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觉电影梦 8.2分
读书笔记 卧虎藏龙
阿琪

周润发:

一些资历深的明星,如周润发,我会说出形象与气氛来鼓励他。像拍竹林戏时,就点出他要有玉树临风之姿,还不是直接跟他讲,是说给武术指导听,稍微大声点,他在一旁听到,劲就来了。吊在林梢时他直问:“我有冇玉树临风啊?!”

杨紫琼:

她有明星的压力、语言的压力、年纪的压力,演出的第二个礼拜,腿筋又断了,最大的长处没了。赴美就医一回来不久,就拍窑洞里与李慕白的诀别戏,自然百感交集,压抑太久了,好可怜。她坐在木盒上抱着垂死的李慕白,膝不能弯,绑在架子上,直直高高的,又肿,只能拍脸部近景。周润发身后有跟柱子撑着,假装让她抱着,伤的脚摆在旁边椅子上,就这样演戏。她那个哭不是假哭,是真的肝肠寸断。我看演员多年,他们干什么,真、假,我都清楚。我晓得她哭的不只是俞秀莲的委屈,而是她自己有多少心酸!拍摄时我自己拍片的苦水也被搅动,在镜头后面跟着掉泪。因为梦寐以求的动人情景,多番折腾,终于看到了、拍到了,我和感动。这里面也有我的心酸,好像她帮我哭出来了。

章子怡:

章子怡的好处是,她能吃的下来,每天压力都那么大,除了大明星跟她搭配外,再加上大导演、大摄影师、大武术指导的种种要求。她第一个打戏镜头,每条一拍完,三个人上去叫住:“你怎么可以这样打,跟女孩子一样!” “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啊!”

竹林戏:

拍竹林戏时,我给工作人员四字箴言:意乱情迷。
拍摄时我们把握一个原则,即摄影机跟着人的动作及高度移动,尽量呈现水平位置。镜头要求飘逸,却不能晃动。当周润发和章子怡在竹海里打斗时,一上一下、一来一往地纠缠对峙,诗情画意,有若轻抚,这是拍摄时的一大目标。
当时地面有二十至三十个武行撑着,章子怡得八个人,周润发至少要十二个、多时达二十个,做的就是“举重若轻”的工作。只要一丁点人使轻功飞,就需要许多人拉钢丝,有人拉得累到吐,他们均是袁和平的班底。
八爷也这么问过我:“你到底是要打还是要意境?”我跟他说:“我们能不能打出一种意境来?”他就经常做得长吁短叹:“文人说大话。”许多动作无法做到,他也很沮丧。八爷口中常挂着一句名言:“电影是一种遗憾的艺术。”这是多少血汗与痛苦换来的经验之谈。

窑洞戏:

因为武当大侠的功业在于修道,所以就从这方面着手。为了符合角色的身份个性,因此道教对修炼、生死欲望等看法,就成了李慕白的思想根源及对话内容,他的行为举止本源于此,生死罩门也在此。
所谓修炼,即性命双修,修活也修死。武当大侠修道时如此,谈感情时亦应如是。即将离开人世前,死的部分他不修上去,他把这部分放下来给俞秀莲,这是他谈恋爱的内容。当时我隐隐约约就想用李慕白临终前对俞秀莲的表白,用放弃他的修炼,给出他的所有,来表示他的心愿,呈现他的人格风范。
由于我对内家的“炼神还虚”很有些幻想,从《推手》起就想讲这个。而“炼神还虚”,讲求的就是断情色、欲望的的升华。
“炼神还虚”有成,方得成为“降龙伏虎者”。龙即性,虎即命。“心定龙归海,情忘虎隐山”,断欲望,如是而已。
自来修道,唯有“色”字难断,所谓“断却淫根即是仙”,“精顺行生子,逆行成仙”。因为男人顺着自己的性情就是后代帮你延续生命,若要求取自身的永恒,就得逆着自己的欲望。“而愈有之不易戒,无之难修道”,此“生我之门,死我之户”。不经此关,还难以修成。“所谓愈拒绝而愈深,一息尚存,此念不易断也。是诚天演圈套,万物皆然。”若无此,“则种族不其灭绝耶!”
所以道教里讲究“女子练形,男子练气”,体验虚无。古时的“炁”字是上面一个“无”下面一个“火”,以火练无,再把炁练上去,达到无欲。女人则是练形,将女人特征练到无,即可得道。
我想李慕白临死前该怎么表现才够意思,就是他舍了修道,舍了神仙都不做,也要给俞秀莲一个承诺。练气到最后关头之剩下一口气就升华了,但他拼着这口气不上去,将形而上的感情做个形而下的交代,宁愿做几天的野鬼,也不愿做永恒的孤魂。
我当初思及孤魂野鬼的问题,才开始去厘清其中的症结。若是李慕白要追求永恒,他就把那口气提上去,超脱升华而成为一缕孤魂。但超脱后的魂是孤独的、平静的、永恒的,也与俞秀莲再无瓜葛。鬼则是飘逸不定的、短暂的,不久又要去投胎,跟人间拉拉扯扯地有所牵挂。
因而想到,他跟俞秀莲要做的形而下的交代是:“宁做野鬼,也不做孤魂。”因为做了孤魂就不得她的陪伴,做个野鬼还得以在她身边多个几天的逗留。他跟俞秀莲的关系就是这样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就是如此折磨俞秀莲。
但对于玉娇龙的部分,他保留在一个不求甚解的状态中,按下不表。李慕白始终是个闷葫芦,一番表白,是真,是假?也说不上来。他真正面对了自己的欲望吗?
当李慕白看到玉娇龙时,一种父权、传承的责任感驱使他不愿见到一块美玉就此被糟蹋,所以他想导正她,这是一个良师的示范。难处在于玉娇龙年轻漂亮,又是女人,而他师父的丧命,武当派的秘笈被盗,都和女色有关,这是他的心病。男人天性中“贼”的部分,他师父抵挡不住,他自己呢?这是他害怕之处。再加上中间又有个俞秀莲,即不是他太太,又不能当他情人,但她对他又是束缚,他对她有情义得扛。我就刻意让李慕白陷入这样的困境中,他是头往哪里歪都不对,这个戏该怎么演?
李慕白的难处,即人之大欲。老子《道德经》言:“阴,是万物滋生之所在,众妙之门。”李慕白使的“玄牝剑法”取名于此。牝是雌,玄之又玄,是最母性的东西。男人一辈子追求、又最搞不懂的就是女人。
我觉得李慕白一路追寻进去,追求他的命运。青冥剑是宝物,又是不祥之物。青冥、幽冥,隐藏着一种神秘难测的力量,都是归阴,回归至大自然,就是死亡。他打坐时可能就有所感应。因此我觉得在高潮戏时,他应走到一处神秘的所在。第一次大家去窑厂勘景回来,我脑筋一转,就想到把戏里的窑洞做成子宫状的点子,后来没好意思用。其实李慕白追寻至终,就是来到那个孕育万物的所在。生与死,都在这里。阴之极处,最富生气,里面又杵着个被迷倒、手持青冥剑的玉娇龙,显然是个碧眼狐狸的陷阱,所以他很害怕。
所以照戏的性质来看,必须要有个十分奇特的场景来衬托,于是想到综合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在内的窑厂。窑厂是练土拉胚的地方。兵器是金,主杀气。后景有个小柴房,前面窑炉内燃木取火,烧柴取暖。破窑之顶,细雨纷纷而下,内中一汪积水。水火交战,两不相容,心(火)肾(水)不交。红火的兴奋感,跟之前的沙漠相连。绿水则于竹林同色,好似人欲的流动。拍摄时,蓝光自天顶打下,调色时我再往绿色调,与红色求取平衡。戏里窑洞的色彩类似新疆的洞窟,但太红显得过于热情,味道不对,于是灰红并列。我每天就这么阴阳五行地颠倒梦想,魂不守舍。

一个窑洞戏原来大有文章,又是修道练气,又是人之大欲,又是阴阳五行。其中道教及五行的部分,来自于中国传统文化,而对欲望和性的挖掘,或许来自于李安前面所说的到了美国之后所受到的强大冲击之一,隐约可以理解为什么李安后来又拍了《色戒》。

再想想老子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说“阴,是万物滋生之所在,众妙之门”,实在是很厉害。然而这个“精顺行生子,逆行成仙”,是不是又和“众妙之门”有点矛盾了呢?“逆行成仙”和“众妙之门”这么矛盾的一对,但都有令人向往的地方,所以人终究要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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