有名的地方设置车站——只有到了那时,一切才会渐渐变得明晰。在他们这,这条苦役般的工程线路好像被称为逻辑和连贯性

我有五种感官,我是个完整的人,却絮絮叨叨地发出一个声音!

我多愁善感。我善良而可爱,我非常想游戏一番,但对那种沉痛的悲剧却绝对不感兴趣!

玛利亚的眼神纯朴明净,里面既没有致命之光的穿透力,也没有神的盘问和能杀死人的宽容。那眼神是如此的安详清澈,犹如坎帕尼亚的天空。而且——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就连我的整个地狱都闪耀着那种光芒。我排列整齐的士兵就像夜间视野里模糊的黑影,骚动起来又沉寂下去了,我心里变得明亮、荒凉、清净,我内心快意于至今仍无一人的荒凉的快意。

他具备一个老练的囚徒能在几米之内创造空间的本事。

仇恨?请您闭嘴,先生。您大概没有一点良心,没有任何常识吧?我的蔑视!我的仇恨!我用它们回应的不是您演员式的爱心,而是您真正的死人般的冷漠。

我不再假装爱,您也不再假装恨。

我的感觉却置若罔闻,思想缄默无声,记忆被我从思想虚弱的脚下拔起来

等您经历了您此刻所担忧的东西,哪怕是一部分呢,您也会有不同的说法。

国王必要性恰恰就在于必须破坏法律,就是为了让意志凌驾于法律之上

我正是从那里降临到这个游戏一般的尘世的

你把本质的恶变为了卑鄙至极的善。

我多少次试图窥探她心灵和思想的深处,可每一次的结果都让我像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样头晕目眩;那里一无所有。一片荒凉。

要么是她巧于撒谎,要么是她真的失去了记忆,但无论是连老练的罪犯都能被攻陷的最缜密的盘问,还是收买、馈赠。甚至是恐吓——她非常胆小,全都无法迫使她开口讲述。她‘不记得了’,仅此而已。但她那甚至能让苏丹窘迫失态的淫荡至极的生活,她在爱的艺术方面的老道和大胆都印证着我的一个判断:她在古罗马的妓院……或是某位尼禄的王宫接受过训练。我不知道她的年龄,她在我眼中没什么变化;为什么不能假设,她不是二十岁而是两千岁呢?玛利亚……你无所不会、无所不能吗?

“收下吧,她是你绝妙的少女。她什么都会。”

“我在夜里捶打她的时候,谎言渐渐从她嘴中流淌出来。我边哭边打,就像吃软饭的人毒打自己的相好。可接下来却是充盈着她巴比伦式放荡的夜、死寂的梦——以及忘却。又是一个清晨。又是一个圣母。又是……”

我必须表现得严酷而有威慑力,而他却把我变得非常可笑

具备了这副眼光,就不可能再有任何欺骗与……伤感。

当您被侮辱的灵魂燃起人类真正的永不熄灭的仇恨之火,而不是羸弱的蔑视的火焰,请您来找我,我会吸收你加入战斗的队伍

我什么都不相信,因此我也能宽容一切。

“在你的地狱里,你到哪里去寻找如此迷人、勇敢、义无反顾的魔鬼呢?可他们却连历史都进入不了,他们是如此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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