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8.8分
读书笔记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莲魄
他喜欢在一个女生面前练习对未来下一个女生的甜言蜜语,这种永生感很美,而且有一种环保的感觉。甩出去的时候给他的离心力更美,像电影里女主角捧着摄影机在雪地里旋转的一幕,女主角的脸大大堵在镜头前,背景变成风景,一个四方的小院子被拖拉成高速铁路直条条涮过去的窗景,空间硬生生被拉成时间,血肉模糊地。真美。很难向英文老师解释,他太有爱心了。英文老师不会明白李国华第一次听说有女生自杀时那歌舞升平的感觉。心里头清平调的海啸。对一个男人最高的恭维就是为他自杀。他懒得想为了他和因为他之间的差别。
因为小孩最初说的往往是雪亮真言,大人只好安慰自己:小孩子懂什么。挫折之下,小孩从说实话的孩子进化为可以选择说实话的孩子,在话语的民主中,小孩才长成大人。
运用一个妳其实并不懂的词,这根本是犯罪,就像一个人心中没有爱却说我爱妳一样。
一条条小船大船,各各排挤出V字形的浪花,整个高雄港就象是用熨斗来回烫一件蓝衣衫的样子。
她们是美丽、坚强、勇敢的伊纹姊姊的帆布,替她遮掩,也替她张扬,盖住她的欲望,也服贴着让欲望的形状更加明显。
几口纸箱躺着,比她们两个人看上去更有乡愁。
恋爱啊,恋爱是不一样的,柏拉图说人求索他缺失的另一半,那就是说两个人合在一起才是完整,可是合起来就变成一个了,妳们懂吗?像妳们这样,无论缺少或多出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有一个人与妳镜像对称,「只有永远合不起来,才可以永远作伴」。
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底下,蝉鸣震得人的皮肤都要老了,却看不见鸣声上下,就好像是树木自身在叫一样。
有一种人,像一幅好画,先是赞叹整体,接下来连油画颜料提笔的波浪尖都可看,一辈子看不完。
伊纹婚礼当天早上彩排的时候看着工作人员滚开红地毯,突然有一种要被不知名的长红舌头吞噬的想象。
李国华开始大谈客厅的摆饰。话语本能地在美女面前膨胀,像阳具一样。
抄完笔记抬起脸的学生,就象是游泳的人在换气。
告诉她她是他混沌的中年一个莹白的希望,先让她粉碎在话语里,国中男生还不懂的词汇之海里,让她在话语里感到长大,再让她的灵魂欺骗她的身体。
最终让李国华决心走这一步的是房思琪的自尊心。一个如此精致的小孩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这太脏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伤人伤己的针,但是在这里,自尊心会缝起她的嘴。
女儿刚过三十五岁,三十五了也没有稳定的对象,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也恹恹的。
男朋友是华侨,每次讲中文的时候都让思琪她们想起辛香料和猪笼草的味道。长得也辛香,高眉骨深眼窝,划下去的人中和翘起来的上唇。
李国华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望进张太太的阔嘴,深深点头。那点头全是心有旁骛的人所特有的乖顺。那眼神是一个人要向心中最污潦的感性告白时,在他人面前所特有的清澈眼神。   
思琪第一次发现老师的声音跟颜楷一样筋肉分明,捺在她身上。
一个撕开她的衣服比撕开她本人更痛的小女孩。
暖红如洞房的口腔,串珠门帘般刺刺的小牙齿。
我的老天爷,多不自然的一句话,象是从英文硬生生翻过来的。像他硬生生把我翻面。
捻开她制服上衣一颗颗钮釦,像生日时吹灭一支支蜡烛,他只想许愿却没有愿望,而她整个人熄灭了。制服衣裙踢到床下。她看着衣裳的表情,就好像被踢下去的是她。
李国华把头枕在手上,射精后的倦怠之旷野竟有欲望的芽。不看,也看得到她红苹果皮的嘴唇,苹果肉的乳,杏仁乳头,无花果的小穴。中医里健脾、润肠、开胃的无花果。为他的搜藏品下修年代的一个无花果。一个觉得处女膜比断手断脚还难复原的小女孩,放逐他的欲望,钓在杆上引诱他的欲望走得更远的无花果。她的无花果通向禁忌的深处。她就是无花果。她就是禁忌。
妳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美丽是不属于它自己的。
站在马路中央,车头灯来回笞杖她。
她记得她有另一种未来,但是此刻的她是从前的她的赝品。没有本来真品的一个赝品。
邪恶是如此平庸,而平庸是如此容易。
人只能一活,却可以常死。
思琪一时间明白了,在这个故事中父母将永远缺席,他们旷课了,却自以为是还没开学。
我已经脏了。脏有脏的快乐。要去想干净就太苦了。
她的羞耻心,正是他不知羞耻的快乐的渊薮。射进她幽深的教养里。用力揉她的羞耻心,揉成害羞的形状。
思琪坐在李老师对面,他们之间的地板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快乐彷彿要破地萌出,她得用脚踩紧地面才行。
思琪感觉脸都锈了,只有眼睛在发烧。
对于怡婷来说,作文日是一个礼拜光辉灿烂的开始。对思琪而言,作文日是长长的白昼里一再闯进来的一个浓稠的黑夜。
国一的教师节以后她从未长大。李国华压在她身上,不要她长大。
不是虚无主义,不是道家的无,也不是佛教的无,是数学上的无。零分。
伊纹姊姊开口了,声音里满是风沙,沙不是沙尘砂石,在伊纹姊姊,沙就是金矿金沙。
伊纹姊姊掀开譬喻的衣服,露出譬喻丑陋的裸体。
脸上的刮伤就象是一种更深邃的泪痕。
不知道为什么让人一眼就感觉他的白皮肤是牙膏而非星沙的白,蓝针织衫是计算机荧幕而不是海洋的蓝。
眼光一抬起来,就看到对面远处的座位有一个男人趴在地上捡东西,因为胖,所以一趴下去,格子衬衫就卷起来爬在上身,暴露一圈肉,惊讶的是男人裤头上露出的内裤竟然镶着一圈中国红的蕾丝!她缓缓把眼神移开,没有一点笑意。没有笑,因为她心中充满了对爱情恍惚的期待,就算不是不爱的爱,爱之中总有一种原宥世间的性质。
无论是哪一种爱,他最残暴的爱,我最无知的爱,爱总有一种宽待爱以外的人的性质。虽然我再也吃不下眼前的马卡龙──『少女的酥胸』──我已经知道,联想,象征,隐喻,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下课了老师带妳去一个地方好不好?」像电视台重播了一百次的美国电影里坏人骗公园小孩的一句话。最俗的话往往是真理。
他前两天就查过不是太远的一间小旅馆。那时候查勘,心里也不冰冷,也并不发烫,只觉得万事万物都得其所。
初恋长跑几年就结婚了,他才知道太太松弛的阴道是多狭隘,而小女学生们逼仄的小穴是多么辽阔!
他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罪恶感是古老而血统纯正的牧羊犬。一个个小女生是在学会走稳之前就被逼着跑起来的犊羊。那他是什么?他是最受欢迎又最欢迎的悬崖。
爱情会豢养它自己,都是爱情让人贪心。
思琪的声音像一盘冷掉的菜肴,她说:「怡婷,我早已不是我自己了,那是我对自己的乡愁。」
这一切,这世界,是房思琪素未谋面的故乡。
那年教师节,是从房思琪人生的所有黑夜中舀出最黑的一个夜。想到这里也发现自己无时不刻在想老师。既非想念亦非思考,就是横在脑子里。
我是馊掉的橙子汁和浓汤,我是爬满虫卵的玫瑰和百合,我是一个灯火流丽的都市里明明存在却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需要的北极星。
伊纹穿得全身灰,高领又九分裤,在别人就是尘是霾,在伊纹姊姊就是云是雾。
我觉得李老师做事情的态度,我讲个比喻,嗯,很像一幢清晨还没开灯的木头房子,用手扶着都摸得出那些规规矩矩,可是赤脚走着走着,总觉得要小心翼翼,「总感觉会踏中了某一块地板是没有嵌实的,会惊醒一屋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人非常多。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几炷香,人望前走的时候,烟望后,望脸上扑,彷彿不是人拿着香,而是跟着香走。有司姻缘的神,有司得子的神,有司成绩的神,有司一切的神。思琪的耳朵摩擦着李国华衬衫的肩线,她隐约明白了这一切都将永远与她无关。他们的事是神以外的事。是被单蒙起来就连神都看不到的事。
她可以看到欲望在老师背后,如一条不肯退化的尾巴──那不是爱情,可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别的爱情了。
她只知道爱是做完之后帮妳把血擦干净。她只知道爱是剥光妳的衣服但不弄掉一颗钮扣。爱只是人插进妳的嘴巴而妳向他对不起。
对她而言,世界上没有比资优生身上的暑假更自然而然的体香了。
不是她选择知足,而是她对不足认命了。
每一个嘬吸小女生的乳的老男人都是站在世界的极点酗饮着永昼的青春。
李国华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径自拿起一杯饮料,碳酸饮料打开的声音也像叹气。
星期二要补习,每次骑车与妳擦肩而过,渐渐地,前前后后的日子都沾了星期二的光,整个星期都灿烂起来。
说不出口的爱要如何与人比较,如何平凡,又如何正当?
一个人被监禁虐待了几年,即使出来过活,从此身分也不会是便利商店的常客,粉红色爱好者,女儿,妈妈,而永远是幸存者。
公寓外头,寒鸟啼霜,路树哭叶,她有一种清凉的预感。她很愉悦,又突然隐约感觉到头手还留着混沌之初,自己打破妈妈颠扑不破的羊水,那软香的触感。她第一次明白了人终有一死的意思。
不只是把罪恶感说开,罪恶就淡薄一些,老师到头来根本是享受罪恶感。
没有人看得到她对倒错、错乱、乱伦的爱情,有一种属于语言,最下等的迷恋。
「肉食者」在古文里是上位者,上位,真是太完美的双关了。
每次回家,一踏进街口,他都把眼球投掷到她身上,她一路沾黏着那双眼球。
她爱老师,这爱像在黑暗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一个火,却不能叫外人看到,合掌围起来,又鼓颊吹气揠长它。
她身体里的伤口,像一道巨大的崖缝,隔开她和所有其他人。
思琪走进阳台,望下看,楼下便利店外拔掉消音器的摩托车声,蒸腾到七楼就显得慈祥了。
老师是爱情般的死亡。爱情是喻依,死亡是喻体。本来,这个社会就是用穿的衣服去裁判一个人的。
突然,思琪的视角切换,也突然感觉不到身体,她发现自己站在大红帐子外头,看着老师被压在红帐子下面,而她自己又被压在老师下面。看着自己的肉体哭,她的灵魂也流泪了。
他松开手之前只说了一句话:「妳很宠我,对不对?」太罗曼蒂克了,她很害怕。太像爱情了。
伊纹笑瞇了眼睛,睫毛像电影里玛丽安东尼的扇子。毛毛心头凉凉的,是屋外有冰雹的凉,而不是酒里有冰块的凉。那么美的笑容,如果不是永远被保护在玻璃雪花水晶球里,就是受伤。
抬起头看秃树的细瘦枯手指衬在蓝天上,她总感觉象是她自己左手按捺天空,右手拿枝铅笔画上去的。
小羊喝奶一样嘬嘴喝咖啡。
伊纹说破了毛毛,却觉得此刻是毛毛看透她。毛毛很动荡。彷彿跌进盐矿里被结晶覆盖的是他。他身上的结晶是她。她是毛毛的典故。她就是典故。伊纹不觉得害臊,新婚的愉悦还停留在她身上,只觉得世间一切都发乎情,止乎礼。
因为草莓有季节,我会患得患失,柠檬蛋糕永远都在,我喜欢永永远远的事情。
所以啊,我喜欢比我先存在在这世界上的人事物。
成功逗妳笑了,妳笑得像我熬夜画设计稿以后看见的日出,那一刻我以为太阳只属于我。
椭圆形的指甲像地球公转的黄道。妳是从哪一个星系掉下来的。妳一定可以原谅我开车从店里回家的路上,看到唯一被都市放过的一颗星星还亮着,就想到未完的稿子,想到未完的稿子就要熬夜,熬夜看见日出了还是要去店里,看着店里的电子行事历就在心里撕日历,就想到再一天就又可以看见妳了。到最后我竟然看见星星就想到妳,看见太阳也想到妳。
毛毛先生的笑浅浅的,可以一把舀起来喝下去的样子。
毛毛的心整个变成柠檬,又苦又酸,还被削了皮又榨了汁。
妳怎么了。要是我不只是妳的珠宝设计师就好了。我宁愿当妳梳子上的齿。当妳的洗手乳的鸭嘴。妳怎么了。妳怎么了。妳怎么了。
连她那天的衣着都流利地背出来。像背白日依山尽一样清瘦而理所当然的声音。
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症状之一就是受害人会自责,充满罪恶感。太方便了,他心想,不是我不感到罪恶,是她们把罪恶感的额度用光了。小女生的阴唇本身也像一个创伤的口子。太美了,这种罪的移情,是一种最极致的修辞法。
仕女在看书,眉眼弯弯如将蚀之月。
思琪在台北愈是黏他他愈要回高雄送礼物,不是抵销罪恶感,他只是真的太快乐了。
伊纹不喜欢夏天,尽管从没有人问她,她总觉得满街满城的人对她的高领抱着疑问,她觉得那些爪状问号像钩子一样恨不得把她的高领钩下来。
他说「我」字嘴唇嘟起来欲吻的样子,「们」字的尾巴像一个微笑。
伊纹站在台上,看见人们一丛一丛聚在一起招呼了又分开,分分合合比干杯还快。一个人走过来,一个人走过去,像在打一种复杂的毛线,一个人穿过一个人,再一个人织进另一个人里面。
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太阳像颗饱满的蛋黄,快要被刺破了,即将整个地流淌出来,烧伤整个城市。   
他问,「夕阳好看吗?」「很漂亮。」漂亮中有一种暴力。
一剎那,她对这段关系的贪婪,嚷闹,亦生亦灭,亦垢亦净,梦幻与诅咒,就全部了然了。
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从淡水河的这岸,望过去熙攘的那岸,关渡大桥随着视线由胖而瘦,像个穿着红色丝袜的轻艷女子从这里伸出整只腿,而脚趾轻轻蘸在那端市区的边际。入夜了,红色丝袜又织进金线。外面正下着大雨,像有个天神用盆地舀水洗身子。泼到了彼岸的黑夜画布上就成了丛丛灯花,灯花垂直着女子的红脚,沿着淡水河一路开花下去。真美,思琪心想,要是伊纹姊姊不知道会怎样形容这画面。又想到,也没办法在电话里跟伊纹姊姊分享。这美真孤独。美丽总之是孤独。在这爱里她找不到自己。她的孤独不是一个人的孤独,是根本没有人的孤独。
关灯的一瞬间,黑夜立刻伸手游进来,填满了房间。黑夜蹲下来,双手围着小夜灯,象是欲扑灭而不能,也象是在烤暖。
她存在而仅仅占了空间,活得像死。
每一个见不到妳的日子都只是从腌渍已久的罐子里再拿出一个,时间不新鲜了。整个蝉叫得像电钻螺丝钉的夏天,伊纹都没有出现。柠檬蛋糕还是永永远远的,毛毛先生也一样。
毛毛念伊纹这两个字,就好像他从刚出生以来就有人反覆教他这个词,刻骨铭心地。
毛毛开始说话,彷彿是自言自语,又温柔得像新拆封的一包面纸,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感觉这沉默像在一整本辞海里找一片小时候夹进去的小手掌枫叶,厚厚的沉默,翻来覆去的沉默,镶上金边的薄透圣经纸翻页的沉默。
她的心事就算是喂给一个超级黑洞,黑洞也会打出一串凌乱的饱嗝。
伊纹看着毛毛的眼神像海。我好想往里面大喊,像我们最喜欢嘲笑的日本励志爱情电影那样,把手圈在嘴边,把我的名字喊进妳的海眼里。
那太好了。毛毛发现自己说的是真心话,他全身都睁开了眼睛,吃吃地流泪。只有眼睛没有流泪。
她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柔软地方的时候,毛毛觉得自己是高岗上被闪电劈开的树。
妳笑起来真美,想把妳的笑风化了收在绒布盒子里。
为妳浪费的时间比其他时间都好,都更像时间。   
每次妳从那边回来,我在房间听妳在隔壁哭,不知道为什么,我连妳的痛苦也嫉妒。我觉得那边并不在他方,而是横亘在我们之间。
关灯点蜡烛,数字的头顶慢慢秃了流到身体上,在烛光里伊纹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却象是在摇曳。
她不知道她花了大半辈子才接受了一个恶魔而恶魔竟能抛下她。她才知道最肮脏的不是肮脏,是连肮脏都嫌弃她。她被地狱流放了。有什么地方比地狱更卑鄙、更痛苦呢?
看着看着,她渐渐明白电影与生活最大的不同:电影里接吻了就要结束,而现实生活中,接吻只是个开始。
晓奇在城市里乱走,常常看到路人模仿老师。有的人有老师的手,有的人有老师的脖子,有的人穿了老师的衣服。
皱纹深刻的指关节看起来比戒指更有承诺的意味。
一抬起头就看见师母用家里佛像才有的水汪汪大慈大悲眼光照着她。晓奇呕吐了。
她的声音是死水的咸。
宝特瓶里的橘红色饮料渐渐缓静,将死将善的样子。
全部摇滚、招呼、翻沸的纸张,一一纹上火圈,蜷起身来,像人类带着心事入睡的样子。
她白得像毒品。窗外有鸟啼春,伊纹的表情像从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梦中醒过来,从此才明白好梦比噩梦更令人恐怖。
我现在读小说,如果读到赏善罚恶的好结局,我就会哭,我宁愿大家承认人间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讨厌人说经过痛苦才成为更好的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认有些痛苦是毁灭的。
我宁愿我是一个媚俗的人,我宁愿无知,也不想要看过世界的背面。
沙发有牛皮的软香,趴在那儿被自己的呼吸撑起来又瘪下去,感到呼吸是沙发的。
妳没有笑。妳沉默得像拿错笔擦不掉的一条线。
伊纹应门,门一开,毛毛有一种终于读了从小熟习的翻译小说的原文的感觉。第一次看见妳戴眼镜。妳比任何经典都耐看。
伊纹坐在他对面,一个人画图一个人看书,两个人中间却不是山崖的沉默,而是崖壁有宝石矿的沉默。
我愿意堕入面团地狱里,生生世世擀面皮。用一辈子擀一张妳可以安稳走在上面饿了就挖起来吃的面皮。
汗水沾在妳的脸上我都不觉得那是汗水,而是露珠。
我看过妳早起的眼屎,听过妳冲马桶的声音,闻过妳的汗巾,吃过妳吃过的饭菜,知道妳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一只小羊娃娃,但是我知道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太爱妳了。   
跟李国华在一起的时候,晓奇曾经想过,她的痛苦就算是平均分给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每个人也会痛到喘不过气。
眼睛里的大头血丝如精子游向眼睛的卵子。
我是个任人云霄飞车的乐园。人乐云霄,而飞车不懂云霄之乐,更不懂人之乐。
那是只属于我,周身清澈地掉落在时间裂缝中的老师。
明信片里英文的成分随着时间愈来愈高,像一种加了愈来愈多香料,显得愈来愈异国的食谱。
老师的脸不像即将被关起来,而象是金色电梯门之引号里关于生命的内容被一种更高的存在芟刈冗字,渐渐精炼,渐渐命中,最后内文只剩下老师的脸,门关上之前老师直面着我用唇语说了:「我爱妳。」拉扯口型的时候,法令纹前所未有的深刻。皱纹夹起来又松懈,松懈又夹起来,像断层挤出火山,火山大鸣大放。一瞬间我明白了这个人的爱像岩浆一样客观、直白,有血的颜色和呕吐物的质地,拔山倒树而来。他上下唇嘬弄的时候捅破我心里的处女膜。
像岩石从泉水间喷出来。太好了,灵魂要离开身体了。
温良恭俭让。温暖的是体液,良莠的是体力,恭喜的是初血,俭省的是保险套,让步的是人生。   
伊纹和怡婷看到思琪整个人瘦得像髑髅镶了眼睛。镶得太突出,明星的婚戒,六爪抓着大钻。一只戒指在南半球,一只在北半球,还是永以为好。没看过两只眼睛如此不相干。
刚刚射出去的高潮的余波还留在她身体里,他可以感到她腰背规律的痉挛,撑起来是潮是嗯,弓下去是汐是啊。
什么事都有点余地,但是生死是很决绝的。
「为什么我要回答这个问题?你是我的谁?」毛毛发现自己的心下起大雨,有一只湿狗一跛一跛哀哀在雨中哭。
毛毛开口了,毛毛的声音也像雨,不是走过橱窗,骑楼外的雨,而是门廊前等人的雨。
伊纹看着毛毛,欲言又止,就好像她的舌头跌倒了爬不起来。彷彿可以听见隔壁栋的夫妻做爱配着脏话,地下有种子抽芽,而另一边的邻居老爷爷把假牙泡进水里,假牙的齿缝生出泡泡,啵一声啵一声破在水面上。我看见妳的脸渐渐亮起来,像抛光一样。
伊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她笑了,微微夸饰的嘴唇就好像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极为烫舌一样。
毛敬苑的上髭下须迟迟地分开来,说话而抖擞的时候可以隐约看见髭须下的皮肤红了起来,象是适红土的植被终于从黄土被移植到红土里,气孔都轰然大香。毛敬苑也笑了。
日记就像月球从不能看见的背面,她才知道这个世界的烂疮比世界本身还大。
门一关起来怡婷就悚然,感觉头发不是长出来的而是插进她的头皮。
老师如果看到蓝花纹的被子服贴她侧睡的身体,一定会形容她就像一个倒卧的青瓷花瓶,而老师自己是插花的师傅。
多美的女孩!像灵感一样,可遇不可求。也像诗兴一样,还没写的、写不出来的,总以为是最好的。
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气才是美德。
吴奶奶的皱纹彷彿有一种权威性,她清清嗓子说:以前看怡婷她们,倒不象是会轻易喜欢人的类型。   她们。圆桌沉默了。桌面躺着的一条红烧大鱼,带着刺刺小牙齿的嘴欲言又止,眼睛里有一种冤意。大鱼半身侧躺,好像是趴在那里倾听桌底下的动静。
先生太太们全尖声大笑。红酒洒了出来,在白桌巾上渐渐晕开,桌巾也羞涩不已的样子。
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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