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家园 9.3分
读书笔记 全书
Azeril

Az.: 台版繁体本的信息页被锁死了 以前写的短评也看不到了...我也忘了 曾经是怎么评价这本书的了。那就先只放一下摘录的笔记。

- 高尔泰
- Saturday, February 6, 2016 10:21:32 PM

## 卷一 梦里家山

### 正则艺专

她惟一的传人吕去疾先生,是凤先生的长子,五十多岁,笔名大吕。也确实是黄钟大吕,不但乱针绣青出于蓝,油画、雕塑、大泼墨无不绝倒。据说艺事尚专,博则难精,我想那是才小者言。才大者若韩愈、稼轩、达·芬奇、杜尚辈,都能兴寄无端,忽豆人寸马,忽千丈松,何羁于专?先生教画,很少讲具体技法。看某生画,他会说色彩能发出声音,阴沉有阴沉的响亮,那些用灰不溜秋的哑巴颜色来处理蓝调子的人,成不了大画家。看某生画,他会说画画是一种快乐,过程就是目的,要能随时停下都是好画。那种画时没有快乐,直要到画完了才算苦尽甘来的画家,是平庸的画家。看某生画,他会说,小青年怎么就结壳了?艺术的生命是变化,结了壳就完蛋了。我听之悚然,刻骨铭心。

## 卷二 流沙堕简

### 《论美》之失

那年我十九岁,工作很忙很累,生活单调,不快乐,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命运,要由一些既不爱我,也不比我聪明或者善良的人们来摆布。为什么他们有可能摆布我们,而我们没有可能拒绝。久之形成了一种,对于权利的憎恨。

兰州的发展变化,可谓日新月异,看着我也相信,国家的经济正在起飞。但是我知道,为了这个起飞,无数人付出了自由作代价并将继续支付,因此我无法相信,这样一种用一代人作肥料去滋养另一代人(据说是)的事业是正义的事业,因此也无法相信,那只以此理由强制地给每一个人分配角色和任务的看不见的手,代表着唯一的真理。

在绝对的孤独中,我有时也怀疑自己。我想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关于宇宙、生命、历史、科学、宗教,和人类世界的现状,我都所知甚微,怎能这么自信?但是我又想,正因为无知,所以需要学习,不能拜倒某个终极真理的脚下,放弃自由探索和选择信仰的权利。何况以这个真理的名义,我们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剥夺得几乎一无所有。

### 风暴

坐着坐着坐着。脑中没了思想。我生平第一次,发现了时间的硬度。时间作为我的生命的要素,或者我的生命的一个表现,变成了我的对立面,像一堵石砌的大墙,用它的阴冷、潮湿、滑溜溜的沉重,紧紧地砥着我的鼻尖,我的额头和我的胸膛。 风暴过去以后很久,这个感觉还长久地留在心中。

### 安兆俊

着眼于将来,现在就有了意义。

突然一下子,血与火的历史都退缩到了遥远的地平线,湮没在遗忘的阴影中。而那些至今纠缠着我们、耗尽着我们,我们牢牢记住和竭力想要纠正的一切,也好像倏尔之间,都幻化成了一些不可阐释的象形符号,谁也没有兴趣再来把它们弄清。 留下来的,只有我这一星半点在烈风中飘零四散的记忆:他的保护、他的话语、他的握手、他的冷峻的侧影、炎热的眼泪,和寂寞的歌,还有他的《工地快报》——那个意义的追寻,那种向绝对零度挑战的意志。

### 石头记

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生。

### 寂寂三清宫

以前惊涛骇浪中浮沉,我曾经渴望寂静,梦想着有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好安顿遍体鳞伤的身心。现在我得到了寂静,同时也就明白了,寂静不等于安宁。轻柔温软的寂静,有一个冷而且硬的内核:它是刹那和永恒的中介,是通向空无的桥梁。当我感觉到,而不是推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产生了逃避寂静的欲望。

但我无悔,因为写作它们,我已经生活过了。

所谓“三忠于”,是“忠于共产党的领导;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所谓“四无限”,是“对毛主席要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无限忠诚”。

### 常书鸿先生

一生追求真理,终于坚信马列,虽受冤枉,并不后悔。他说,老牛鬼这个称呼不坏,牛是善良的动物,“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正是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品质。我回信说,众生不饱,有目共睹。是谁致之,亦有目共睹。以小民为敌国,是这个政权的本性,事情弄成这样,是其原则推行到极端的结果,也应有目共睹,伏维先生三思。先生回答说,你们年轻人,不了解中国近代史,没经历过旧社会的黑暗,看问题容易简单化。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 卷三 天苍地茫

### 韩学本

我说,你这是把形而下的变成形而上的,把第二国际的经济实证论变成哲学。整体有很多层次,家、国、教派、物种都是。而那个超越时空的整体的整体,则是虚无。所以在终极意义上,只有个体才是实体。人生的意义,也只能植根于个体。它是被创造的,不是被赋予的。带着愿望和情感,无须谁来批准。用佛家的话说,它是活在当下。当然,是以超越当下的形式。这个形式,作为创造物,可以是互相认同的坐标,但认同的结果,是形成不同的文明,而不是形成客观上的终极规范

我说你想填补空白,是吗?他说这是当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责任。我说马克思主义是一个完整的体系,空白都在马克思主义之外,你要填补,你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了。我说人生是一场短暂的飘泊,所以意义才和自我同一。所以任何一种用整体来否定个体、用共性来否定个性的学说,包括马克思主义和中国的儒学,都不谈人生的意义,用谈论责任、义务、社会关系伦理道德来代替。这绝对不是偶然的。要说这是空白,也只能算是逻辑体系上的结构性空白。或者说空白是体系结构的组成部分。所谓“当其无,有幅之用”,你要填空,等于拆幅,那怎么能行?
他微笑,摇头。说,他所说的意义等于自我,和我所说的意义与自我同一,不是一回事。正因为个体自我是短暂的飘泊,所以它只有作为族类存在物,才有过去和未来,才有广延量和能场,才有意义。这是一个大我和小我的关系问题。大我赋予小我以意义。小我也只有在同大我的联系之中,才有可能获得意义。所以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责任、道德、社会贡献、发明创造等等,作为个体和整体联系的渠道,也是个体自我实现的途径。

主义只是手段,权力才是目的。这就叫政治。你看那些上层代表人物的所谓“观点”,有哪一个深刻到值得讨论的?解放派也罢保守派也罢,都是些各有靠山的官儿,谁是谁非要看站在哪一边,局外人掺和个什么?做学问的和做官的,认真的和玩儿的搅在一起,能弄出个什么名堂来呢?

### 杨梓彬

这些人不是变了,而是没变。他们现在对左派落井下石,同当年把右派斗得死去活来一样,都不过是自我的重复。没有记忆、没有忏悔的改变,不是改变。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记忆没有忏悔?他说,要是有,就会有宽容,能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对别人的错误有同情的理解,绝不会那么残酷,那么卑鄙!这不是说不要反对错误。德国人也批判海德格尔,但不是纳粹分子在批判……

### 告别兰州

我先界定概念,我说异化问题,是一个“人”的问题。要知道什么是异化,先要知道什么是人。人是目的,人是主体,变成工具和手段,就是非人了。如果说这种非人化,或者说物化,是经由人自己的主观努力实现的,那就是异化。由于努力的途径不同,异化又可以分类为,例如技术异化、语言异化、社会异化……等等。工农业污染、核扩散等等是技术异化。明代的李贽所说的“言假言文假文满座皆假”,是语言异化。他后来死在监狱里,假人把真人当疯子关进监狱到死,就是社会异化。

我说把人当人,首先是把自己当人。下面有人递条子,说别人不拿你当人,你自己当,算数么?我说金训华下水的时候,许多人没下,活下来了,算数么?被人当牛马使用,不等于你就变成了牛马。但如果你安心接受,主动争取,你就是忘了自己是人。结果是经由自己的努力,加强了那个蔑视和驾驭自己的力量……说着我突然发现,我走得太远了。夜越来越深,人却越来越多。提问的条子也越来越多。问题尖锐,无形中已经不是我带动听众,而是听众推着我走。

于是产生了一种抗拒心理,和自我保护的意识。有人问如何评毛,我说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切身体验判断。有人问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哪个好,我说正义原则包含着许多互相矛盾的环节,自由和平等无法并存,效率和公平很难兼顾,如何平衡操作,是个问题。有人问解放派和凡是派的斗争的情况,我说我一介平民,与官场春秋无涉,不知内幕。我说从来宫廷内斗中处于弱势的一方,都会要谋求人民群众的支持,解放派永远会有,不用担心。说到这里,不禁又漏出一句:但是全国人民的命运,竟然要由宫墙后面几个人内部斗争的谁胜谁负来决定,终究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

掌声中又有人递上条子,让说句临别赠言。我说希望大家都能以真我面对世界,给自己营造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相信这些小小空间,最终会连成一片。

### 雨舍纪事

经历过太多的大张旗鼓,觉得这种鬼鬼祟祟的做法很奇怪:权力无限的他们,怎么还用得着鬼祟?想了想,觉得新中国的三个时间板块,有点儿像三个游戏场。“十七年”玩替天(历史的必然)行道,文革时期玩无法无天,“新时期”呢,玩的就是鬼鬼祟祟了。到我想到这一层的时候,鬼祟已渗透到整个社会。假酒假药、假衙内假文凭、假权色交易……以及对于这一切的冷漠,已成普遍景观。最是几百人在大街上围观流氓杀人而无一人出来制止的事,报上屡见,令人扼腕。

### 王元化先生

先生提醒我,忽冷忽热,是不成熟的社会的特征,当不得思想价值的量度。

那天散会以后,王元化先生约我晚上到他房间里谈谈。他说启蒙问题,不能光讲勇气。关键是启什么蒙,用什么来启。五四成分复杂,也未可一言蔽之。事实上早在一九一九年之前,中西文化论战、新旧文学论战、问题与主义论战、国故论战、科玄论战等等,都已经有了萌芽。也不光是民主主义和民族主义,那时国家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基尔特社会主义等等,也有其国际国内背景。他举了几个例子,说明政治文化之脉络交错,都很典型。他说我们回顾以往,可以从工具理性的角度来认同科学与民主,但现在更需要强调的,是自由与人权。 我说,是。 他说比方说多数和少数的关系,国家主权和个人的人格独立之间的关系等等。这些关系不讲清楚,其他的问题都很难讲清楚。现在有些人一讲民主,就说民主是目的,不知道民主只是实现个人自由的手段;有些人一讲自由,就热衷于反逻辑和非理性,不知道自由只能与规范共生,就是因为这里面的关系,没搞清楚。
我说,是。
我说,现代自由主义不同于古典自由主义之处,在于它以个体为本位,而后者以群体为本位。但是承认特殊性和偶然性的价值,承认个体要求的合理性,哪怕是存在主义意义上的合理性,同时也就必须承认,个体利益之间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它需要某种制约和平衡。需要某种普遍性,哪怕是形而上的普遍性。反逻辑和非理性的思潮,恰恰是以不承认普遍性为前提的。消解了普遍性,也就消解了文明的内在结构,并且把自由问题,由外向的条件开拓,变成了内向的意义追寻。由向强权挑战的政治,变成了向虚无挑战的哲学,这是个新问题。 先生说,是个麻烦。但是寻找普遍性,或者说重建普遍性,弄不好就是本质主义,回归古典,甚至回归宗教文明,更要小心。
我说,是。

在人与人之间,心灵的亲近比观点一致重要。

九十年代中国学术思想的主流,已经由主张和平进化,反对激进变革,发展到重评历史。从崇尚英美模式,否定法国模式,发展到认为没有五四运动更好,没有辛亥革命更好。我漂流异国,久居山野,日与草木鸟兽为伍,已经落后于这个潮流很远。纽约一家杂志的记者远道来访,问我对这些问题有什么看法,我竟答不上来。只能说,我没有那样想过。 我说,要是那样想,应该说没有抗日战争也更好。因为在日本人的奴役之下,中国也会有繁荣和稳定。记者说妥协是手段,进步是目的。我说问题在于成本。为维持没有社会正义的稳定所付出的长期痛苦代价,是否应该作为历史的生产性开支放在一起核算,这是一个价值观的问题,而不是术与道的关系问题。 他说现在大家都在说,以延长痛苦为代价,分期付款买民主,比较便宜。我说这就要看占便宜的和付代价的是不是同一群人了。还有,历史无序,谁来保证支票兑现?如果代价付了,支票不能兑现,或者兑现的是土耳其、南亚甚至南美的那种民主,又当如何?那时再来反思,岂不又是一个百年? 百年不过一瞬,但是人生几何?

何日归舟横怒海,苍颜白发叩师门。

### 没有地址的信

他说:“我们这些能拿起笔来写作的人,确实是幸运的。在他们中止的地方前进,是我们对生命之神的最好答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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