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 8.9分
读书笔记 1-17
Clarke

0. 唐诺老师在构思这本书的书名时,本来想的是“极限”,但最终还是成了现在的“尽头”。这两个词的差别在哪呢?最大的差别可能在于,很多事情,往往在抵达极限之前,就走到了尽头,因为被打断、被中止、被替换、被遗忘。

事物在此一实然世界的确实停止之处,我称之为尽头。在这里,一次一次的,最终,总的来说,揭示的是人的种种真实处境。

纵观全书,这个“真实处境”包含种类很多。非常像是一串迂回审视的告别。

1. 第一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唯一实现的一种结果】。

只实现一种结果,这才是我们迫切的人生现实,这也是人深刻而且可持续思维的真正基础,包含着我们大部分的欢愉和悲伤,以及特殊的愤怒和不平,后者也许是书写更直接的驱动力量……

这个讲起来就是“未选择的路”,也是那首诗结尾处的那声复杂的叹息。这声叹息有没有可以被取消的时候?人有没有能踏上所有路的可能?

只因为越过了某一道难以言喻的界线,“渊博”与“虚无”会混同起来。

在这个问题上,唐诺引用了艾柯,“无休止的遍在偶然和唯一现实的结果,这两者的激烈拮抗才是我们真正的问题所在。”如果取消了这种处境,人也就丧失了“有焦点、有认识热度和意义的思索”。这种开放性的,游戏一般的无限可能,看似无所不能,但也什么都不是。建立在知识基础上的创新也无从谈起。在这种忧思下,沉默平静,背井离乡,严谨细致,乔伊斯的三件成就经世著作的宝贝,被提到了普遍解决方案的高度。

2. 第二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一个持续对话的场域】。

时间截断,困难的、耗时的事再难成立,最终,在普遍层面上,我们说世界等于提前一步抵达了尽头。

这个结论其实是突兀的,所以后面配了一段说明:

在这里所谓“提前”的意思是,一直以来(至少几世纪时间了),人们其实普遍相信某种一般性的进步或说改良,比方人会自然积累着经验和知识、事物会缓缓修订调整得更细腻精致、思维会光一样一路朝深向处照射、技艺会更精湛更精确、社会会更开明更公义更自由更什么什么、一如我们的儿女我们的下一代人总是比我们更聪明更健康强壮云云。稍前,我们不详地一一察觉,原来事物的进展各有其极限,并不具无限延展性,而今,我们进一步察觉,会先到来的是我们人自身的极限。

这段说明的前半截问题不大,但是最后还是落在了一个突兀的“我们人自身的极限”上。这个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另一个和道路有关的表述出现了:

用鲁迅著名的那几句话说,世界上本来并没有路,是人而且许多人持续地、反复地走,这样才有了路;这也意味着,只有单独一个人走过的路不成其为路,它马上回被荆棘蔓草重新占领,跟从未发生过一样。聆听者的追随身份,给了最原初说话者希望,希望兑换成当下就需要的英勇,帮他证实“他存活之后的世界”时间是存在的、成立的、源源不绝的。

然而这个聆听者所构成的场域消失了,像是一个被踩出来的路径重新又淹没在了荒草中。世界因此变成了“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世界”。这大概是人的世界的尽头,也因此是人自身的极限了吧。

3. 第三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寻求并保有一道进入整体世界、认识整体世界的路径】。

如卡尔维诺也说的,如今的所有学科都只给自己局部的、可置身事外的有限目标,只剩小说(或最多扩大到文学)的任务是“无限”的;而在如今这样一个加速时间的历史时刻,就连我们的亲身经验都只能是片段的、不见头不见尾,惟有小说还可望能“复原”世界的连续完整模样。

此处引用了米兰昆德拉评《百年孤独》(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05681785/):

重读《百年孤独》的时候,一个奇怪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这些伟大的小说里的主人翁都没有小孩。 …… 这贫瘠不育并非缘自小说家刻意所为,这是小说艺术的灵(或者说,是小说艺术的潜意识)厌恶生殖。 …… 现代将人变成“唯一真正的主体”,变成一切的基础(套用海德格尔的说法)。而小说,是与现代一同诞生的。 …… 个体作为“一切的基础”是一种幻象,一种赌注,是欧洲几个世纪的梦。 …… 有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小说的艺术似乎走出了这场梦,注意力的中心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整列的个体。 …… 从一切迹象看来,欧洲个人主义的时代已经不再是他们的时代了。可是他们的时代是什么?是回溯到美洲印第安人的过去的时代吗?或是未来的时代,人类的个体混同在密麻如蚁的人群中?我的感觉是,这部小说带给小说艺术神化的殊荣,同时也是向小说的年代的一次告别。

与昆德拉对新的时代要去向何方所存在的重重疑问一样,“寻求并保有一道进入整体世界、认识整体世界的路径”这种“魔法”要往哪去?

只是,意义是否是人生存的要件?像食物衣服、像阳光空气水那样的东西?

如果回答是,就对现状忧心不已。回答不是的话,确实是人的尽头了。

4. 第四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丰饶只能发生于时间之中】。

美(曾经)是丰饶的、多面貌的、可耐心一一探究的,化为人一生日复一日的不懈工作,但白骨长得有一样……

由于新技艺的突破不容易再发生了,加上原有的技艺已在反复地使用实践中被整理出来,可以有步骤有方法地快速模仿学习,因此,“我们可能得老实承认,我们大概是处在于一个由好坏鉴赏全面转向真伪鉴定的年代了。”这种处境的改变指的应该是人对死亡的察知。

夸大点来说(仔细想也不见得夸大),人类的全部文学历史、艺术历史乃至于所有存在着时间意识的所作所为,最核心的哪一点知觉,也就是负责启动一切的那一个点知觉,本来就是死亡,是人单独对死亡的沉默察知。

而这种单独面对的环境,或者沉默面对的环境,发生了改变,察知的方式和结果就也变了。人的一生中缺乏这么一件事儿,

这样的事必须是真的、饱满丰硕到几乎没所谓完成,而且最根柢是欢愉的,否则不足以让你驱赶掉耳边唠叨不停而且愈来愈吵的死亡干扰声音,让你明明在下坡路段、身体也佝偻时还抬得起头,紧盯住某一颗明亮的星。

因为这种缺乏,在眺望死亡之间,时间不得以舒展,荒芜的单调取代了美的丰盛,所谓尽头。

5. 第五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人和世界处于移动的、悬而未决的关系】。

人和世界处于这样移动的、悬而未决的关系,其中包含着这样一种心绪,那就是“真正的时刻还没到”,人还在等,不会在这里讲终极性的断言,不会在此阶段用处生命最后那一分力量来,还不必跟世界摊牌。

还有这种关系的人包括李白和杜甫,经由王维,到苏东坡,这种关系就走到尽头了。这是诗人的尽头,也是诗的尽头。

历史已走到某一个必须摊牌的时刻了,写诗的人原来想望的、一生为它做准备的那一个世界远去了,诗不再是芝麻开门的咒语,而是愈来愈像某种“多余的才华”……但可以替代的另一个世界还没来,或者说之前一直没认真想过、还不知道怎么创造出它来,让它真实可居,更重要的是让它有意义。

在欧陆乃至于日后全世界,“这就是散文化的真正开始,也是现代小说书写的开始,小说取代了诗肩负起面对完整世界的古老文字任务。而这样的事,在中国宋代只有限度地发生”,这有一些中国的特殊历史背景。这是一种“未来的提前揭露”,

结局意味什么?结局只能容许“一个”,它是排他的,所有可以如繁华盛开的可能性它就只留下一种,这是人想象的大灭绝;而一种不装填内容、直接出现的结局,更回头把生命的展开收束为单行道,一个纯粹耗时疲惫但全无意义、不真的有事发生的过场,以至于最合理的方式只是尽量缩短它甚至直接跳过它,如同今天我们搭长程飞机的经验。

某种意义的历史苍老和终结,“不再容易生出新的目标新的工作,通常就是一整个大游戏时刻的来临了。”

6. 第六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语言和文字做为人类最大也最后的一片海洋】。

和中国文字书写早早渗透入民间不同,在欧陆,文字运行无碍的世界(第一世界)和口语世界(第二世界)一直是隔绝的,持续到中世纪独占文字和知识、垄断全部意义解释、由他们几个人决定人类何事重要何事不重要还动辄因此杀人烧人的基督教会统治结束为止。

因此,“认为短的比长的难写、短的比长的高级甚至深奥,这是至今驱之不去的书写迷思,也是一个没有被正确更新的古老记忆。”然而,“把文字写短”愈来愈像个当代书写的无上命令,而下命令的,直接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难违逆、最什么都管的”资本主义大神。

7. 第七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书写作为思考的最精纯样式】。

图像、语言,再到文字,出现在人类世界的时间不一致,这个简单的历史事实或许正告诉我们,三者并非平行的选择,并不是可任意相互替代的工具,而是一趟人不懈认识的百万年旅程。

或者我们换种说法,

文字,以及因为文字才有、才发现的所有东西,对人类来说是种是异质的、不够亲切的,和人最根深蒂固的生命构造、生命样式不真的能化合起来,是他稍一松手就复归遗忘的。

“如果现实一再重复却没有人难为情,那么思想在面对不断重复地现实时终会沉默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建立在大众传媒民粹主义上的统治形式,因为(私人)企业的利益而使这种统治形式能绵延下去。”

8. 第八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开放】。

竞争带来数量,数量又代表着多元多元多种,遂保证着安全和自由。这是几百年前资本主义对现实世界的一次猜测,并且把它对世人的美好允诺(尤其是自由,资本主义总大言地把自由这两字冠自己头上),建立在这个不可靠也未证实的基础上。

而真正带来数量的是“开放”两个字。

几百年来,资本主义仍持续传送这个古老的竞争神话,一来,这直接联系着它以自利心为一切核心的根本思维,逻辑紧到切割不开更替不了,何况这对已赢得竞争的人是个太有利的护身说法……

如今,

我们凭借经验知道了,公平和竞争是两个不一致的东西,甚至还会是彻底背反的东西,公平必须另外想办法找来,从资本主义之外,甚至从资本主义要打倒的对手那儿,乃至于人类更古老的思维仓库里,比方说正义的主张、价值的思辨、人以及人的世界应然的模样云云。很明显,这些补救作为都是“看得见的手”,开放自由不是某种自然结果,而是人的目标,得靠人积极的、带着信念的介入才得以获取,更重要的,才可能维护保有。

但资本主义大神相当成功地创造出更高一层或说更源头性的【一致】,不只是生活方式的一致化,还有生命样式的一致化。

9. 第九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童年时曾拥有过的依护】。

写童年其实是“书写的书写”——我把童年的记忆想成某种人的生命基本材料,有点像数学里的质数那样,巧合的是,人的基本材料获取也像质数分布那样,不均匀不规则,但愈接近起点愈密集,数愈大愈稀少
我回想自己童年,确信界线本来是没有的,只有随着自己运动能力的改变一个绵密的、具体的不断展开过程。
所谓成长,其实是“不断发现个人独特的经历原来都只是人类普遍经验一部分”的过程
换句话说,这是在世界之中、在人群里浮现出来的我,而不是斗室里存在的我。

“为什么是我?” —— 我自己偏向于用这个问话来替代比较平和、较无边无界的“我是谁?”或“我是什么?”

我渐渐相信,我比较害怕的其实是关入斗室里那个变得理所当然而且很容易膨胀起来装满全部空间的我,而不是这个在世界之中时时被限制、面临种种消亡威胁的我,如昆德拉讲的,人在人面前,永远没办法自在地做他自己(某种生物性的自己),一个人的存在限制着另一个人的自由。随着年纪,我也渐渐看出来,真正有意思的东西,并不上天礼物或遗传基因预先放进我们身体里,而是在我与他者、我与世界的联系之中明智地发展出来,并在此节制之中一次一次地发现、确认和调整(没有限制这一切无从开始),所谓的好东西,我指的是价值、信念(价值的持有方式)、德行(价值的实践方式)以及希望(价值的全数美好可能,以及其具体感受、其作用于我们全身的确确实实力量)……

或者说,“斗室里的我”的极限是“人群里的我”,如果这个方向被倒转回去,“有些长路会被废弃,有些东西会得而复失”,

这不是人认识能力的极限,却是现实的尽头。

10. 第十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善】。

善有诸多麻烦的确如此,包括它实践不易、它的代价昂贵、它的彼此排挤抵触如我们说的诸神冲突、它的往往太过理所当然以及它单独获胜的专横变形云云。但这里我们要说的是,善的没有自然依据,善的经验极其有限,善的单独前行,只因为道德是人的目标、人的发明,时日还太短,我们并不真的指导它的完整模样,尤其不知道它会怎么走下去、向哪里、以及,不说是处处违抗自然,而是说我们也不确知自然(世界、地球、人寿云云)承荷的弹性,容许的界线何在、尽头何在。
我们固然禁绝不了恶,但这是个古老可厌的东西,也许不断获取新技术新诡计新面具,本质上就是那几种,也就是说,我们对恶还算熟悉,也还算知道如何每天和它周旋、忍受它并阻绝限制它的破坏力量;真正深不可测的是善,人相处时日不足理解不足的是善,我们真正承受不住、这个世界装不下去的可能也是善。

11. 第十一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大叙事】。

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很重要一个任务便是有效地、可信地书写出变化书写出时间,但这也一直是它最挫折的工作之一。我们知道,大叙事小说的崩解也许是个不幸的清楚讯息,告诉我们书写有时而穷,告诉我们人以非连续的文字语言追逐着捕捉连续性的人、事物、世界变化,总是有其限度有其尽头。

12. 第十二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复杂与丰饶】。

他们没因此走向复杂和丰饶,反倒是耍赖小孩也似的走向原始和野蛮,服膺那种不必用脑子的强者哲学,强者就是美,就是真理,强者不受任何限制、不在乎如何完成全然自由,麦迪逊广场花园不像是古希腊的奥林匹克运动场,而是打死一个少一个的古罗马竞技场;
如果你是那种一路跟着昆德拉书读的人,必定能察觉出昆德拉小说和论述语调的此一相应调整—— 过去,他较多以灵动机智的嘲讽,尖刃一样刺向某个神圣巨大而僵硬的东西;但愈接近现在,他愈倾向于认真地辩护讲理说明,在这个嘲讽已被篡夺已贬值、人们逐步把全部东西化为游戏的世界。

通往知识的复杂与丰饶,的反面,是激情。

野蛮的行为,过去是本能的、非蓄谋的,而如今则是有意识的、实时性的
商业贩卖需要的是激情而不是知识,知识是某种太低温的东西,是冷却剂……因此,在我们如今这样一个知识堪称遍在可得的年代,如何混淆知识,让人们忘记知识而回复原始激情状态,便是商业输赢的真正关键。
让人们觉得有知识之名,是值得多花钱的善美积极好事而非堕落迷失物欲横流,却把知识里比方必要的辛苦累人成分拿掉,把其中必有的“不舒服的真相”拿掉,也把知识必然一并带来的处处疑虑、不确定全数拿掉。

“在资本主义统治乃至于力所能及的地方,知识的进一步进展不被允许也几乎不再可能,哪个会赢呢?”

我赌资本主义会胜出,我再笨再心不甘情不愿都赌资本主义,这是人类知识之路的又一个现实阻拦、另一个尽头。

13. 第十三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对整体的书写】。

过分野心的构想在许多领域里都可能遭到反对,但在文学中却不会。只有当我们立下难以估量的目标,远超过现实的希望,文学才能继续存活下去。只有当诗人和作家赋予自己别人不敢想象的任务,文学才得以继续发挥功能。因为科学已经开始不信任一般性说明和未经区隔、不够专业的解答。文学的重大挑战就是要能够把各类知识、各种编码编织在一起,造出一个多样化、多面向的世界景象。
真正的困难是,我们不是知道得太少,而是已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多却又圆圆不足不完整,仅仅黏在笔上的便是这么一个沉重、迟滞、晦暗的世界。我们已站在人类认识之路末端的这一事实。

14. 第十四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层级的、立体形状的事物的组织】。

哈贝马斯说,我们现代世界的根本麻烦,便是以绝对平等原则建立的国家,和以层级系统组织起来的社会,这两个大东西无休无止的冲突。
“我们的现实世界本质就是稍纵即逝,而且只配被人忘得干干净净。但是艺术作品则雄伟耸立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理想的、坚实的世界。在那里面,每个细节都有它的重要性,它的意义。所有身处其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得以不被遗忘,而且以原本的样貌被保留下来。”

15. 第十五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对一己自利之心的节制、控制和压制】。

尽管人的自利之心从来都是人现实生存、人生命第一现场活动的最主要驱动力量,但在此之前,人类世界并非顺应这个力量建立起来的,从社会各种成形的机制到人心,于是很自然地站在“反侧”,形成时时处处的防堵,当时人们不可能看到也无法相像这一自利之心的真正力量和它充分实践的结果,包括它的成就和危险。
政治上,中间层级消失、只存在单一权力核心和原子化个体这两层,我们称之为集权,一种现代世界、尤其民主化之后才有的最坏最危险政体;经济上,则至少是白领的、中产阶级的萎弱,劳工的谈判力量降低公会式微,财富分配更进一步M化,以及更直接的,失业问题除了短期波动外,从纵的、直线的历史方向来看,正是工作机会的缓缓减少和劣化。
……再没有一个积极性的答案或出路,只能每个国家各自求生。我们无法更换一个世界,有效想象一种另外的世界,没有这个世界之外的一个可能支点,人能做的就是不断修补、活于其中、提高警觉见招拆招面对每一次灾难……
这是一种尽头。我们所说的尽头无关末日不存威吓,只是一种知觉、一种切身的检查和了解。末日也许还远得很也说不定——此处尽头的意思是,就像我们一开始讲的,有时候、有些事,未来会变得特别清晰好像能一眼看到,未来成为单数、直路、只此一途,这不见得是因为它很靠近了,下个小时或明天一早就发生,而是因为当下的复杂性消失了,干扰的变量微弱了,某个东西、某一决定性的力量挣脱了原本拮抗它阻拦它遮挡它的其他东西和力量,或至少让它们变得低矮无足轻重云云。
看清楚某处尽头,其实有助于我们对“处境”的进一步了解和确认,厘清一部分希望、幻想和梦境的界线,也许人还能比较沉着、比较正确地找到“每天的工作”,这仍是有部分积极意义的。

16. 第十六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遗忘并非确切的字眼】。

只是我发现,这些离我们远去的、不容易再见到的东西,旺旺并非单纯的失去,而是被替换。由于并不特别感觉失去、察觉出空白,因此人们并不见得会时时怀念,甚至不会有那种掉落某物的荒失遗忘之感……
真正的存留必须通过人认真、郑重其事、而且耐心对选择分辨才得以完成。

17. 第十七个登场的“真实处境”叫做【沉默平静,背井离乡,严谨细致】。

这是书中第一章里就谈到过的乔伊斯的誓词。

“我”背向的也许是一整个当时的世界;“沉默平静”背向的也许是彼时人(尤其欧陆)抒情的、放纵的、已届临疯狂的集体喧嚣叫嚷;“背井离乡”背向的也许是民族国家大浪潮已意识形态化、敌我化的家国故土,也许更是人因此理所当然不反思不再正确认识自己,放松自己舒服地坠落向野蛮和残酷;“严谨细致”背向的也许是人的不认真、人无止无休的胡言乱语……

大致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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