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六讲 8.1分
读书笔记 《孤独六讲》文摘
张太空

孤独没有什么不好。使孤独变得不好,是因为你害怕孤独。

人们已经没有机会面对自己,只是一再地被刺激,要把心里的话丢出去,却无法和自己对谈。

当你被孤独感驱使着去寻找远离孤独的方法时,会处于一种非常可怕的状态;因为无法和自己相处的人,也很难和别人相处,无法和别人相处会让你感觉到巨大的虚无感,会让你告诉自己:“我是孤独的,我是孤独的,我必须去打破这种孤独。”你忘记了,想要快速打破孤独的动作,正是造成巨大孤独感的原因。

对许多人而言,第一个恋爱的对象就是自己。在暗恋的过程中,开始把自己美好的一面发展出来了。当你在暗恋一个人时,你的生命正在转换,从中发展出完美的自我。

“我可以在父母面前感觉到非常孤独。”我想,这是一句触怒儒家思想的陈述,却是事实。在我青春期的岁月中,我感到最孤独的时刻,就是和父母对话时,因为他们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而这并不牵涉我爱不爱父母,或父母爱不爱我的问题。

在十二岁以前,我听他们的语言,或是他们听我的语言,都没有问题。可是在发育之后,我会偷偷读一些书、听一些音乐、看一些电影,却不敢再跟他们说了。我好像忽然拥有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私密的,我在这里可以触碰到生命的本质,但在父母的世界里,我找不到这些东西。

对青春期的我而言,孤独是一种渴望,可以让我与自己对话,或是从读一本小说中摸索自己的人生。但大人却在房外臆测着:这个小孩是不是生病了?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出来?

我们都曾经很喜欢读武侠小说,因为当小说中的人物走向高峰绝顶时,其实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孤独和荒凉。

情欲最低层次的表现就是看A片、看黄色小说,诉诸感官刺激,而感官刺激往往会使自己愈加孤独,所以转为阅读武侠或其他文学小说。

美如果加上特立独行,就会变成罪。

要求群体规则的社会,第一个害怕的歧异就是头发,不管是军队或是监狱,第一个要去除的就是头发,犹如神话中的大力士参孙,一剪了头发就没有力气,头发是一种象征,是个体追求自由最微末的表现。所以清兵入关时,公告“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发竟然和头有同等的重要性。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群体文化中,婚礼丧礼都是表演,与真实的情感无关。

头发和装扮是自己的事,但在群体社会里,却变成众人之事。当群体思想大到个程度时,没有人敢跟别人不一样

一个成熟的社会应该是鼓励特立独行,让每一种特立独行都能找到存在的价值,当群体对特立独行做最大的压抑时,人性便无法彰显了。我们贡献自己的劳动力给这个社会,同时也把生命价值的多元性牺牲了。

我自以为是的保护,其实就是在伤害他们的孤独感,使孤独感无法完成。如阮籍等人都是被逼到绝境时,他们的哭声才震惊了整个文化,当时如果有人保护他们,他们便无法仰天长啸。

如果活不出孤独感,如果做不到特立独行,艺术、美是没有意义的,不过就是附庸风雅而已。

庄子也谈死亡,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凝视一个骷髅,最后他就枕着骷髅睡觉。睡着之后,骷髅就会对他说话,告诉他当年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庄子迷人的地方,他会与死亡对话。

儒家文化固然有乐观、积极、奋进的一面,但是我觉得儒家文化最大的致命伤,就是始终不敢正视死亡。

孤独感的探讨一定要回到自身,因为孤独感是一种道德意识,非得以检察自身为起点。群体的道德意识往往会变成对他人的指责,在西方,道德观已经回归到个体的自我检视,对他人的批判不叫道德,对自己行为的反省才是。

当道德变成一种表演,就是作假,就会变成各种形态的演出,就会让最没有道德的人变成最有道德的人,语言和行为开始分离。

在我们的文化中,以“爱”、“关心”或是“孝”之名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对的,不允许相对的讨论、怀疑--而没有怀疑就无法萌生孤独感,因为孤独感就是生命对生命本身采取怀疑的态度。

现代的文学颠覆了过去“生下来就有意义”的想法,开始无止尽地寻找,很多人提出不同的看法,都不是最终的答案,直到现在,人们还是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

不管生命的意义为何,如果强把自己的意义加在别人身上,那是非常恐怖的事。我相信,意义一定要自己去寻找。

小说的好或坏,不是结局的问题,而是生命形式的问题。这个形式里的孤独感、所有特立独行的部分,会让人性感到惊恐,应该有个小说家用文字去呈现他生命里的点点滴滴。然而,我们不敢面对,我们甚至觉得知道太多生命的孤独面,人会变坏。

我认为,对人性的无知才是使人变坏的肇因,因为他不懂得悲悯。

个体的独立性应该表现在敢于跳脱大众的语言、说出怀疑和不同的思考方式,而不是结局或结论。

有时候你会发现,速度与深远似乎是冲突的,当你可以和自己对话,慢慢地储蓄一种情感、酝酿一种情感时,你便不再孤独;而当你不能这么做时,永远都在孤独的状态,你跑得愈快,孤独追得愈紧,你将不断找寻柏拉图寓言中的另外一半,却总是觉得不对;即使最后终于找到“对的”另外一半,也失去耐心,匆匆就走了。

“对的”另外一半需要时间相处,匆匆来去无法辨认出另外一半的真正面目。我们往往会列出一堆条件来寻找符合的人,身高、体重、工作、薪水……网络交友尤其明显,只要输入交友条件,便会跑出一长串的名单,可是感觉都不对。

《金瓶梅》、“槟榔西施”刺激的都是情欲的底层,无法纾解内心的孤独感,实际上孤独感的纾解必须透过更高层次的转化,例如前面所说的,我的中学时代男孩子们会看武侠小说来转化情欲孤独。

这就是孤独感的一个特质--旁人无法了解,只有自己知道,而因为我们不了解,就会刻意将它隔离,于是整个社会的孤独感因此而破碎。

孤独并非寂寞

孤独和寂寞不一样。寂寞会发慌,孤独则是饱满的,是庄子说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是确定生命与宇宙间的对话,已经到了最完美的状态。这个“独”,李白也用过,在《月下独酌》里,他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是一种很自豪的孤独,他不需要有人陪他喝酒,唯有孤独才是圆满的。又好比你面对汪洋大海或是登山到了顶峰,会产生一种“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感觉,没有任何事情会打扰,那是一种很圆满的状态。

所以我说孤独是一种福气,怕孤独的人就会寂寞,愈是不想处于孤独的状态,愈是去碰触人然后放弃,反而会错失两千年来你寻寻觅觅的另一半。有时候我会站在忠孝东路边,看着人来人往,觉得城市比沙漠还要荒凉,每个人都靠得那么近,但完全不知彼此的心事,与孤独处在一种完全对立的位置,那是寂寞。

或许你也有过这种难以言喻的经历,在高潮过后,感觉到巨大的空虚,一刹那间所有的期待和恐惧都消失了,如同死亡--前面提过,情欲孤独的本质和死亡意识相似,在这个时候,你会发现紧紧拥抱的一方,完全无法与你沟通,你是一个全然孤独的个体。

这是我第一次思考到,共同的语言是误会的开始。我们会和人吵架、觉得对方听不懂自己的心事,都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语言。

很有趣的是,使用同一种语言为什么还会因为“听不懂”而产生误会?很多时候是因为“不想听”。当你预设立场对方一定会这么说的时候,你可能一开始就决定不听了,对方说再多,都无法进入你的耳里。现在很多call in节目就是如此,每个人都在说,却没有人在听,尽管他们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这是一种语言的无奈吧!好像自己变成在荒野上一个喃喃自语的怪物。

我们会发现学术界里有一些外在的规矩,如同语言一般,流于一种形式,它不是检定你的创意、论证的正确性,而是一些外在架构。参加过论文口试的人就会知道,口试委员所关心的往往是论文的索引、参考资料,而不是论文中你最引以为豪的创意。这又是一种荒谬,一切都是很外在的,包括语言,变成一种外在的模式符号,其内在的本质完全被遗忘。

孔子说过:“巧言令色,鲜矣仁。”他认为“仁”是生命里最善良、最崇高的道德,而一个语言太好、表情太丰富的人,通常是不仁的。孔子的这句话影响了整个民族,变成说话时少有表情、语言也比较木讷。

这原本是我们每天要念的东西,因为模式化之后,语言和思想分离了,只剩下声音,而这些声音无法在生命中产生意义。

苦修面壁的沉默,就是一个人的孤独语言,他在寻求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当你静下来,处于孤独的状态,内心的语言就会浮现,你不是在跟别人沟通,而是与自己沟通时,语言会呈现另一种状态。

这部小说就是把语言玩得这么妙。想想看,我们和家人、朋友之间,用了多少像这样的语言?有时候你其实不是想问什么,而是要打破一种孤独感或是冷漠,就会用语言一直讲话。事实上,这些礼数敬语建立了一个不可知的人际网路,既不亲,也不疏,而是在亲疏之间的礼节。

但这种感觉蛮孤独的。我们希望用语言拉近彼此的距离,却又怕亵渎,如果不够亲近,又会疏远,于是我们用的语言变得很尴尬。在电影中呈现的就是这种“孤独的温暖”,因为当你站在火车月台上,大家就会互相鞠躬道早,日复一日重复着这些敬语、礼数,可是永远不会交换内心的心事。

我相信人最深最深的心事,在语言里面是羞于见人的,所以它都是伪装过的,随着时间、空间、环境、角色而改变。语言本身没有绝对的意义,它必须放到一个情境里去解读,而所有对语言的倚赖,最后都会变成语言的障碍。

周文王遭到幽禁时写出《周易》,司马迁受到宫刑之后完成《史记》。人在受到最大的灾难时,生命会因为所受到的局限挤压出无法想象的潜能。

我很喜欢经历过“文革”那一代的大陆学者,他们所拥有的不只是学问,而是学问加上人生的历练,纠结成一种非常动人的东西。有时候你看他装疯卖傻,圆滑得不得了,可是从不随便透露内心里最深层的部分,你无法从他的表情和声音里去察觉他真正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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