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雨 8.3分
读书笔记 全书摘记
鲁曼

1、我们会聚在屋子里,一连好几个小时围坐在火堆旁,任凭风雪在屋顶呻吟,靠讲故事和回忆过去来打发冬夜。比起血脉情谊,倒是那火堆更能把我们联系在一起,聊天也只是为了驱赶寒冬的悲苦。而眼下,炉火和闲聊反倒让我和萨比娜愈发疏远,回忆也让我们日益沉默隔阂。就这样一天一天,当雪花开始飘落时,我们的心里早已积雪成冰。(P10)

2、一道道从山口刮来、被白雪那无形的双手抚摸过的冷风又混淆了山野的气息和野猪的味道。(P11)

3、那晚我迟迟合不上眼,像是把自己嵌进了一个封冻的画框,反复回味着午后的每一个细节。(P11)

4、有那么几秒钟,当困意再次向我袭来时,我看到童年的雪景在我双眼间展开,仿佛窗户和大雪都已与回忆融为一体,在夜色中又添加了重重夜幕,将最初的孤寂从遗忘中拔起,将目光和梦境转化为回忆。我沉浸在这样的雾霾中,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一会儿。就在那一瞬间,我猛然意识到萨比娜不在床上。(P12)

5、我站在街边,哆哆嗦嗦地打量着周围无比孤寂的夜色,凝神细听,只有自己的呼吸勉强打破这铅块般沉重的漫天寂静。(P12)

6、她起身时我总是假装睡着,然后从窗户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我才回到床上,试图挽回被打断的睡意,却总是徒劳。(P13)

7、连日的大雪已经铺满了房屋和街道,压得门窗变形,一点点填满了每间屋子,盖过了每堵墙壁,几乎快要埋葬这张床。(P14)

8、这雾气如此沉重,如此压抑,让我不得不猜想,家里新一天的炉火青烟是不是都已经驯服地化解其中。……那一刻,电光火石间,仿佛晨光猛烈撞击了我所有的感官,仿佛这个家无边的失意在我双手间爆炸开来,没来由的猜疑主宰了我,将这安静变成新的噩梦,而昨夜的噩梦,则成为一道预兆。(P15)

9、曾几何时,我们以为自己忘掉了一切,以为锈迹斑斑、布满尘埃的岁月已经全然摧毁我们昔日的信仰。然而,只要一丝声响、一抹色彩、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能无情地瓦解时光的沉淀,让记忆如同一道疯狂的闪电,亮彻心房。(P18)

10、孤独让我不得不正视自己,却又让我在回忆之上,筑起遗忘的高墙。……我的生命如同一条深陷的河流,在这一段突然干涸,如今展现在我眼前的,只有死亡的荒凉和无尽的秋色,人们行尸走肉,树木干枯殆尽,遗忘的黄雨洒满天地。(P25)

11、好些天来,空气中都能嗅到冬天那垂死的气息。(P28)

12、我在门廊坐下,静静欣赏阳光战胜冬季。(P30)

13、死亡至少还有实实在在的佐证:坟茔、悼词、鲜花,无一不能覆盖记忆,更能让人确知岁月一去不返,从而习惯逝者不在的事实。可是失踪无法确定,失踪不是死亡,恰恰相反,它会否认死亡的可能。(P36)

14、二十多年前,就在那扇门后,萨拉在痛苦中死去。(P38)

15、只要一下雪,浓雾和寂静从大地上擦去哀涅野的房屋和树木,每个冬天的孤独都毫无二致。(P41)

16、一片寂静中,森林的咆哮愈发加重了这种孤独感,我一直试图借着坚不可摧的、满是罪孽的白雪掩盖这孤独,却从未成功。(P41)

17、做着一切无非是我打发日子最简单的方式,好让我骗过上苍,也骗过自己,只为了让自己不去思考、不会疯掉。(P41)

18、他被连夜下葬,连丧钟都没敲,便被寂静和岁月吞噬。尽管如此,尽管多年的时光静静而过,他的身影依旧如同一片悲情的回忆或是一道邪恶的诅咒,漂浮在老宅四周。(P43)

19、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月光,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天亮,又或者是夜色已深,只是我的高烧点亮了玻璃,将它变得像镜子一样澄亮。(P47)

20、我想,其实人们大概永远都做不到毫无畏惧地迎接死神。年轻力壮时,我们会认为死亡遥不可及,而仅仅是这时间上的遥远距离,就足以让死亡成为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随后,岁月流逝,“死亡已近在眼前”这个截然相反的事实让我们满心不安,无法直面它。可无论何时,这种害怕都从未改变:害怕邪恶,害怕毁灭,害怕遗忘带来的无尽寒冷。(P51)

21、只有死亡才能让我从这长久的孤独和被遗忘的境地中解脱。(P52)

22、我勇敢地听着猫头鹰在寂静的村庄中预告我的死讯,而这村庄,也将很快随我灭亡。(P53)

23、在为那个家劳碌一生后,如今的阿德里安垂垂老矣,像条狗一样被人抛弃,无处可去,也没人能收留他。显然,他才是所有人中最害怕再一次形单影只的那一个,而现在,他却会永远孤独,目睹一个甚至都不是自己故乡的村庄如何死去。(P56)

24、离开前一晚,阿德里安一个人在厨房坐到深夜……记得那晚我们还说好第二天要起个大早,修理被下午的大风刮坏的一扇栅门。可第二天早上,他已经不在了。他带着自己辛劳一生攒下的那点微薄财物走了,从此再无音讯。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尚在人世。(P57)

25、有天早上,我们发现他死在家中。他坐在厨房里,嘴里还叼着生命中最后的一根香烟。(P58)

26、……黄雨:那是杨树的枯叶纷纷飘落,是轻柔和缓的秋雨再一次回到山间,用枯黄的金色覆盖片片田野,用甜蜜而又蛮横的忧愁包围道路和村庄。那场雨几分钟后便戛然而止,但已足以将夜色染成昏黄。黎明时分,当阳光再一次点亮枯叶,唤醒我的双眼,我已然明了:正是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黄雨,侵蚀毁坏了墙上的灰浆、陈年的日历、书信照片的边角、磨坊被遗弃的风车,还有我的心。(P59)

27、从那晚起,我生命中的记忆和风景已满是锈迹。大约五六个星期里,杨树叶落满了每条道路,堵塞了水渠,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捣我灵魂深处。(P59)

28、一月底,前一场的雪还没融开,又来了一场大雪。无助和绝望彻底取代了希望。(P73)

29、如今,时隔多年,我又一次下山求助:我需要有人施舍点儿吃的给我。好长时间以来,我都抗拒这样做。可事到如今,大雪和小狗的眼神战胜了我的生存能力,也打败了我的骄傲。(P74)

30、不过我很清醒,此刻我还活着。尽管孤寂已经像迟钝的梦境一样混淆了我的感官,我还是意识得到自己的存在,意识得到大街上众人的目光和狗儿们在我四周筑起的寂静的包围圈。(P75)

31、那是我最后一次让人看到我越过尊严和回忆的边界,低声下气地打算求助。我沿着下山时的脚印,回到唯一为我敞开大门的那栋屋子。到家时,天都黑了。天空冷冷清清,在雪光映衬下异常透亮。我和小狗坐在门槛边的沙发上,看着天空,直到黎明。(P76)

32、想必它的情形和我一样:时间过得如此木然,就这样缓缓地从栋栋房屋、棵棵树木间滑走,我甚至感觉不到它就像一小瓶酒精一样在我双手间挥发殆尽。(P79)

33、时光飞逝,恰如江河奔流:开始时还忧郁踌躇,漫无目的,然后随着时日累积而变得愈发匆匆。岁月和河水一样,在温婉的水藻间、在童年的青苔上缠绵纠结;也和河水一样从峡谷瀑布倾泻而下,自此加速,奔流向前。直到二三十岁,我都还认定时间是条无尽的河流,是种自生自养、永不消亡的神奇物质。可是终有一刻,人们会察觉时光的背叛;终有一刻——于我而言是母亲去世时——青春戛然而止,时间如同被闪电划过的积雪,消融无踪。从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复从前。从那一刻起,日日年年都转瞬即逝,时间短暂得如同雪融时化作的一道云烟,一点点裹住心房,把它变得冷漠不堪。于是当我们蓦然回首,会连试图挣扎反抗的时间都不再有。(P79)

34、可就在那晚,当胡里奥家忙着打点最后的行装,磨坊外的黄雨静静地飘落河中,我猛然意识到我的心也早已被雨水浸透。随后我就遭遇了萨比娜的变故。从那天起,我在孤独的逼迫下,成了一个永恒而无奈的见证者,见证自己如何在过往岁月的重负下走向灭亡。(P80)

35、哀涅野还有人烟时,死神在村里的停留时间从不会超过一天。每次有人去世,消息一家家传开,传到村子边上,最后得知的人就走到路当中,把消息告诉一块石头。这是摆脱死神的唯一办法,也是转移死神那无尽毒液的唯一希望——或许有一天,某位不知情的路人会带走那块石头。(P88)

36、萨比娜死后,我没有告诉石头,而是讲给了园子里的一棵果树听。……萨比娜去世时,这棵树年近六旬,之前几乎从未结果,却在第二年春天花满枝头,到了秋天,果实把老树压弯了腰。我一口没尝,让那一个个黄澄澄、果肉丰满的大苹果烂在了枝头。我知道,苹果里那死神的毒液会让果树更加枝繁叶茂。// 如今这毒液就在我的血管内温柔缓慢地流淌,而哀涅野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在我死后将我从死神手中解救出来。我会是唯一一个、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得知自己死讯的人,所以我该自己走到路上,告诉某棵树或某块石头:我死了。(P89)

37、双眼无非是周遭风景的再现,而风景,只是我自身的倒影。(P91)

38、岁月如此匆匆,我根本来不及看它如何溜走。(P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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