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谈艺录 8.8分
读书笔记 1
smile

作品不是匠人的东西。在任何场合,它都展示给我们看作家内在的灵魂。当我们读一篇好作品时,我们禁不住从心窝里感谢作者——是他,使我们的胸襟扩大、澄清,想抛弃了生命去爱所有的人!

在这种对比之下,字句雕琢者、文字游戏者……以及打肿脸充胖子的口头革命家等,岂不要像浪花一样显得生命之渺小么?

什么都是假的。决定一件艺术品的品格的,就是作者自身的品格。

聪明机智成了习气,也是一块绊脚石。王尔德派的人生观,和东方式的人生朝露的腔调混合起来,是没有前程的。

我不责备作者的题材只限于男女问题,但除了男女以外,世界究竟还辽阔得很。人类的情欲也不仅仅限于一二种。假如作者的视线改换一下角度的话,也许会摆脱那种淡漠的贫血的感伤情调;或者痛快成为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把人生剥出一个血淋淋的面目来。我不是鼓励悲观。但心灵的窗子不会嫌开得太多,因为可以免除单调与闭塞。

总而言之,才华最爱出卖人!像张女士般有多面的修养而能充分运用的作家,单从《金锁记》到《封锁》,不过如一杯兑过几次开水的龙井,味道淡了些。即使如此,也嫌太奢侈,太浪费了。

宝石镶嵌的图画被人欣赏,并非为了宝石的彩色。少一些光芒,多一些深度;少一些辞藻,多一些实质;作品只会有更完满的收获。多写,少发表,尤其是服侍艺术最忠实的态度。文艺女神的贞洁是最宝贵的,也是最容易被污辱的。爱护她就是爱护自己。

一位旅华数十年的外侨和我闲谈时说起:奇迹在中国不算稀奇,可是都没有好收场。但愿这两句话永远扯不到张爱玲女士身上。

《古诗源逊》、《唐五代宋词逊》、《元明散曲逊》,前面都是序文,写得不坏,你可仔细看,而且要多看几遍,无形中可以增加文学史及文学体裁的学识。

龙沐勋氏说:唐宋人唱诗唱词,中间常加泛音,这是不应该的。我认为正相反,加泛音的唱才有音乐可言。后人把泛音填上实字,反而是音乐的大阻碍。昆曲之所以如此费力、做作,中国音乐的被文字束缚到如此地步,都是因为古人太重文字、不大懂音乐,懂音乐的又不是士大夫,士大夫视音乐为工匠之事,所以弄来弄去,发展不出。

我早就料到你读了《希腊的雕塑》以后的兴奋。

月初看了盖叫天口述、由别人笔录的《粉墨春秋》,倒是解放以来谈艺术最好的书。关于学习,他提出“慢就是快”,说明根基不打好,一切都筑在沙上,永久爬不上去。德国人要不在整个十九世纪的前半期埋头苦干,在每一项学问中用死功夫,哪会在十九世纪末一直到今天,能在科学、考据、文学各方面放异彩?盖叫天说学戏必需经过一番默的功夫。学会了唱、念、做,不算数,还得坐下来叫自己魂灵出窍,就是自己分身出去,把一出戏默默地做一遍,唱一遍,同时自己细细观察,有什么缺点该怎样改。然后站起来身来再做,再唱,再念。如此反复做去,一出戏才算真正学会了,拿稳了。

唯有创造才是欢乐。创造是消灭死。

那时的音乐家所缺少的是意志,是力;一切的天赋他们都齐备——只少一样:就是强烈的生命。

克利斯朵夫对那些音乐界的俗物尤其感到恶心的,是他们的形式主义。他们只讨论形式一项。情操、性格、生命都绝口不提。没有一个人想到真正的音乐家是生活在音响的宇宙中的。天才是要用生命力的强度来测量的,艺术这个残缺不全的工具也不过想唤引生命罢了。

滥用思想,滥用感官,而毫无果实。

艺术是一切享受,一切享受中最迷人的享受。但你只能用艰苦的奋斗去换来。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对一切都疏离脱节。

卓别林的不少有关艺术的见解非常深刻,中肯:不随波逐流,永远保持独立精神和独立思考,原是一切第一流艺术家的标记。

你说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倘如一杯清水,则根本就不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没有诗意的东西,在任何文字内都不能称为诗。非诗人决不能译诗,非与原诗人气质相近者,根本不能译那个诗人的作品。

我愈来愈感觉到译者的文学天赋比什么都重要。本身没有文艺的素质、素养,对内容只懂些毛皮,对文字只懂得表面,学书不成,学剑不成,无路可走才走上了翻译的路。

一件事要做得好,必须有不计成败,不问效果的精神。

0
《傅雷谈艺录》的全部笔记 17篇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