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化哲学 8.5分
读书笔记 痛苦的快乐
南渡

叔本华的审美世界是一个幻象世界,它是主体扬弃了盲目冲动的意志力之后所达到的一种心境。忘记意志,忘记作为个体的我,自失于对象之中;否弃愿望、否弃欲求,沉浸于艺术静观的无意志的理解之中。这种主体心志的寂灭论尽管不足取,但起码还不至于造成一个残酷的世界。

但在尼采那里,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尼采所要求的是无限扩张个体的意志力,企求原始快感的横流旁溢。由此推演下去,是个体生命意志的疯狂和残酷,是绝对的粗暴和毁灭。尼采大肆宣扬审美状态的残酷性、疯狂性,他说,在审美状态中,人们置光彩和丰盈于事物,赋予诗意,直到它们反映出生命意志的丰富和生之逸乐。这些状态是性冲动、醉、宴饮、春天、克敌制胜、嘲弄、残酷、宗教感的狂喜。性冲动、醉、残酷是三种主要因素,它们都属于人类最古老的节庆之欢乐。⑴ 这种情感的内在性竟能称为诗意的东西,是让人绝对无法接受的。尼采把狂肆的意志力设定为至高无上的东西,要求人们像服从至高无上的理性那样,绝对服从于意志的命令,因而同情、善意、温柔的东西被一扫而光。他要求的仅仅是支配,对周围人的支配、对周围事物的支配,哪怕造成为害也在所不惜。由此造成的世界难道能称之为审美世界?显然,这只会是一个残酷的、充满痛苦的世界。因为,在意志力至上的世界中,真、善、美统统被取消了。

尼采明确地讲,人并不具有真善美的本能,真、善、美只不过是权力意志的手段与武器。在他那里,自我牺牲的道德成了堕落的道德,忍受的品质成了颓废的价值。一切真正属于诗意的东西——那神圣的、安慰的、温馨的、公正的、幸福的东西,都在意志的狂肆中毁于一旦。这与其说是给世界创造意义,不如说是毁灭世界的意义。一个最突出的事例就是,尼采把忍受痛苦、感领痛苦的本来意义令人不寒而栗地推演为制造痛苦。

在《快乐的科学》一书中,他说,一颗巨树要昂首于天宇,就需要恶劣气候,需要暴风雨;一位最优秀、最有成效之士的生平,也需要不善、对抗、暴戾,需要仇恨嫉妒、顽梗疑惑、严酷贪婪。这是多么可怕的论调。他竟然喊道,如果一个人不感觉到自身有制造苦难的力量和能力,他还能成就什么伟大事业?他为了绝对至上的意志,冷酷无情地要求牺牲一切安慰的、神圣的、医治创伤的东西,牺牲一切希望,牺牲一切对未来的幸福与公正的信仰。俄国著名哲人舍斯托夫反诘得十分有力:当一个人使别人遭受巨大的痛苦并且不得不听他们的哭声时,竟能不死于怀疑和心痛,这难道是一个人可以理解的事吗?世界充满了痛苦,生活充满了逆境,这是无法逃避的,但不能因此而肯定其绝对的价值。

中国人素来重视痛苦和逆境对人格生成的意义(孟子、司马迁),但这并不等于说痛苦和逆境就是应该予以永远承认的价值。痛苦和苦难绝不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也绝不能提倡以逸乐的心情去对待痛苦。承受苦难、隐忍痛苦只能是为了最终消除苦难,为别人减轻痛苦。隐忍是一种伟大的品质。当然不是对一切事情都隐忍。粗暴、愚蠢、疯狂、残酷是决对无法隐忍的,非价值的东西是绝对无法隐忍的。隐忍只能是为了幸福、公正,为了温柔、为了爱,为了信任、为了安慰。诗意的东西永远应该是充满安慰、温馨、神圣的情感的东西,而决不应是意志力的狂肆。意志力的绝对化决不能成为审美现象的本源,否则这个世界反倒不合情合理了。对尼采是千万不可盲目崇信的。幸好他也投有要求人们这样。尼采的醉境,虽取自于酒神,但实际上与酒并无关系。它不过是意志力的释放,生命强力的放纵,是生物欲求的兴奋,肉体力量的横溢。

在我国魏晋文人时代,才真正出现过醉境的审美世界的狂拜,那与酒是有真实的关系的。魏晋文人尚饮酒,以求沉醉,仍然是为了否弃浊世,沉入一个自我给定的意义世界中去。陶诗:“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在酒的沉醉中,潜隐着一颗忠诚的心肠,“渊明岂盼盼然歌咏泉石,沉冥曲蘖者而已哉!吾悲其心悬万里之外,九霄之上,独愤翮之絷而蹄之蹶,故不得已以诗酒自溺,踯躅徘徊,待尽丘壑焉耳”。当时纵饮的文人,不少都具有高节义骨,任达放荡的气质,阮籍“傲然独得,任性不羁”,嵇康“高亮任性”,敖情肆态,都可谓有一种不可否弃的意志荡然于胸。刘伶《酒德颂》曰: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正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挈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搢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蜂起。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麴籍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恍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拢焉若江海之载浮萍。⑵

在这里,我丝毫无意于在尼采的醉境与晋人的醉境来一番比较,我所关心的仅只是其中隐含的意志问题。如果要作一番比较,那么,可以说,尼采的醉境是唯意志的扩张,晋人的醉境则是无意志的超然心悟。这是一种既超利欲又超意志的旷达心怀,一种超越性的审美心境,它既不是叔本华的寂灭意志,也不是尼采的狂肆意志,而是无意志的任真地酣畅所得的审美境界,所谓“酒正自引人箸胜地”(《世说新语》),所谓“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世说新语》)。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当其得意,忽忘形骸。这“意”(审美心境)的获得,也就是世界意义的确立。晋人庾凯的《意赋》曰:至理归于浑一兮,荣辱固亦同贯。存亡既已均齐兮,正尽死复何叹。……蠢动皆神之为兮,痴圣惟质所建。真人都遣秽累兮,性茫荡而无岸。纵驱于辽廓之庭兮,委体乎寂寥之馆。天地短于朝生兮,亿代促于始旦。顾瞻宇宙微细兮,眇若豪锋之半。飘颻玄旷之域兮,深漠畅而靡阮。兀与自然共体兮,融液忽而四散。⑶ 这种无意志的沉醉,当然得力于庄子和玄学的无意志论的薰陶。庄子达生篇云:“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迕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这本身就是超时空、超生死的最高的审美心境了。但这种彻底的无我(非意志)的态度,保命存真,虽与叔本华的寂灭论仍有所不同,但在实质上又是一致的,它很容易引人逃避应该担当的历史苦恼。感性个体的意志毕竟是不应彻底否定的,精诚之志,感天动地,仍然要求人不放弃自身的意志力,更何况沧桑人世,仍然要求有意志力的人去忧心。但晋人的无意志并不是非意志,毋宁说是一种无意志的意志,在酒酣醉境中所要求的仍然是意志的肯定。阮籍虽“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却也能“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痛哭而返”;陶潜虽“悠然迷所留,酒中有深味,”却也能“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无意志的意志在此是指人的原意志冲动得到纯化、澄化、无化,从而塑造出一种新的意志力。由此所否弃的只是意志中的盲目性。狂肆欲,使意志力进入人格真境的轨道。所以,他们所企求的并非是但愿长醉不愿醒,而是“兀然而醉,恍尔而醒”。审美心境的情感内在性正应该是这种既愤激又疏淡,既充满激情又富有柔情的情怀,温而能厉的无意志的意志,它既有一颗放不下的心肠,为人生操思的拳拳忧心,又有飘逸旷达,澄明无滞的气质。许多中国诗哲是禀有这种情怀和意志力的。所谓既“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而又“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苏轼:《前赤壁赋》,所谓“万心抛付孤心冷,镜花开落原无影。只有一丝牵,齐州万点烟。苍烟飞不起,花落随流水。石烂海还枯,孤心一点孤”(王夫之:《菩萨蛮》)。这才是真正的诗性,真正的审美人格。它是恻然若忧的仁心,而忧不失乐;超然而至乐,而乐不忘忧。澄明与忧心,我与无我,忧与乐不相违。这也就是灵性,真正的诗性可谓即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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