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均 评价人数不足
读书笔记 附录:象环寤记
策杖东篱

象环寤记

(方以智著,李学勤点校:《东西均》(附录:象环寤记),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

(李学勤先生点校的方以智《东西均》以及附录其后的《象环寤记》目前极为少见,新出几种方以智著作集也少见《象环寤记》一文,故录于此,以飨同侪。笔记中个别字词为字符编辑程序新作,豆瓣不能识别,以“”显示,影响阅读,殊为遗憾。)

(以下第156页)不肖覆腋 历年,门人录□□之东西均,篝灯自乙,不觉迭大笑,隐几而寐,彷彷彿彿,登三楹堂,入一室,有三老人:玄、黄履而赤直裻者,支藜上坐;黄襜褕 而皂帢,正緳挥羽者,左;㲲 巾袹 头,缁畦 帔 ,苍藨 履,执并闾拂尘者,右。布筍席,张琴瑟,西;纮洗在东;陈博山炉、槃、案、简甚具。两侍者守茶竈 于帘外,启余入。谛 视之,上者余祖廷尉公也,左豫章王虚舟先生,右外祖吴观我太史公也。

赤老人注目曰:“噫!汝!”

知扶服而前,据掌颡 地曰:“不肖少读明善先生之训,子孙不得事苾芻 ,然中丞公白发在堂,眥 为之枯,十年转侧苗峒,不敢一日班行,正以此故。知必不免,以祗支 为避路,即为归路。苟有所归,正所以奉明善先生之训也。家训常提‘善世、尽心、知命’六字,贵得其神,勿泥其迹。今已化缁布端、委曲袷、续袵之迹矣,惟以方领、钩边寄之郁泥耳。 冲牙綦组绶, 而时乎此也,有不素乎此者乎哉?”

赤老人曰:“吾非噫汝之迹,正噫汝之神。观我、虚舟二公皆汝所学,皆在此念汝。汝(以下157页)历此大炉鞲 ,当有所进,若神其神,则何独儌幸得意郁泥之迹也?是以噫也。”

缁老人曰:“汝亲近杖者邪?是吾博山法乳 。汝母皈依博山,吾以此志喜,符生汝毒龙之梦。汝丱 时,汝祖督小学,汝曰:‘旷达行吾曲谨’;吾呼汝弥陀,汝曰:‘逍遥是吾乐国’,全以庄子为护身符,吾无如汝何。今梦笔龙湖之杖,如何发庄子之毒邪?”

不肖曰:“杖者谓庄子与孟子、屈子三人,同时鼎足,扇扬大成药肆者也,而庄子为孔门别传之孤,故神其迹而托孤于老子耳。此九蒸九暴之栎社树,岂向者之轮囷 生药乎?”

缁老人以拂拂口曰:“生不?”

答曰:“老老大大,捉此生怪。”接而投诸茶竈。

黄老人曰:“贵图天下太平。”

赤老人持杖痛击曰:“何来之毒邪?能神其神,何不并此等曲录床上卖毒之迹而化之?”

缁老人曰:“椶 毛成神,惑乱不小!”

不肖曰:“茶熟也。”献茶三老人,礼拜,还坐。

三老人皆笑曰:“是何种东西邪?”

黄老人曰:“东、西圣人举扬此物,吾呼曰‘东西’,皮下有血者已闻塗毒矣。天地是最(以下158页)毒之东西,则天地之孤最毒。不毒不孤,不孤不毒。天地托孤于冬,雪霜以忍之,剥落以空之,然后风雷以劈之,其果乃硕,其仁乃复。东、西两大果,岂非两大孤乎?庄子休之毒,乃东、西两大毒中之一种毒耳。知本庵公之六字毒乎?不毒不能‘善世’,不毒不能‘尽心’,不毒不能‘知命’。东、西两毒,正惟能毒天下之人成孤,收天下之孤成毒,而人遂不知其毒,而称之为‘中庸’,为‘慈悲’。中庸、慈悲,正毒之甚者也。”

赤老人曰:“我从不喜闻偏论,而虚舟能以偏快我,偏而全矣。惟迹则偏,惟神则全。庄周之神,今已毒出之而全矣;亦知孔子之全神千古尚未发乎?庄之终篇,先叙邹鲁之六经,因乱而有百家,皆‘不该不偏、一曲之士’,‘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此后乃叙诸家,则尊孔子也至矣。其曰‘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此非指孔子而谁乎?此与子思之称‘天地’、孟子之称‘时’,何以异乎?则后世有知孔子如庄周者乎?理学家能守其规范而修其堤防耳,‘以天为宗’之微言,至今谁闻?我故曰孔子之全神尚未发也。而悉昙之徒,且以色受界之,以虚高虚大冒之,夫乌知‘以天为宗’之大不可外、高不可量乎?原始反终,孰精于易?轮言三世,孰奇于邵子?无怪乎闢者曰:窃取大易、中庸之精而袭庄周外生死之吻耳。我故敬西方之圣人,与文中子同,而独以其法弊未通,故怜悯其徒终不闻大道之全也。岂惟其徒不闻,即孔子之徒又(以下159页)曾知其全乎?”

缁老人曰:“嗟嗟!求一知不全者,又安可得乎?吾总为三教圣人冤久矣。老子知人贪生,故以养生游人,使之轻名利、富贵耳,而今符箓、炼丹者祖之,老子岂不冤?孔子知人好名,故以名引人,而今好色、酗酒、爱官者祖之,孔子岂不冤?佛之人畏死,故以死惧人,而今逋逃粥饭、滑稽鬭 捷者祖之,佛岂不冤乎?祖佛者,尚自揜 顾其戒律,或怵然于福田无间之权;而祖孔子者,公然淫蒏 逐羶,拜先师之位,佔洙泗之书,以拾青紫而无汗矣。吾谓天下稍知佛然后又稍知孔子者,况知其全?”

黄老人曰:“孔子再三思此全者不可言,故终无言,言其雅言,而不可闻者,闻则自闻,此孔子之正毒也。天下后世皆得弦歌、名教之偏毒,饾饤 寻摘、阀阅坟墓而已。庄子痛战国之时,名、法、捭阖 以争功利因于五伯之仁义,故支离连犿 以抒其愤,而暗指孔、颜为大宗师,尧为应帝王,以定无为、无不为之体用,此其正毒也。天下后世皆传其偏毒,放诞苟免,自从其所欲,以名逍遥而已。佛见一切身,是其正毒也。天下后世得其偏毒者,上则槁木蟠泥,下则稗贩讲诵,为穷发之氓而已。达磨举佛心宗,能烧故纸,此其正毒也。天下后世得其偏毒,以冷壁为垂帘,制惟我独尊之梃以传,不肤挠、不目逃而已。嗟呼!食生畏死、好名逐利、酒色、富贵、此天地之公病也,何以独以罪名教?圣人不生,其公病如是也;三圣(以下160页)更教之,其公病仍如是也。教愈于不教,教弊不如不教弊,教犹足以存其教,此圣人之心也。宗一公所声冤者,其病尚浅,浅病不足疗;病之深者,藏偏得之径,嚂 耳争胜,而不通其全。不通其全,安得有平怀同归、因时通变、补捄 折中、疗教之人出乎?此吾所以思毒以疗之,而不禁口之毒毒也。以正毒攻偏毒,偏毒见症,则全方见矣。”

赤老人曰:“此论虽快,然未为平怀也。以浅病不足疗乎?谓浅病不足疗之病,即足以祸万世而有余矣!世之争道术、取利口者,病有甲乙丙丁。丁本公病也,所尚哉乙,则罪丙而救丁;所尚在甲,则罪乙而救丙丁;甚且尚甲则罪寅、尚夜则罪日。上无上者唾忠孝,忠孝不足贵矣;尚无上者唾学问,学问诚足鄙矣。高论虽高,实不能高,而适足相遁。趋势利,殖身家,肆力杀夺,其律与忠孝、学问正等,则人又何所不逞,而肯为此忠孝、学问之苦难孜孜者乎?浅而捄之,三教自疗,疗者自明,则固己去其十半矣。人间世:‘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此之谓大戒’。通于神明,乃毕忠孝;与天地参,乃毕学问,则无上正所以为忠孝、学问,而唾之以祸世,岂非尚口之祸哉?吾故望有知其全者以疗教,则必集大成以为主,非可平分也。泝其原同,则归于易耳。万世者,明体适用,原无无用之体。孔子学而上达,详于用而不尽用。其最上者,俟人自得。人生而后,即有而无。惟尽见在,则去、下来犹昨日、明日也。华严、法华之外,皆权之权矣。苦于据二乘之肆以行其法,传至今日,(以下161页)专取最上者,虽千万不及其余。其言用者,一衣一食,一食之外,迫人回避,不知生后之事皆衣食之类,如其疑也,自衣食始,衣食不碍,一切无碍。禅者虽究竟于日用无别,而终照顾空者,不肯实数天下之故,吾故谓其明体甚精,乃吾专门之心科,而适用则略也,此习略守略之过也。一即一切,随处见身,已是通盘之珠。会此一语,善世之心一也。门庭设施,当以好学为正大中和。各安生理,本末内外,一致随时,而以二氏之迅方资后儒之痛痒;悬远峰之青,以为城郭江河中之必不可少者。尽心、知命,不二、生死,有何殊耶?吾所谓神,神不离迹,迹一神化,其迹亦神。既有全神,何惜补不全之迹乎?留轮回之因以助神道之教,以纵横之逼激补正告知拘牵,以濡弱制独尊之矜悍,而以棓 喝迫曳尾之退避,洛下、考亭不妨树拂拈椎 ,象山、慈湖当正心于象数,注我自得矣,独不念六经贱而私心横耶?修武、庐陵宜过牢关,临济、赵州何嫌上学?两而参之,搏约并用,时益时损,时艮时震,无妄畜识,足继见心,修词立诚,岂非乾三人道之极、德业之知终哉?自强不息,无住生心,精义入神,开物成务,无可无不可,无为而无不为也。嗟呼,全矣!然未敢望也。一有纤毫,依之即迷,欲心无依,是火不薪,吾劝学者欲互换其迷耳。读书安分与衣食等,是真修行,是真解脱,不迷耳不安于其所当迷,又岂能换迷乎?”

(以下162页)缁老人曰:“‘不立文字’,是迷真书;如公换迷,是佛迷法。一切法皆是佛法,若不能读孔子之迷书,何以为佛子之迷书?岂非不立文字之互换本乎?世之传迷者,传疑耳。迷之则疑,疑之则迷,迷极疑破,疑破亦迷。老子、孔子在灵山会上,一人拈花,一人呼天,一人守黑,万世同迷,如何互换?”

黄老人曰:“无待贯待,待即无待。明方之本圆,则知方之即圆矣。孔皆孔也,佛皆佛也,老皆老也。老氏之道,无首迷之;佛之道,震、艮、蒙、困迷之,要以一太极圆相迷之矣,吾故呼为‘东西’。佛生西,孔生东,老生东而游西,而三姓为一人。人犹有疑者,谓东异于西、西异于东,人岂信乎?是谓大同。”

赤老人曰:“东主生、西主杀,日在东、月在西,天时东生而西收,此天地定东、西之论矣。汝知其知之,慎勿迷曲录床,神其疑生疑死之迹也。莫可疑于东而西。以日月、东西为当然无所用疑,则无可疑矣。生死可疑,以畏死也。仙定终散,佛亦轮回,虽有鬼神,如知命者何?‘夕可死’者,为不为死所乱耳。不为死所乱,则不为生所累,而乃以疑死累其生,何谓无累?夫畏死者,畏痛也。必不能不痛,畏痛何疑于道?则畏死何碍于出生死哉?若未见破,正须疑死;所见既破,自不畏死,而亦不讳畏死矣。所卷卷于见破者,知弥高,行弥下。生斯世也,不过为斯世、斯时至不犯王法、不负天地之人;(以下163)即大彻大悟,依然为不犯王法、不负天地之人,岂曰见破矣。王法可犯、天地可负耶?不犯王法、不负天地,则随事游心,谁缚汝?谁禁汝?而守其专门忌讳,自衒不迷而实大迷也乎?”

忽有蒙媪从空而下,其行剽忽,披青袿,系赤带,拖白裳。闻其气,使人温凉。闻其年,在天地之先。卓然抚案曰:“三公捄迷,何太迷耶?古今家具系䮰之攊指也;守为圣解,圣必诉屈。捄之云者,无奈何而矣。人情好胜,自暱 其所易知以相高,而言道德者尤高。愈高愈伪,伪愈自护。非若学业、文章之可翻然无慙 也。理学者,为其生小读四子书,取自譨譨 耳;好禅者,正可假托不立文字之下,掩其困陋,而斥鄙诸家耳;老子又逃祸之薮 矣。使真洛、闽、陆、杨、临济、赵州,则或笑而受之;若言洛、闽、陆、杨、临济、赵州之言者,久迷其迹以为神,能迷所迷,执为秘要,以自尊于天下,虽杀之,必不肯虚心无住。语学未出唇,面已洞赤,尚能补乎?此久为庄子所叹终身不反者也。学何如参?参何如学?学即是参,参即是学;有心非参,无心非学;有心、无心,言此何心?心心相迷,以迷捄迷;知可以迷,是即不迷,天地七万年,始数人耳。伺候有开天地眼者出,当世必不甚信,且信且疑;千年之后,人人迷天地眼矣。天地间生生而蠹蠹也,奈何不捄?捄亦奈何?权且奈何,是谓方便。有此弊法,相反相胜,足以奈何之而终奈之何,奈何不得而遂有奈何之道。独不(以下164页)见一贯代明、错行者乎?日奈月何?月奈日何?春奈秋何?秋奈春何?容之斯疗之矣,转之斯贯之矣。睡、食、色、财、名、有情者之五因也。世罪四因,不知与睡等耳,皆必不免者也。簧鼓而捄人者,谓夜能免睡也;海亦能免波、路亦能免尘乎?天地不能禁而任之,同归于交、轮;百姓任之而不知,恣其便己,故人伦有禽兽之祸;至人任而忘之,安其愚芚 ,正统禽兽之德。好道者方求与禽兽比,而人以禽兽詈人乎?人殆禽兽之不如有也!圣人知之,而强明所以任之者曰‘率’,强解之曰‘不失其初’。率而不失,可以从之;从之,则无以异乎任之也。众人不知,则失之;失之,故教之以存之。任不可训,号曰化之。化之者,节之也。老子以谿谷为知止,以忍而止之者节之也;佛以解脱为知止,以忍而空之者节之也。草木有节,四时有节,气凝其虚间而转变生焉。中节者,中其直心之节也。节不能自名其节,中不知其何以中,乃可曰化,乃可曰任。手何知其持,足何知其行乎?我有知止坛、日月鼎,以白鍇锤碎炎山磊,以典籍为灰斗,扩爆落之星,以伦物为桑烘,发真空之焱,致困彻为栝杴 ,煑爱河艺海而汁之,爓 生作熟,湆烂而噉汁,三老享此味乎?多事诚多事,然不如此,又太无事。欲其无事,究竟多事,则不如自乐其所事矣。向来焚烈未尽,水刼在前,火刼在后,当使谈道者生羲、轩、容、挠之日,自具其体,以前民用,何全何偏?何迹何神?何毒何病?而宾宾啇东、西之药,改东、西之方为?盍 鼓琴瑟,以主娱乐?我请爇 香,弥天地宅。”

(以下165页)蒙媪怀中出香一粟,大似䅶 ,云:“出地心,与我同寿、”

三老闻之,相顾惝然曰:“公心吐出矣!”

赤老人鼓掌,黄老人挎越而瑟和之,缁老人击节歌曰:“婴曾庚登,奔奔登庚,曾婴奔喷,门崩边奔,登腾伦东,颠登庚阬,恩公坚庚,曾䟫生宗,钻曾婴罄,恩(此字收声于喉,与腭上‘恩’字别)翁烟婴。”

奏阕而香烟化为龙凤环,媪指:“佩汝知身,此象环也,珍重珍重!游戏人间,聊以艺食,聊以音传,勿复口道,口道者冤,无复生死,言之可怜。”

三老留之,媪曰:“吾有苍门之友欲出,出则惊人,故忍之。”

三老再三请见:“虽惊何伤?”

媪曰:“在腹中。”

愈请,不获已,喀之而出,䃸磹 一世,六种震动,乃一婴儿也。鸟喙赤足,衣黪紫缘沉之褶。问其名,媪曰:“此儿不能有言,不能无言,其名霆长,寿不足一岁,每岁正月生。九月即死,不知死生,而好杀人者以为生者,诸公勿惧。”

言未已,突跃而直上,声如巨霹雳,天人之耳尽聋、目无见,而三老人、蒙媪、婴儿俱不知所在,独有余香袭袭不绝,不肖乃寤 。

(以下166页)适老父自鹿湖寄时论至,箴之曰:“当明明善,勿泥枯壁,得六字神,实维永锡。”不肖泣之曰:“壁本不枯而天故枯之,芽之已生,二芽不敢分别。”谨纪以梦以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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