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课(壹) 7.8分
读书笔记 第1章
白匠

阅读时长:130分钟

折磨读者的秘密,不给读者答案是一种折磨,给读者答案,却不告诉他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是另一种折磨。

马尔克斯说的极好,每篇好小说都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谜,有了谜,就带来了折磨。平庸的读者向检察官,他把所有的心力都集中在找出正确答案上,对他而言,真相最重要。然而聪慧的读者在意的不是正确答案,他在意的是哪一项选择才能呈现出人性的复杂度。

一颗痣因肉体的白
成为一座岛:我想念
你衣服里波光万顷的海
痣:肉体=岛:海
作者利用譬喻的手法将痣和身体、岛和海,两组相似的事物,巧妙的连接在一块,创造出这首俳句。

面貌场景对话,小说的入门课,我都会从这三个基本元素开始谈起。小说创作时性格比长相更重要。我们把面貌分为内外两种,一种是外在面貌及长相,一种是内在面貌及性格,并举,三国演义里的关羽(身长九尺,髯长两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手持青龙偃月刀,跨骑赤兔胭脂马: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和曹操(宁叫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为例。

虽然场景是被动的,沉默的无法跳出来大声疾呼,但聪明的小说家却懂得利用他来说一个不断重复轮回的悲伤故事,沉默的场景一样可以感动人,情景交融,虽然是一句老话,但请记住,它同时也是一句好话。

小说家海明威之所以擅长写对话,和他所服膺的冰山理论有着密切的关系,所谓冰山理论意指冰山的密度比海水小,所以水面上看得见的冰山只有1/8,7/8全部潜藏在水面之下,所以使用对话之前,请先记得提醒自己,对话不是水龙头,不要一开,就流了满满一地,请试着用最少的字数写出一座“除了水面上还有水面下”的冰山。

如果有人举办全世界最好的小说开头票选,那我肯定把票投给《百年孤独》,他的开头是这么写的:“许多年后,当奥雷连诺上校面对行刑枪队时,他便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找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开头一小段画速写素描似的,一下子就把主人公布恩迪亚上校前后数十年的生命轮廓描绘出来了。而事实上,小说家一开场就如做龙须糖一般拉出,布恩迪亚上校的生命轴线,目的是为了标志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面对行刑枪队找冰块。

当小说人物的性格确立之后,那么它便脱离了作家的掌控,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从此无论前方有多少条路,他都知道自己应该选择哪一条。重点在于何时你才能把人物的性格刻画出来,让他走自己的路,也就是人物的性格决定了人物的命运,而不是小说家决定了人物的命运。

曾被诺贝尔文学奖提名21次却始终与之无缘的英国小说家,格雷厄姆·格林的墓碑上刻了这么一段话:“我爱看的是事物,危险的边缘,诚实的小偷,软心肠的刺客,疑惧天道的无神论者。”(引自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的诗句)
小偷vs诚实,刺客vs软心肠,无神论者vs疑惧天道,以上三句述叙述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矛盾,所谓事物危险的边缘就是矛盾。

如果矛盾是内在的,藏在性格里,那么什么是外在的呢?藏在环境里。处境越艰难,人生就越难以抉择,小说也就越精彩。格林的创造法宝是内在的矛盾,而黄春明是外在的两难。

阅读小说的时候,读者接收到的信息全是通过小说中的叙事者而带来的,所谓叙事者就是说故事的人,叙事者知道多少读者就跟着吃了多少,所以同一个故事往往因为叙事者的不同而有了迥异的面貌,试着回想各说各话的罗生门就可以理解了,所以在小说中,叙事者的选择往往决定了故事的走向。
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表面上是因为它的故事性强,人物简单,容易说明,然而真正的关键是因为它的“资讯不对等”,关于真假叶子的秘密,三位主角知道的程度刚好完全不一样——老伯曼百分之百知道,苏大约知道个五成,乔安娜则完全不知情。一篇小说不止有多个叙事者可以选择,事实上选定叙事者之后,每一个叙事者还有多种叙事观点可以选择。
一般而言,叙事观点分成第一人称,我第三人称他以及全知观点三种。
所谓第一人称观点,就是由小说里的角色我来说故事,分成主角和旁观者两种,由我来告诉读者,我所知道的事情要特别注意的是,我只能描述别人的外部动作,而不能透露其内心意识,因为我没有那个能力。
至于全知观点则是由一个独立于小说外的人来说故事,有点儿像由神来说故事,既然是神,那么当然无所不知,包括小说里的每个人的外部动作、内心意识,因此读者也就跟着无所不知。
第三人称观点则是全知观点和第一人称观点的综合体,说故事的人独立于小说之外,但只聚焦在某一个角色“他”身上,“他”以外的所有人只知其外部动作,不知其内心意识。
一般因为篇幅的关系,短篇小说大多使用单一固定观点,但世事无绝对高行健的短篇小说《母亲》叙事者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人,但叙事观点却不断在我以他三者之间切换。如果人称的切换只是一次抛接三颗橙子的杂耍,纯粹为了炫技,那么意义就不大。事实上,《母亲》这篇小说的人称变化不止拉开了叙事的空间距离,更重要的是它丰富了情感的层次和内涵,从今而后,我不再是那个单一的我了,我是我,我也是你,我更是他,而我们的母亲照片上那个扁平的母亲在我里,他三人接力追忆的过程中逐渐隆起,成为一面三棱镜,折射出多彩的光芒。

小说时间的基本功,顺叙、倒叙和插叙,虽然顺叙!倒叙和插叙是小说时间里蹲马步之类的基本招数,但只要运用得一样,可以写出不朽的作品,如余华的《18岁出门远行》。小说时间的花式跳水:转场,简单来说,将前后两场不同时空背景的戏连接起来就叫转场。

推理小说界有句名言:“真相的范围极小而明确,但错误却是无边无际。”我喜欢把这句话套用在时间上,“现在的范围极小而明确,但过去和未来却是无边无际。”过去虽然已经发生了,但人们常常因着各种理由而将之扭曲变形,以便捏塑成符合自己需求的记忆。

我个人认为最会自定规则的小说家卡夫卡莫属,不信,我们来看一看他的代表作《变形记》。整本小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么描述的,“早上,格里高尔·萨姆沙从蒙蒙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大甲虫。”
如果竞赛一开始就先定下规则,那么大家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规则所制约,毫无反抗能力的一路遵守,继续玩下去,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初始设定的规则是多么的荒谬、不合理。但也不是一直耍无赖就可以了,当小说来到结尾的时候,如果意义的强度没有压过一开始的自定规则时,那么就真的只是耍无赖罢了。就像《变形记》,正因为结尾的“人的存在性”远比一开始“人变成甲虫”的意义强大许多,所以读者被成功的转移了焦点。

坊间大量生产的言情小说里头的主角其实是爱情,人物沦为摇旗呐喊的道具。相反地,优秀小说家笔下的爱情故事,主角永远是人,爱情不过是拿来烘托人性的道具。

罗贯中笔下这段“温酒斩华雄”的故事,成功地利用了小说的障眼法,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幕,以及一杯怎么看都不起眼的温酒,就成功地替换掉外头的血流成河,以及小说家的长篇大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关羽塑造成一个万夫莫敌的英勇战将。虽然读者没有亲眼看到关羽打败华雄,但请相信读者的想象力,小说家再怎么描述都比不上读者自己的想象,想象永远比现实华丽!

活得越久,越懂得人情世故,这一点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懂得越多的人越舍不得,不说出口,于是人情世故很容易就沦为令人不耐烦哈欠连天的道德训示,小说创作尽量少出现道德训示,即使是最真挚而诚恳的训示,都可以免了。人情世故虽然是一种宝物,但一天到晚把宝物放在嘴边吧嗒吧嗒放送的人,会非常非常的讨人厌。

在我自己的定义里,悲惨和悲伤完全不一样,虽然两者都被弹悲惨,不问过程直接通往结局,悲伤则是迂回曲折,在人心里不停的打转,转出了不被理解,转出了叹息与怅然,转出了生命的无可奈何。

优秀的小说和新闻报道不一样,他能带领读者看见生活的底层细节,生命的无奈与叹息,也就是那个一般人看不见的b(a=b,且b=c,则a=c)

企业界有一种管理方法叫做三明治批评法,也就是当你要指正对方的错误时,不要理直气壮的说出来,最好通过“先表扬-后批评-再表扬”三个步骤,一种类似三明治的迂回批评法,否则一旦引起对方反弹,再怎么一针见血的批评也没用。

换句话说,真正要讲的事情只有一件,但为了达成某种效果而使用不同的手段,反反复复讲好几遍,我称之为“三番两次”创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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