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大变局 7.4分
读书笔记 江南市镇:多层次商品市场的繁荣
之龢
中国的传统思想一向是批评奢侈风尚的,以为社会习俗由俭入奢不是一件好事情,这是从道德层面思考的结果。如果从经济层面来思考的话,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晚明的江南,经济突飞猛进,蚕桑丝织业与棉纺织业由农家副业一跃而为主业,李伯重把它称为‘江南的早期工业化’,与工业革命以前的欧洲有相似之处。他在《江南的早期工业化(1550—1850年)》的导论中说,‘所谓早期工业化,指的是近代工业化之前的工业发展,使得工业在经济中所占的地位日益重要,甚至超过农业所占的地位。’他研究了1850年以前三个世纪江南工业的发展,得出的结论是:工业在江南经济中所占的比重日益提高,到了19世纪初,在江南大部分地区,工业的地位已与农业不相上下,在经济最发达的江南东部,甚至可能已经超过农业。
社会日渐富裕,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了变化。正德、嘉靖间松江府上海县人陆楫便是这种思潮的代表者。他在《蒹葭堂稿·杂著》中,批判了正统的禁奢观念,为奢侈辩诬,以深邃的目光 论证奢侈风尚的经济意义,谱写了中国经济思想史上极有价值的一页。故而笔者不厌其烦地援引于下,以飨读者:
‘论治者数欲禁奢,以为财节则民可与富也。噫!先正有言:“天地生财止有此数。”彼有所损,则此有所益,吾未见奢之足以贫天下也。自一人言之,一人俭则一人或可免于贫;自一家言之,一家俭则一家或可免于贫。至于统论天下之势则不然。治天下者将欲使一家一人富乎?抑亦欲均天下而富之乎?
‘予每博观天下之势,大抵其地奢则其民必易为生;其地俭则其民必不易为生也。何者?势使然也。
‘今天下之财赋在吴越。吴俗之奢莫盛于苏杭之民,有不耕寸土,而口食膏粱;不操一杼,而身衣文绣者,不知其几何也。盖俗奢而逐末者众也。只以苏杭之湖山言之,其居人按时而游,游必画舫、肩舆、珍馐、良酝,歌舞而行,可谓奢矣。而不知舆夫、舟子、歌童、舞妓,仰湖山而持爨者不知其几。故曰:“彼有所损,则此有所益也。”若使倾财而委之沟壑,则奢可禁。不知所谓奢者,不过富商大贾、豪家巨族自侈其宫室、车马、饮食、衣服而已。彼以粱肉奢,则耕者庖者分其利;彼以纨绮奢,则鬻者织者分其利。正孟子所谓“通功易事,羡补不足”者也。上之人胡为而禁之?
‘若今宁、绍、金、衢之俗最号为俭,俭则宜其民之富也?而彼诸郡之民,至不能自给,半游食于四方,凡以其俗俭而民不能相济也。要之,先富而后奢,先贫而后俭。奢俭之风起于俗之贫富。虽圣王复起,欲禁吴越之奢,难矣!或曰:“不然,苏杭之境为天下南北要冲,四方辐辏,百货毕集,故其民赖以市易为生,非其俗之奢故也。”噫!是有见于市易之利,而不知所以市易者正起于奢。使其相率而为俭,则逐末者归农矣,宁复以市易相高耶?且自吾海邑言之,吾邑僻处海滨,四方之舟车不一经其地,谚号为“小苏杭”,游贾之仰给于邑中者,无虑数十万人。特以俗尚甚奢,其民颇易为生尔。然则吴越之易为生者,其大要在俗奢,市易之利则特因而济之耳。固不专恃乎此也。长民者因俗以为治,则上不劳而下不扰,欲徒禁奢可乎?呜呼,此可与智者道也。’
陆楫这篇反对政府当局‘禁奢’政策的短论,精彩之极,犹如空谷足音,振聋发聩。思路奇特,立论严密,发他人所未发,令人耳目一新。对于奢侈的看法,不但超越了前人,而且超越了同时代人,面对社会的转型,向陈腐的传统观念发起挑战,对工商业发达和市场经济繁荣带来的奢侈现象,给予最大限度的肯定,认为它是社会富裕的产物,反过来必将促进社会进一步富裕。在此基础上对江南地区‘由俭入奢’的转变,作出了令人信服的解释,不必看作洪水猛兽;迂腐守旧之辈感叹‘世风日下’,倡导官府‘禁奢’,是不合时宜的。
陆楫的理论不独在当时具有创新价值,即使在今日也不无启发意义。
首先,他指出了奢侈现象出现的社会经济前提——‘先富而后奢,先贫而后俭’,也就是说,富裕带来奢侈,贫穷带来俭朴。
其次,他指出了奢侈并非浪费的同义词,消费更不是浪费的同义词,奢侈性消费在消耗社会财富的同时,刺激了生产与市场,这就叫做‘彼有所损,则此有所益’。
再次,奢侈带动消费,带动社会总需求的增长,促进工商各业的发展,带动服务行业的精益求精,从而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他说:‘奢则其民必易生。’他的家乡上海县因此而繁荣,号称‘小苏杭’,原因也在于此:‘游贾之仰给于邑中者,无虑数十万人。特以俗尚其奢,其民颇易为生尔。’
再其次,以奢侈形式表现出来的消费需求,促进市场经济繁荣,带动社会风尚变化。此种奢侈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并非人们的矫揉造作,而是市场经济的必然产物。开全国凤起之先的苏州、杭州就是最好的例证:‘苏杭之境为天下南北之要冲,四方辐辏,故其民赖以市易为生,非其俗之奢故也’;‘是有见于市易之利,而不知所以市易者正起于奢。’
0
《晚明大变局》的全部笔记 49篇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