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灯塔去 8.3分
读书笔记 第26页
TREE

26 31 57 60 67 68 82 89 93 100 101 102 125 128 134 155 165 184 185 201

有一次,班克斯先生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大为动心,虽然她不过是在告诉他火车的时刻表罢了。“大自然用来塑造您的那种黏土可实在罕见呀,”他说。他在想象之中,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站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像希腊雕塑一样体态优美、身材挺直,眼珠碧蓝。和这样一位女性通电话,似乎是多么不相称呀。希腊神话中赐人以美丽和欢乐的三位格雷丝女神,似乎在绿草如茵、长满了长春花的园地里携手合作,才塑造出那张脸庞。他该搭十点三十分的火车到厄斯顿去。“但她像个孩子似的丝毫也没意识到自己的美貌,”班克斯先生说,一边把电话听筒挂回原处。他穿过房间,到窗前去看那些工人在他的屋子后面建造旅馆的工程进展如何。当他看到在那尚未竣工的墙壁之间,工人们穿梭往来乱成一团,他又想起了拉姆齐夫人。他想,总有一些不协调的因素,掺杂到她脸上的和谐气氛中去。她把一顶打猎用的草帽随手往头上一戴;她穿着一双雨靴奔过草地去抓住一个淘气的孩子。因此,如果你想到的仅仅是她的美貌,你还得想起那些颤动着的、活生生的东西(他看到那些工人把砖块运到脚手架的一条小木板上),并且把它添进那帧肖像中去。或者,如果你仅仅把她当作一个女人来看待,你就会赋予她一些奇特的怪癖—她不喜欢被人倾慕——或者她有某种潜在的愿望,要抛弃她优雅高贵的仪表,好像美貌和所有男子们对美貌的赞扬都叫她厌烦,而她别无所求,但愿能和其他人一样,平平常常。他不知道。他可不知道。他得去干活了。

他安全了,他又恢复了他子然独处不受干扰的状态。他停下脚步点燃了烟斗,对窗内的妻儿瞧了一眼,好比坐在一列特快火车中看书的人,举目一望,看到窗外有一个农场、一棵树、一排茅舍,觉得就好像是一幅插图。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书页上,那插图正好证实了书中的内容。他的信心加强了,他的心情满足了。就这样,拉姆齐的目光并未分辨出他所看到的究竟是他的儿子还是妻子,对他们两人的一瞥鼓舞了他,满足了他,使他的思想集中到他卓越的头脑正在竭力思考的问题上去,获得一种完全清晰透辟的理解。那是一个卓越的脑袋。如果思想就像钢琴的键盘,可以分为若干个音键,或者像二十六个按次序排列的英文字母,那么他卓越的脑袋可以稳定而精确地把这些字母飞快地一个一个辨认出来而不费吹灰之力,一直到,譬如说,字母Q。他已经达到了Q。在整个英国,几乎没有人曾经达到过Q。他在插着天竺葵的石瓮面前停留了片刻。他看到他的妻儿一起坐在窗内,但现在看来非常遥远,就像正在拾贝壳的孩子们,他们天真无邪地集中注意力于脚边微不足道的东西,而对于他所看到的厄运,他们却毫无戒备。他们需要他的保护,他就来保护他们。但是,Q以后又如何?接下去是什么?在Q以后有一连串字母,最后一个字母,凡胎肉眼是几乎看不见的,但它在远处闪烁着红光。在整整一代人中,只有一个人能够一度到达Z。尽管如此,要是他自己能够达到R,就很不错了。这儿至少是Q。他的脚跟牢牢地立在Q上。对于Q,他是有把握的。Q,是他所能够阐明的。假如Q就是Q—一后面是R——想到这儿,他把烟斗在石瓮的柄部响亮地敲了两三下,磕去了烟灰,他的思考又继续下去。“接着就是R.……”他打起精神。他坚持不懈。远有他的工作可以作为他的精神支柱。

她自己并非像他所指责的那样“悲观主义”。她只是想到了生活——而且是想到呈现在她眼前的短暂的一段时间一—她五十年的生涯。生活——它就展现在她眼前。生活,她想道但她没有结束她的思索。她向生活瞥了一眼,因为她清晰地意识到它的存在,某种真实的、纯粹属于个人的东西,她既不和子女又不和丈夫分享的东西。他们之间一直在互相较量,她处于一方,生活处于另一方,而她总是尽可能地去战胜对方,就像对方要战胜她一样;有时候,他们之间也展开谈判(当她一个人独自坐着的时候);她记得也有妥协和解的场面;但说来也真怪,就大体而论,她必须承认,生活是可怕的、充满敌意的,它会迅速地向你猛扑过来,如果你让它有机可乘的话。还有那些永远存在的问题:苦难、死亡、贫困。总有某一个女人正在患癌症而奄奄一息,甚至在眼前就有。她不得不对这些孩子们说:你们必须经历所有这一切人生的考验。她曾经对八个孩子无情地说明那个问题(而温室修理费的账单将达到五十英镑)。她知道他们将面临什么——爱情的欢乐,事业的抱负,孤独地在阴暗的地方忍受不幸的煎熬一—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她经常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他们要成长起来,而失去童年的一切幸福呢?后来,向生活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她自言自语道:胡说!他们将会获得完美的幸福。她在这儿考虑如何使敏泰和保罗结婚,她又感觉到人生的险恶;因为,不论她对自己和生活之间的较量有何感受,她有着并非人人都会遭遇的经历(这是她自己也无以名之的隐痛)。

正因为孩子们记性好,你的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切不可马虎大意,等到他们都去睡了,你才能松口气。现在她不必再顾忌任何人了。她能够恢复她的自我,不为他人所左右了。正是在现在这样的时刻,她经常感到需要——思索;嗯,甚至还不是思索,是寂静;是孤独。所有那些向外扩展、闪闪发光、音响杂然的存在和活动,都已烟消云散;现在,带着一种严肃的感觉,她退缩返回她的自我——一个楔形的黑暗的内核,某种他人所看不见的东西。虽然她正襟危坐,继续编织,正是在这种状态中,她感到了她的自我;而这个摆脱了羁绊的自我,是自由自在的,可以经历最奇特的冒险。当生命沉淀到心灵深处的瞬间,经验的领域似乎是广表无垠的。她猜想,对每个人来说,总是存在着这种无限丰富的内心感觉;人人都是如此,她自己,莉丽,奥古斯都,卡迈克尔,都必定会感觉到:我们的幻影,这个你们借以认识我们的外表,简直是幼稚可笑的。在这外表之下,是一片黑暗,它蔓延伸展,深不可测;但是,我们经常升浮到表面,正是通过那外表,你们看到了我们。她内心的领域似乎是广阔无边的。有许多她从未见识过的地方;其中有印度的平原;她觉得她正在掀开罗马一所教堂厚厚的皮革门帘。这个黑暗的内核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她非常高兴地想,因为它无影无踪,没人看得见它,谁也阻挡不了它。在个人独处之时,就有自由,有和平,还有那最受人欢迎的把自我的各部分聚集在一起,在一个稳固的圣坛上休息的感觉。一个人并不是经常找到休息的机会,根据她的经验(这时她用钢针织出某种纤巧的花样),只有作为人的自我,作为一个楔形的内核,才能获得休息。抛弃了外表的个性,你就抛弃了那些烦恼、匆忙、骚动;当一切都集中到这种和平、安宁、永恒的境界之中,于是某种战胜了生活的凯旋的欢呼,就升腾到她的唇边;她的思路在那儿停住了,她的目光向窗外望去,遇见了灯塔的光柱,那长长的、稳定的光柱,那三次闪光中的最后一次,那就是她的闪光,因为,总是在此时此刻,在这种心情之下,她注视着这灯塔的闪光,就会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和某种东西,特别是她所看到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而这件东西,这稳定的、长长的光柱,就是她的光柱。她经常发现她自己坐在那里瞧着,坐在那里瞧着,手里干着活儿,直到她自己和她所瞧的东西——例如那灯光——化为一体。

“可怜、渺小的地方,”他喃喃自语,叹了口气。她听见了。他说了最忧郁的话。但她注意到,他说过这样的话之后,往往马上显得比平时更为兴高采烈。这些措词不过是一种文字游戏而已,她想,要是她说了他所说的话的一半,她就会用枪打碎自己的脑壳。这样玩弄辞藻真叫她生气,于是她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对他说,这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可爱的黄昏。他无病呻吟些什么呢,她一半好笑,一半埋怨地问道,因为她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要是他没结婚,他会写出更好的著作

像他那样,确信世界上有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但这似乎毫不使他气馁,反而叫他高兴,那可多么奇怪。这不是很奇怪吗?她在心中琢磨。她似乎觉得,他有时确实与众不同:对于平凡的琐事,他生来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置一词;但对于不平凡的事情,他的目光像兀鹰一般敏锐。他透辟的理解能力,常常使她吃惊。但是,他注意到那些花朵了吗?不。他注意到这片景色了吗?不。他注意到自己亲生女儿的美丽了吗,或者,他是否注意到他的盘子里是块布丁还是烤肉?和他们一起坐在餐桌旁边,他心不在焉,就像在做梦一般。她担心,他那种大声自语、高声吟诗的习惯,恐怕是发展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可不去说那些人想叫他说的那种废话。他可不要那些愚蠢的女人对他屈尊俯就、格外施恩。他本来在他的房间里读书,现在他下了楼,这一切对他说来,似乎都很无聊、浅薄、庸俗。为什么他们都要穿得衣冠楚楚来入席?他就穿着普通的便服下楼。他可没什么礼服可穿。“你难得收到有价值的邮件”——这就是他们经常谈论的话题。是她们,使男子汉谈论这一类事情。是的,确实如此,他想。一年到头,她们从来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们什么也不干,光是说、说、说,吃、吃、吃。这全是女人的过错。女人利用她们所有的“魅力”和愚蠢,把文明给搞得不成样子。

她刚才玩了那司空见惯的把戏——客客气气地敷衍别人。她永远不会理解他。他也永远不会理解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如此,她想,尤其是男女之间(也许班克斯先生是例外)隔阂最深。毫无疑问,这些关系是极端虚伪的,她想。后来她一眼看见那只盐瓶,是她把它放在那儿以便提醒自己,使她想起第二天早晨她将要把那棵树向画面的中央移动,想到翌晨绘画之乐,她的兴致就高起来了,她对塔斯莱先生所说的话高声大笑。如果他高兴的话,就让他讲一整夜也不妨。

为什么他从来不能隐藏自己的感情?拉姆齐夫人不能理解。她不知道奥古斯都·卡迈克尔是否注意到他的反应。也许他注意到了;也许他没注意到。看到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儿喝汤,她不禁肃然起敬。如果他要喝汤,他就再要一盘,不管别人讥笑他或生他的气,他全都不在乎。他并不喜欢她,她知道这一点。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她才尊敬他。她瞧着他喝汤,他身材魁梧、举止安详,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巍然沉思。她不知道他现在感觉如何,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心满意足、神色端庄。

她把莉丽和敏泰相比较,认为到了四十岁,还是莉丽更胜一筹。在莉丽身上,贯穿着某种因素,闪耀着一星火花,这是某种属于她个人的独特品质,拉姆齐夫人对此十分欣赏,但是,她恐怕男人不会赏识。男人显然不能赏识,除非他是一位像威廉·班克斯那样的高龄长者。但是,威廉所关心的,嗯,拉姆齐夫人有时想道,自从他的妻子死后,也许他对她相当关心。当然他不是在“恋爱”;这只是形形色色无法加以分门别类的感情之一。噢,别胡思乱想了;威廉应该和莉丽结婚。他们有这么多共同之处。莉丽多么喜爱花卉。他们都有一种冷淡、超脱、无求于人的处世态度。她一定要设法让他们在一起散步谈心。

刚才(但是这种情况不能持久,她想,当他们都在大谈其皮靴之时,她的思绪却游离开去),刚才她达到了安全的境界,有把握地左右着局势;她像一只兀鹰一般在上空翱翔盘旋,像一面旗帜那样在喜悦的气氛中迎风飘扬,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甜蜜地、悄悄地、庄严地充满着喜悦,她瞧着他们全都在吃喝,她想,她的喜悦就是来自她的丈夫、子女和宾客;这喜悦全是从这深沉的寂静之中产生出来的(她把一小片牛肉递给班克斯先生,并且向砂锅深处窥望),似乎没有什么别的特殊原因,现在,这喜悦的气氛就像烟雾一般逗留在这儿,像一股袅袅上升的水汽,把他们安全地凝聚在一起。什么话也不必说;什么话也不能说。它就在他们的周围缭绕素回。(她仔细地帮班克斯先生挑了一块特别酥嫩的牛肉。)她觉得它带有永恒的意味;正如今天下午她曾感到过的某种东西;在一些事物之中,有某种前后一贯的稳定性;她的意思是指某种不会改变的东西,它面对着(她瞅了一眼玻璃窗上反光的涟漪)那流动的、飞逝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像红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因此,今晚她又感到白天经历过的那种平静和安息。她想,那种永恒持久的东西,就是由这种宁静的瞬间构成的。

正她的儿子们知道。她侧转身躯,倾听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平方根和立方根;伏尔泰和斯达尔夫人;拿破仑的个性;法国的土地租借政策;罗斯伯雷爵土;克里维的回忆录。让这令人羡慕的男性的智慧所编织出来的东西衬托住、支撑住她的身躯,这男性的智慧就像织布机上的铁桁一般,上下摆动、左右穿梭,织出了晃动不已的布匹,托起了整个世界,因此,她可以完全放心地把自己交托给它,甚至可以闭上眼睛,或者让她的目光闪烁片刻,就像一个孩子从枕头上仰望树上的层层叶片,对它们眨眨眼睛。然后她从幻梦中醒来。那匹布还在织布机上继续编织。威廉·班克斯正在称赞司各特的威佛利小说。

屋子空了,门锁上了,地毯也卷起来了,那些和伙伴们失散了的空气,它们是一支大军的先锋,闯进了屋子,拂过光秃秃的板壁,咬啮着,扇动着,在卧室和客厅里没有遇到任何东西来完整地抵抗它们,只有噼啪作响的挂帘,叽叽嘎嘎的木器,油漆剥落的桌腿,发霉长毛、失去光泽、裂缝破碎的砂锅和瓷器。人们抛弃和遗留的东西—一双靴子,一顶猎帽,衣橱里几件褪色的衣裙——只有这些东西,才保留了人的遗迹,并且在一片空虚之中,表明它们一度曾经多么充实而有生气:纤纤玉手曾经匆匆忙忙地搭上衣钩、扣上纽襟;梳妆镜里曾经映照出玉貌花容,反射出一个空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一个身躯旋转过来,一只手挥动一下,门开了,孩子们一窝蜂涌了进来,又走了出去。如今日复一日,光线转换了,像映在水中的花朵,它轮廓分明的形象,投射到对面的墙壁上。

在那些镜子里,在人们的心灵中,在那些不平静的池水中,云雾永远在翻腾,形成了阴影,绮梦长存,不可能抗拒每一只海鸥、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每一个男子和妇女,以及苍白的大地本身似乎都在发出的信息(但如果你提出诘问,它们马上就畏缩了):善良高奏凯歌,一派幸福气象,万物井然有序;也不可能抗拒这种极度的冲动,它到处徘徊,寻求某种绝对的善,某种强烈的结晶,它和人们熟知的快乐和德行漠不相关,它和家庭生活的程序全然不同,它是某种独一无二的、坚硬的、光芒四射的东西,就像沙砾中的一颗钻石,使它的持有者感到安心。芒四射的东西,就像沙砾中的一颗钻石,使它的持有者感到安心。蜜蜂嗡嗡叫,蚊纳在飞舞,春天终于软化了,顺从了,把她的大笔扔在身旁,用纱巾蒙住双眸,转过脸去,在经过的阴影和阵阵细雨中,似乎接受了人类痛苦的某种知识。〔那年夏天,普鲁·拉姆齐难产而死,这可真是个悲剧,人们说;一切,他们说,原来都充满着美好的希望。〕

那地方已经破败不堪了。只有灯塔的光柱在那些房间里照耀片刻,它在寒冬的黑夜中突然凝视着床铺和墙壁,平静地瞅着那蓟草和燕子,老鼠和稻草。现在没有任何东西来抵挡它们;没有任何东西来对它们说个不字。就让海风吹拂,让罂粟自由播种,让石竹与白菜结伴吧。让燕子在客厅里筑巢,蓟叶推开了瓦片,蝴蝶在褪色的花布椅垫上晒太阳。让玻璃和瓷器的碎片躺在外面的草坪上,被纠缠在一起的青草和野莓覆盖了吧。那个时刻已经来临,这是黑夜已经终止、黎明还在哆嗦的犹豫不决的时刻,如果一片羽毛降落到天平上,也会把一边的秤盘给压下去的。只要一片羽毛,这幢正在沉沦、坍塌的房屋就会翻身投入黑暗的深渊。

她必须休息片刻。而当她一边休息,一边模模糊糊地从一样东西望到另一样的时候,那个永远在心灵的苍穹盘桓的老问题,那个在这样的瞬间总是要把它自己详细表白一番的宏大的、普遍的问题,当她把刚才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官能松弛下来的时候,它就停留在她的上方,黑沉沉地笼罩着她。人生的意义是什么?那就是全部问题所在——一个简单的问题;一个随着岁月的流逝免不了会向你逼近过来的问题。那个关于人生意义的伟大启示,从来没有出现。也许这伟大的启示永远也不会到来。作为它的代替品,在日常生活中,有一些小小的奇迹和光辉,就像在黑暗中出乎意料地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使你对于人生的真谛获得一刹那的印象;眼前就是一个例子。这个,那个,以及其他因素;她自己,查尔士·塔斯莱,还有飞溅的浪花;拉姆齐夫人把他们全都凝集在一起。

她一向认为他难以相处。回想起来,她从来没能当面称赞他一句。这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为某种中性的东西,其中没有性感的因素,而正是那种因素,使他在敏泰面前如此温柔体贴,几乎是兴高采烈。他会采一朵花儿献给她,把他的书借给她。但是,他真的相信敏泰会认真读那些书吗?她随身带着它们在花园里到处跑,把树叶夹到书中来标出她读到什么地方。“你还记得昔日的情景吗,卡迈克尔先生?”她瞅着那老人,很想问问他。但是,他把帽子遮住了半个额角;她猜想,他已经睡着了,或者正在梦想,或者正在推敲诗句。“你还记得昔日的情景吗?”她经过卡迈克尔身旁,就忍不住想要问问他。她又想起了拉姆齐夫人坐在海滩上的情景;那只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桶,随着波涛一上一下地晃动;那一页页的信纸随风飘散。为什么过了这些年月之后,这幕景象在记忆中保存了下来,萦回缭绕,闪闪发光,连细枝末节都历历在目,而在它以前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其他景象,都是一片空白呢?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们谁也不知道。然而,他在全神贯注地阅读,当他像现在那样举目仰望之时,他并不在看任何东西,他不过是要更加确切地把握住某种思想罢了。这个目的达到了,他的心思又飞了回去,他又埋头阅读起来。她想,他阅读的时候,好像在为什么东西指引方向,或者在赶着一群羊,或者在一条羊肠小道上不断地往上攀登;有时候,他披荆斩棘迅速地笔直前进,有时候,好像有一条树枝打着了他,一片荆棘挡住了他,但他决不让自己被这些困难所打败;他继续奋勇前进,翻过了一页又一页。她继续给自己讲那个从沉船上死里逃生的故事,因为,当他坐在那儿的时候,她是安全的。

随后她想起来了,他们总是一吃完饭就走开,去忙着干他们自己的事情。这一切,和清晨时刻的这种寂静、空虚、缥缈的气氛完全协调。她逗留了片刻,注视着闪耀着阳光的长玻璃窗,和屋顶上羽毛一般的蓝烟,她想,这是事物有时候特有的一种状态:它们变得虚无缥缈了。当你旅行归来或久病初愈,在各种习惯尚未织好它们的网络覆盖住事物的外表之前,你会有同样虚无缥缈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多么令人惊异;你会感到有某种东西在浮现出来。这是最为生意盎然的时刻。你可以悠闲自在,了无牵挂。你可以不必穿过草坪,去迎接从屋里走出来找个角落坐一会儿的贝克威斯夫人,并且非常轻松活泼地对她说:“噢,早上好,贝克威斯夫人!今儿天气多好!您不怕坐在太阳里晒着吗?杰斯泼把那些椅子全藏起来了。您得让我去给您找把椅子!”还有其他的一切客套话,也全都可以避免了。你什么也不必说。你抖动一下你的船帆,从各种事物之间滑行过去,把它们远远地抛在后面(在海湾里出现了频繁的活动,许多小船在扬帆出海)。海湾不再是空荡荡的,而是充溢着生命。她似乎深深地站在某种物质之中,在其中运动、漂浮、沉没,是的,因为这些水域是深不可测的。

“他一定已经到达了,”莉丽·布里斯库大声地说,她突然感到疲惫不堪。因为,这座灯塔已经变得几乎看不清了,已经化为一片蓝色的蒙蒙雾霭,她努力集中注意凝视着灯塔,集中注意想象他在那儿登岸,这两者似乎已经融为一体,这种翘首而望的期待,使她的躯体和神经都极度地紧张。啊,但是她松了口气。那天早晨他离去之时她想要给予他的东西,现在她终于给了他了。“他已经到了,”她大声说,“大功告成啦。”接着,卡迈克尔先生懒洋洋地爬了起来,轻轻地喘着气,站在她后面,看上去就像一个年迈的异教神祗,他蓬松的毛发里夹着海藻,手里拿着海神尼普顿的三叉戟(它不过是一本法国小说罢了)。他和她并肩站在草坪的边缘,他硕大无朋的身躯微微摇晃,他伸出一只手来遮在眼睛上方说道:“他们已经登岸了。”她觉得自己刚才想得不错。他们并不需要交谈。他们俩所想的如出一辙,而她什么也没问,他就回答了她心中的问题。他站在那儿,好像伸开双手遮盖了人类所有的弱点和苦难;她想,他正在宽容而慈悲地审视他们最后的归宿。现在他已宣布这个意义重大的场面圆满结束,她想;当他的手慢慢地放下来时,她好像看见他让一只紫罗兰和常春藤编成的花环从高处落下,它慢慢地飘荡,最后终于坠落到地面。她好像忽然想起了在那边的什么东西,敏捷地转向她的画布。它就在眼前一—她的那幅画。是的,包括所有那些碧绿湛蓝的色彩,纵横交错的线条,以及企图表现某种意念的内涵。她想:它会挂在阁楼上;它会毁坏湮灭。然而,她扪心自问:这又有什么关系?她重新提起了画笔。她望望窗前的石阶,空无人影;她看看眼前的画布,一片模糊。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动,好像在一刹那间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她在画布的中央添上了一笔。画好啦;大功告成啦。是的,她极度疲劳地放下手中的画笔想道:我终于画出了在我心头萦回多年的幻景。

0
《到灯塔去》的全部笔记 70篇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