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向日葵地 9.0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韭菜饺

所谓“希望”,就是付出努力有可能比完全放弃强一点点。

叶隙间阳光跳跃,脚下泥土暗涌。

枝梢的手心便冲她张开,献上珍宝,捧出花蕾。

世上只剩下植物,植物只剩下路。所有路畅通无阻,所有门大打而开。

离开那块葵花地后,我有好几次梦到那片荒野中的大水。梦到南方来的白鸟久久盘旋水面,梦到湖心芦苇静立。却没有一次梦到生活在遥远白房子里的那个人。

秋天来临的时候,我们的葵花地金光灿烂、无边喧哗,无数次将我从梦中惊醒,却没有一次惊醒过他的故乡。

世界上最强烈的希望就是“一线希望”吧?

我又想,人是被时间磨损的吗?…不是的。人是被各种各样的离别磨损的。

亲眼看着一点点长成的生命,再亲眼看着它们一点点枯萎,是耕种者千年来共用的痛苦。

我看到一百年前那个人冒雪而来。

我渴望如母亲一般安慰他,又渴望如女儿一样扑上去哭泣。

是的,无能为力。我仅有的力量只够用来掩饰懦弱,我最大的坚强是继续不露声色地生活在家人中间。

眼前世界无限深邃而古老,直到现在仍迷惑着我的心。

当我小的时候我什么都爱。当我长大了,我忘记了我其实什么都爱。

都说“人死如灯灭”,可外婆死了以后,她的灯才慢慢亮起,慢慢照亮我们最真实的心,和我们往后的道路。

突然而至的激情涨满咽喉,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喊啊喊啊,又像在呼唤普天之下所有一去不复返的事物。又像在大声地恳求,大声地应许。孤独而自由地站在那里,大声地证明自己此时此刻的微弱存在。

人生统统由之前从未曾有过,之后也绝不再发生的事情组成。

那时,会突然觉得自己能够说出许多羞于启齿的话语。比如“爱”,比如“依恋”。突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倔强,觉得自己和许多人一样纯洁。和许多人一样,也是爱祖国,爱家乡的。也爱着人间丰富、庞杂、又矛盾重重的所有滋味。

我弯腰仔细打量一株草,它的叶片细碎,黯淡,却完整而精致。

走啊走啊,我想,若不是穿着鞋子,脚下大概很快就长出根了吧?若不是穿着衣服,四肢很快就长出叶子了吧?越走,越感到地心引力的强大。我一步比一步沉重,一次又一次地抗拒成为一颗种子。

被一只美丽的生命追随,活在世上的辛劳与悲哀暂时后退。

月球紧随地球在茫茫银河系间流浪,唯一的兔子和唯一的我妈在地球一隅的葵花海洋中漂流。谁也无法舍弃对方。

潦草地依随世人的步伐懵懂前行,不敢落下一步,却又不知前方是什么。

双手的力量不能改天换地,却恰好能维持个体的生命。恰好能令粮食从大地中产出,食物从火炉上诞生。

我又拾起一块石头。看到石头下的空穴里有弯弯曲曲的细小道路,被突然曝光的虫子惊慌不已。我改变了这只虫子的命运。也许还改变了更多——季节、气候、降雪量。甚至冰川融化、雪线后退。甚至全球变暖。

我能看到一切,却看不清一切。

我那些可笑的心事,可笑的悲苦,可笑的尊严——好像我活着只是为了将它们无限放大,并想尽办法令它们理直气壮地存在。我泡沫般活着,还奢望这样的生命能够再长久一些,再有意义一些。我只好拼命地赞美,赞美种子的成长,赞美大地的丰收。我握住一把沙也赞美,接住一滴水也赞美。我有万千热情,只寻求一个出口。我赞美得嘶声哑气,也安抚不了心虚与恐慌。

我酝酿出一份巨大的悲哀,却流不出几行眼泪。我全面坦露自己的软弱,捶足顿胸,小丑般无理取闹。可万物充耳不闻。我无数遍讲述自己的孤独,又讲述千万人的千万种孤独。越讲越尴尬,独自站在地球上,无法收场。

等待是植根于孤独中的植物吧?孤独越强大,等待越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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