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集 8.0分
读书笔记 第111页
中二鼠

003 被圈起来时,犀牛是一种忧伤的生了锈的野兽。

004 那阳刚好斗却迟钝的角在少女的面前变成了纤长的象牙般的哀伤。

007 蛤蟆不时地跳一下,只为证明自己的绝对静态。那跳跃有些像心跳,看得仔细些的话,蛤蟆就是一颗心脏。它挤在满是冰冷泥塘的树林中,像沉在冬日里的可悲的蛹。它在春天醒来时,知道自己并没有经历变态过程。在深沉的干燥中,塔比从前更是一只蛤蟆了。安静地等着头几场雨。一天,它从软泥里冒出来,负着潮气,被怨恨的汁液塞满,像被扔在地上的一颗心脏。它的斯芬克斯式态度里,藏着隐秘的交换命题,蛤蟆的丑陋出现在我们面前,像镜子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011 人并没有被那角、蹄与厚唇的波涛卷走,而是埋伏着,射出一箭又一箭。

012 我们和它们签订了我们的帝国所拟定的和平协议。战败了的粗壮的牛向我们奉上了它们的反刍类动物的秩序,以及它们全部的肉和奶。我们还为它们加上了轭。那场所有人的胜利为我们留下了奖赏:我们身体中所余的最后力量,便来自于野牛。

031 事实上,雄狮威严可怖的外表让他不堪重负:它的身子就像与外立面极不相称的楼体,和它的灵魂一样,都很像狗,很瘦弱。

032 它们从来都没有大理石雕刻出来的,还有铜铸的狮子那么幸福,甚至没有令人生畏的马戏团海报上所印的狮子那么幸福。

038 它是和谐的绣花羽毛组成的塔尖,支撑着一个希腊隐喻;它是不祥的阴暗时钟,在灵魂之上刻下了中世纪巫术的某个钟点:这就是这种禽鸟的双面形象,它总在傍晚起飞,并且一直是西方哲学书籍的最佳装饰画。

045 它来自时光深处,是最后一个陆上重型机器的样本,裹在它的帆布套子里。象看起来很雄伟,因为它由纯粹的活细胞构成,并且拥有智慧与记忆。

046 那高贵之物坚硬而单纯,厚皮亚目动物用全身的力量悄悄地把它推出来,仿佛那是思想的血肉表达。象牙从头部探出,在空白中塑出两条弧线、两根粗壮的钟乳石。中国人在它们之上用颇具耐心的幻想加工出了大象所有庄严的梦境。

049 更确切地说,因为某种深层吸引力的引导,它们更偏爱这些洞。我们能看到鼹鼠们排着庄严的队列向那可怖的死亡进发,为它们总是挤作一团的习性安上了一个生硬的结局。

061 它受困于自己光亮的围栏,活在由不被理解的自由所造的飞驰的牢笼里。

063 的确,在为儿童表演的马戏团的场地上,许多斑马会很配合地转个两三圈。但有一点也不假,那就是它们这么做是忠于自己的动物精神的,它们所跟随的,是自己骄傲炫耀的原则。

068 大量的本领也让它的奔跑和恋爱变得异常复杂,长颈鹿比谁都更能表演什么是精神错乱:它在高处寻找别人在地面就能找到的东西。它最终还是得时不时弯下身子喝普通的水,所以不得不练习反方向的杂技技巧。

072 鬣 狗有它的崇拜者,而且它的传道活动并不是一场徒劳。也许它是在人类中获得新信徒最多的动物。

075 它觉得无聊至极,便睡在了自己的水坑旁,像躺在空酒杯边的披着巨大披风的醉汉。它是充了气的阉牛,梦想在缓缓生出的牧场里再吃一次草,幻想自己数吨重的身体在白莲间恬静地漂浮。它时不时地动一下,喘口粗气,但随后又落入紧张性精神分裂的恍惚呆滞里。如果它打哈欠,巨大丑陋的上颌便会开始四年并吞下那废掉的漫长时光。

076 河马还能做什么呢?它现在不过是湖沼中的挖泥机、砸夯机,或者历史的镇纸。那么一大块实心的黏土,让人想雕出一片飞鸟组成的云、一列穿梭于整个森林的老鼠部队,或是两三头中等大小、温顺且可以被接受的野兽。但是不行。河马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079 鹿同时是阿喀琉斯和乌龟,同时是弓和箭:它们奔跑着,却永远追不到自己;它们停下来,有些东西却永远留在身外继续疾驰。

080 它是绝佳的猎物,所有人都想捕到它,哪怕只是用眼睛。Juan de Yepes和我们说它飞得太高了,高到可以捕猎成功,他指的不是俗世的鸽子,而是那深刻的、不可企及的、飞翔的鹿。

083 像迅猛的梭子一样,海豹编织又拆毁它们那情色游戏的无边无际的布匹。它们没有手却会拥抱,从一头滑向另一头,随意地组成小圈子。

084 它们是肢体残废的狗、没有翅膀的鸽子。是橡胶做的称重压载物, 抻着艰难的步带游泳疾驰。是只想交配的家伙,巨大的微生物。上帝赋予生命的、活在泥土最初形态里的生灵。海报是灰色的,是气味强烈到令人作呕的被磨光了的肥皂。

089 有的鸟把所有颜色都穿在身上,但它们仍不过是肤浅的红冠水鸡和黝黑的鸬鹚,后者靠小块腐食获取营养,并将它对池塘的业余侦查伪装得细致优雅。

090 那是个多彩的、充满废话的村落,所有人都在呱呱叫,却没有谁能理解谁。

102 早在几千年前,关于自己的命运,猴子们决定拒绝诱惑,反对成为人类。它们没有落入理性的活计中,而是留在了天堂里。讽刺漫画肖像似的它们,淫乱又为所欲为。现在我们在动物园看到的它们,像是一面羞辱性的镜子:它们嘲讽地看着我们,可怜着我们,因为我们还在观察它们的动物行为。 被一种隐形依赖所束缚的我们在他们奏的乐声中跳着舞,像站在手风琴上的小猴。我们寻找着,却找不到自己落入的迷宫的入口,在对遥不可及的形而上的果实的追逐中,理性失败了。

比喻之所以让人感到满足,恰恰是因为在它之中,我们能发觉两种事物之间那比任何其他相似性都更为深刻、更具决定性的相符相合。(José Ortega y Gasset)

类比是关于对应的科学,不过这种科学之所以能存活,全因差异的存在:正是由于这个不是那个,所以才能在这个和那个之间建立起一座桥梁。( Octavio Paz )

对不写作的作家不该怀有仁慈。一切都是性格的、意志力的缺陷,并且不值得宽容,更不用说赞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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