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内心的冲突 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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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戟
1. 用一个概括性叙述也许能说明这一进程。自我退守,避免奴役他人,结果是失去了要求的能力,更谈不上负责或自居领导职位了。这种退守自我使人处处谨言慎行,甚至连最合乎情理的妒忌心也给压抑下去了。仔细观察后便会发现,这种患者在事情不如意时不是头痛胃痛,便是有其他病状。 自我退守,避免利用他人,结果导致自我抹杀。其表现是不敢表达任何意愿,甚至不敢有愿望;不敢抗拒虐待,甚至不敢觉得受了虐待。处处总以为别人的期待或要求比自己的更合理或更重要;事事宁肯被人利用,而不愿维护自己的权益。他处于恶魔与天使之间的两难境地。他因为自己想利用他人而感到畏惧,又因为不敢利用他人而觉得可鄙,认为那是怯懦的表现。当他被利用时——自然有这种情形——他便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他做出的反应便可能是抑郁或某种功能紊乱。
2. 然而,虐待冲动还可以更深地被压抑,于是代之而起的便是一种所谓倒错的虐待狂(inverted sadism)。这种情况是:患者由于过分惧怕自己的冲动,便退守自我,尽量不让自己的冲动暴露出来,让自己或他人察觉。于是,对任何类似自我肯定、攻击、敌意的东西他都退避三舍,从而陷入广泛而深沉的抑制之中。

3. 他所有的追求也同样是为了满足自己对激情与兴奋的饥渴。一个健康的、心理平衡的正常人并不需要这样的兴奋,越是成熟的人,越不在乎那种兴奋。但虐待狂患者的感情生活是空虚的。除了愤怒和胜利之外,几乎所有其他感觉都已被窒息了。他是一个虽生犹死的人,需要那些猛烈尖锐的刺激才能感到自己是个活人。

4. 但假如别人反过来质问他的这种怀疑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便会惊恐不安。患者的这种毛病也可以表现为一种对他人的不信任态度,他会说:“要是我能够信任那个人就好了!”在他的梦中,那个人不是变成臭虫就是变成老鼠,他又怎么能喜欢和信任那个人呢?换言之,不信任别人,其实是自己蔑视别人造成的后果。如果说施虐者意识不到自己对别人的轻侮,那么,他却能够意识到自己对他人的不信任。

5. 还有一种倾向与上述虐待表现具有同样的意义,那便是患者处处想轻视和侮辱他人。他特别热衷于找别人的毛病,发现别人的弱点并津津乐道于指出这些弱点。他从直觉上就知道别人的敏感处和薄弱点,他倾向于运用直觉无情地贬斥或苛责别人。他可能把自己的这种行径合理化为坦率诚恳、意在助人;他可能会自认为自己是因为怀疑他人的才能或正直才真正感到不安的。

6. 并非所有的虐待狂都渴求奴役他人。另有一类,他们的满足来自于玩弄对方的感情,就像玩弄一个器具。索伦·克尔凯郭尔在其小说《诱奸者日记》中讲述了一个这样的人,他并不对自己的生活抱多大的期望,却把生活作为一种游戏并深感兴趣。他知道应该什么时候显示出兴趣,什么时候显示出冷漠。他能极其敏感地预感和观察姑娘对他的反应。他知道怎样可以激起她们的情欲,怎样又可以遏制这种情欲。但是,他的敏感只局限于虐待性游戏的需要,他根本不关心这样做对姑娘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在克尔凯郭尔故事中有意识的老谋深算,其实常常是无意识的。这仍然与上边讨论的游戏属于同一性质:吸引与拒斥,诱惑与失望,抬举与贬抑,既带来快活也造成痛苦。

7. 固然可嘉,但还很不够。当医生这样做时,病人即使欣赏医生的好心,还是觉得医生搅扰了自己,因为在心底深处病人知道自己的无望感不只是一

8. 在临床分析中,最有力的治疗就是让病人知道后果,道理是:它使病人从心里感到,只有改变内心里的某些东西,才能够获得自由。

9. 由于自己拒不理睬这一问题,他挫败了自己渴求独立的热烈愿望。他以为拒不承担任何义务就可以确保独立,而实际上一个人承担责任才是获得真正的内心自由的不可缺少的条件。

10. 一般说来,神经症患者尤其不愿意——当然是无意识地——对自己行动的后果承担责任,他甚至对显而易见的后果也视而不见。由于他不能清除自己的冲突,他便执着地相信——也是无意识地——自己那么神通广大,是应该能够对付那些冲突的。他认为,后果只有别人才应该考虑的,自己不存在这个问题。因而,他必须不断回避对因果规律的认识,要是他愿意面对这一系列问题而敞开自己的心灵就好了!那样,他会得到巨大的教益。这些问题将雄辩地证明,他的生活体系有毛病,尽管他有那些无意识的狡诈和策略,他也丝毫改变不了我们精神生活中的法则,这些法则也同样无情地制约着我们的肉体。

11. 对某些神经症患者而言,责任可能意味着只要自己的行为会影响他人,就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12. 这种情况可见于患者的人际关系之中,无论是与其他个体的关系还是自己作为群体中的一员。患者常常不能说出自己对别人的感受或看法。一点失望,受了一点轻视,或自认是受了一点轻视,就足以使他与别人断绝朋友关系。

13. 宁可责怪自己粗心大意与懒散懈怠,也不承认人不可能任何时候都保持良好状态。自大情绪最确定的标志是在自责(以及随之而来的道歉认错)与内心的恼怒(不满别人的批评或冷落)之间出现明显的矛盾。常常,只有通过密切的观察才能发现这些受损害的感觉,因为过分谦卑的人很可能将这些感觉深藏起来。但实际上他可能与公开自大的人一样对人苛求。他对别人的批评并未温和一些。尽管表面上他只是自我抹杀,赞扬他人,但心中却暗暗期望别人与他一样完美。这就意味着他对别人真实的个性缺少真正的尊重。

14. 对痛苦的嗜好还有一个特色,那便是把自己的不幸小题大做,加以夸张。的确,患者有可能别有动机地去尝试或炫耀自己的痛苦,它可能是患者乞求注意或饶恕的托词。患者可能无意识地用它来达到利己的目的,它可能是被压抑的报复性的表现,用来消除对报复欲望的压制。但如果考虑到患者内心的自我崇高感和纯洁感,我们只得认为那是他可以用来达到某种目的的唯一途径。有一点也是事实,即他常常为自己的痛苦找一些站不住脚的理由,所以给人的印象是,他无缘无故沉迷在痛苦中。这样他便闷闷不乐,并把苦恼归咎于自己有“过失”,而实际上他痛苦的原因是自己不是理想的那种形象。或者,在和亲爱者各处一方时他会觉得一切都完了,虽然他自认为这是由于自己爱得深。实际上,他的内心正遭到分裂,他受不了独自一人的生活。最后,他可能矫揉造作,当他实际上是在发怒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受痛苦的煎熬。比如,一个女人在情人没有如约写信来时便会认为自己在受痛苦,但实际上她是恼怒了,因为她要事情顺她的心意而发展,因为任何好像是对她的冷落都使她感到羞辱。在这个例子中,患者无意识地选择了痛苦,而不愿认识自己的恼怒以及产生这恼怒的神经症趋势。她还强调了痛苦,因为它有助于掩盖患者对人对己的整个关系中的两面性。不难看出,以上各例中没有一例是患者自己真想要痛苦。他们表现出的,是一种无意识的痛苦的假象。

15. 诚实公正的假象。这种假象常见于攻击型的人,尤其是虐待狂倾向明显的时候。他看到别人的爱与善的虚伪性,便认为由于自己不沾染那种伪善的坏习气,没有假装慷慨、爱国、虔诚等,所以自己特别真诚。实际上,他有一种与此不同的虚伪。他拒绝流行的偏见,正可能是对抗传统价值的一种盲目的、否定的手段。他的这种否定能力不一定是力量的标志,而只是想挫败他人的愿望。他的坦率可以是讥讽和羞辱他人。在他宣称的自我兴趣的公正外表下,有可能掩盖着为了利己而利用他人的动机

16. 兴趣与知识的假象。爱的假象,善的假象。

17. 神经症性质的怠惰是主动性和行动能力的瘫痪。一般说来,这种结果来源于对自我的严重疏离和奋斗方向的不明确。

18. 我这儿说的办事无效率是指那种一个人由于内心有冲突不能发挥最好的能力,从而造成的办事无效率。

19. 尽管患者的思维方向普遍不清晰、不明确,却有一种明显的例外现象。有时,神经症患者显示出意志的一种令人吃惊的专一性。男性患者可能为了野心而牺牲一切,包括他们的尊严;女性患者则对生活别无所求,只要有爱情就行了;父母把全部心思都依附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这类患者使人觉得他们是专心致志的。但正如我们已指出的,他们实际上在追求海市蜃楼般的幻象,认为这种幻象能解决他们的冲突。表面的一心一意只是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并不真是人格整合的标志。

20. 更常见的是对某一个目标的追求也遭致失败,因为相互矛盾的动机相互阻碍了对方。一个男子可能想做人之良友,但他又想左右他人,发号施令,结果他的潜在可能性得不到实现。另一个人想他的子女出人头地,但他对个人权力的渴求和固执的自以为是使他达不到这个愿望。又有人想写一本书,但头痛如裂,或浑身疲软无力,尤其是在不能马上想到要说的话时。在这一例中依然是理想化意象在起作用:既然他是一位高手,为什么辉煌的思想不应该从自己笔尖下滔滔涌流而出,有如从魔术师的帽子里蹦出小白兔?于是,当没有什么预想的东西出现时,患者便对自己大动肝火。别人也可以有那种他打算在会上公布的高明观点,但他不仅要以一种一鸣惊人、压倒众人的方式表达这个观点,他还需要众口赞誉,无人反对。但同时由于他把自卑感外化,他又随时担心受到嘲弄讥讽。这样造成的结果是:他完全丧失了思维的能力,即使他有可能得到一点思想,也不能产生出什么结果。另外还有一种人倒是思路清晰,有条不紊,但由于他有虐待狂倾向,便使自己与周围的人发生对立。我们无须再举更多这种例子,如果我们看看自己和周围的人,就能找到许多类似的例子。

21. 带着冲突生活主要还意味着生命力的巨大浪费,这不仅是冲突本身造成的,还是试图解决冲突的各种错误办法造成的。当一个人在根本上处于分裂状态时,他是不能将精力集中于任何事物上的,他总是企图同时达到两个甚至三个相互矛盾的目的。这意味着他不是分散了精力就是自己挫败了自己的努力。

22. 病人那种看法的谬误在于:童年时代就在他内心逐渐形成的那些因素他无心过问,但是,这些因素却是现在正作用于他而且导致他目前病状的东西。

23. 他不能对他的神经症负责,这也是正确的,客观条件的影响决定了他身不由己地发展了那种趋势。由于诸多原因(下面不久将讨论),医生应该把这些情况向病人讲解清楚。

24. 作为归纳,我想指出一种常见的方式,通过它,我们自己的责任就推卸到他人头上了,尽管他人并没有我们的毛病。许多病人一旦经医生诱导而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就毫不加考虑地马上把问题的根源归咎到童年时代。他们会说,他们现在对束缚很敏感,是因为那时他们的母亲很专横;他们现在很容易感到屈辱,是因为童年时受过屈辱;他们的报复性来源于幼时的伤害;他们内向脱群,是因为幼时很少得到理解;他们对性的拘谨态度是因为从小受清教徒熏陶,等等。我这里指出的,不是那种医生与病人同心协力、认真考虑病人幼时所受的各种影响,而是指那种过分专注对幼时影响的分析。这种专注的结果是一事无成,只做原地踏步的循环,对目前作用于病人的各种因素却缺乏探索的兴趣。

25. 某A是好酒贪杯之徒,总抱怨他的情人对他关心体贴不够。就我所知,这种抱怨是不成立的,至少情况不像某A所认为的那么严重。某A本人具有旁观者一看便知的冲突性格:一方面他屈从迁就,脾气温和,宽宏大量;另一方面,又气势逼人,发号施令,待人苛刻。于是,这就发生了攻击趋势的投射现象。但他这投射有何必要?在他的理想化意象中,攻击倾向只是强力人格的自然成分,不过,这一理想意象中最突出的品质是善良——他认为自圣·弗兰西斯27以来还没有哪一个人比他更有德行,自己是第二个理想的朋友。这种投射是不是为了巩固理想化意象?当然是的。但这种投射也保证了他实现自己的攻击倾向而又无须认识到这点,从而避免了面对冲突。这里,我们看到一个处于进退维谷境地的人。他不能摒弃自己的攻击倾向,因为它是强迫性的,他是身不由己的,但他也不能放弃理想化意象,因为它保障他不致分裂,投射作用便是无路中之路。于是,这种投射作用代表了一种无意识的二重性:它既保证了他的攻击性要求,也维持了一个理想朋友的必需品质

26. 使问题复杂化的是,患者越是屈从于他的理想化意象对他的苛刻要求,他便越把这种屈从外化。他会急于做到心理医生——或者别的什么人——所期望于他的,或他自以为是他们期望于他的一切。他会表现得柔顺可欺,但同时又不断积累着对此“束缚”的怨愤,结果他会最终认为每个人都处于支配他的地位,因而变得怨恨一切。

27. 内心压迫感的强度取决于理想化意象的权威对患者人格的钳制程度,对这种压力作用做再高的估计也不过分。它比来自外部的压力更可怕,因为外部压力至少允许患者保留内心的自由。病人大多不知道这种压迫感,但每当这种压迫感一消除,病人便如释重负,好像重获自由,可见这种压制的力量之大。患者可以通过对他人施加压力而使自身所受的压力外化,这样的效果在外表上非常相似于对支配地位的渴求,但两者的区别在于:内心压力的外化,并不主要是要求别人服从。它主要还在于把使自己所苦恼的标准强加于他人,而不考虑这样会不会使别人痛苦。那种清教徒心理正是众所周知的一个例子。

28. 内心压迫感的强度取决于理想化意象的权威对患者

29. 在这一病例中强迫性屈从倾向得以增强,是因为圣人的理想化意象实际上驱迫患者进一步自我抹杀。由此而产生的敌意的冲动自然把怒意宣泄于自我,而怒意的外化既导致她更加畏惧他人,又反过来加重她的屈从倾向。

30. 自我恼怒的第二种外化形式,表现为患者在有意识与无意识中不断感到恐惧,或随时担心连自己也不能容忍的过失会激怒他人。患者会确信自己的某种行为肯定会招致敌意,以至于如果他人没有敌意反应,他倒是会觉得奇怪。

31. 对自我的恼怒是以三种主要方式实现外化的。当患者毫无节制地发泄不满时,就将怒意发泄到自身之外。这样,它变成对他人的怒意,不是表现为广泛的愤怒,就是表现为对他人具体过失的愤怒,而实际上这正是因为患者恨自己有那种过失。举例说明也许更清楚:一个女性患者抱怨她丈夫办事犹豫不决,但涉及的事却无足轻重,她的那种怒不可遏显然不正常。我知道她自己就有犹豫不决的毛病,所以暗示性地告诉她,她这种抱怨恰好暴露了她在毫不留情地谴责她自己身上的这种毛病。听我这样一语道破,她突然发疯似的怒火中烧,恨不能把自己扯成碎块。事实上,她在自我理想化意象中是一个坚强果断的人,所以她根本不能容忍自己身上的弱点。很能体现她性格特点的是,她这种几乎是戏剧性的举动,在下一次与我谈话时就被彻底遗忘了。刹那间她已经瞥见了她的外化倾向,不过还谈不上就此“回头是岸”。

32. 自我鄙夷的外化倾向的表现形式可以是藐视他人,也可以是感到被他人藐视,通常两者并存。至于哪一方面更严重,或至少更有意识,这有赖于神经症的整个结构形式。患者越具有攻击性,越感到自己正确优秀,便越容易藐视他人,越不会认为受到了藐视,相反,他越具有屈从倾向,他因未能达到理想标准而产生的自责便越容易使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最后这种感觉具有特别大的危害性,它使人变得胆小、矫揉造作、自我封闭;它使人得到一点点温情或好感也感恩戴德,简直到了卑微可鄙的地步。同时,对真诚的友谊他一点也不能接受,却昏然地将它当作投错了人的慈善举动。他在盛气十足者面前感到毫无自卫能力,因为他自身就有一部分与他们一致,他认为自己受鄙视是理所当然的。很自然地,这些反应滋养着不满情绪,如果这种不满受到压抑并积累起来,势必产生爆炸的能量。

33. 与真正的理想不同,理想化意象有一种静止的性质。它不是他必须不断努力才能接近的目标,而是一个他顶礼膜拜的观念。真正的理想有能动性,它刺激人去接近它,是促进成长与发展的不可缺少的宝贵力量。而理想化意象却肯定会对成长构成障碍,因为它不是否认缺点便是只谴责缺点。真正的理想把人引向谦虚,理想化意象则把人引向高傲。

34. 如果患者注意到了真实的自己,和理想化的意象相比,这真实的自己就会相形见绌,显得卑劣低下,患者便表现为自我贬责了,这样的自我藐视产生的自我形象,与理想化意象一样,与真实的自我有很大距离。所以,我们可以恰当地称之为贬低的形象。最后,如果患者注意的是理想化意象与实际的自己之间的差距,那么我们就能观察到,他会不惜一切地企图抹去这种悬殊,尽量取得完美。有这种试图的患者会一个劲地反复叨念着一个词:“应该……”他不断向我们说,他应该感受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在心底深处确信自己具备生来固有的完美,就像天真的自恋者那样。这方面的表现就是他相信只要对自己更严一点,把自己管得更好一点,只要他更敏锐、更精明,实际上他是能够达到完美的。

35. 他也许会隐约感觉到他在对自己做出很高的要求,但由于他把这种对完美的追求错当成真实的理想本身,他也就不管它是否真实了,只是为之而自豪。

36. 如果我们将其意象与实际状况相差的程度作为精神错乱症与神经症的区别,我们就可以把这种理想化意象看作少许的精神错乱与神经症相结合的产物。

37. 这种意象的具体特色因人而异,取决于人格结构。有的人在这种意象中突出的是美貌,有的则是权力,或是智慧、天才、高尚、诚实。反正你想什么就是什么。

38. 神经症冲突不是一种可以选择的东西,而是内心的一种强迫,是患者唯一的生活方式。不过,从这当中同样可能得到好处,虽然好处的大小取决于整个神经症过程的严重程度。纵然神经症有巨大的破坏力量,自我孤立者有可能保持某种纯正诚实。

39. 假如是在爱情与自我孤立二者之中进行必居其一的选择,他会毫不迟疑地选择自我孤立。这又带出了另一个特点:他不仅用一切能够用上的方法来防卫自己的孤立,还觉得为了孤立,任何牺牲也值得。他把外在的好处和内心的价值都抛弃了,在意识上,他把任何可能干涉自我孤立的欲望都清除掉,在无意识中,他便自动地实行了对欲望的压抑。

40. 可以说他不知道他自己给予别人的是多么少,而他却以为自己已经献出了未表达出口、未体验过的感情,把对自己珍贵无比的东西已给予了她。只要感情距离得到足够的保障,他能够保持某种程度的持久的忠贞。他也许可以卷入与他人的短暂的交往的关系,时隐时现,这些短期关系是脆弱的,任何微弱的力量都会使他马上退缩。

41. 患者对任何稍微类似强迫、影响、义务等的东西都过度敏感,敏感的程度恰好是衡量自我孤立趋势的尺度。不同的患者所感受到的限制也不同

42. 我们只需记住这一点:病人隐蔽着的原则是,绝不对任何人或事表示亲近,以防那个人或那件事变得不可缺少。

43. 最富于关键意义的当然是他们内心的一种需要:在自己和他人之间保持感情的距离。更精确地说,他们有意识和无意识地做出决定,不以任何方式在感情上与他人发生关联,无论是爱情、争斗、合作,还是竞争。他们好比在自己周围画了一个魔圈,任何人不得侵入,这就是为什么从表面看他们还是可以与人相处的原因。当外部世界擅自侵入他划定的圈子里时,他便焦虑不安,这就是他的需要的强迫性表现。

44. 每个人,从正常状态到神经症状态都像是一架受遥控的飞机,注定要失掉与自我的接触。自我孤立者很像海地岛神话中的还魂尸——被巫术复活还生的尸体,它们像活人一样工作生活,但却没有生命,而另外类型的患者却可以有较丰富的感情生活。

45. 所恨、所欲、所想、所惧、所怨、所信均无所知,

46. 患者一旦发现自己在疏远别人便惊恐不安,因为他亲近他人的强烈要求使他急于相信在自己与别人之间并无鸿沟。退

47. 但历史上的各种哲学与宗教无一不强调它对个人的完善有促进作用。渴望一种富有意义的孤独,绝不是神经症表现。相反,多数神经症患者不敢深入到自己心灵的内部,而失去了享有建设性孤独的能力,这倒正是神经症迹象。只有当一个人与他人的关系中出现了难以忍受的紧张,而孤独主要是为了避免这种紧张时,想独自一人的愿望才是神经症表现。

48. 屈从型希望将各异的内驱力融合于爱中,而攻击型则希望自己的名望能达到同一目的。享有名望,这不仅有可能实现他所追求的自我肯定,还给了他一个诱惑——获得别人的好感,从而自己能够反过来对他们产生好感。由于名望似乎是解决冲突的办法,所以他像沙漠中看到了清泉幻影的旅行者一样将它追逐。

50. 指望的,是消除冲突的有害后果而又不对冲突本身进行任何改动。

51. 我们常常——也许是必然——在神经症现象中发现,病人的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推论本身是无可指责的,但这种推论的出发点却是谬误的。其谬误在于:患者把自己的需要误当作温情,把与之相关的东西误认为是真有能力去爱,而且将自己的攻击性甚至破坏性倾向排除在外。换言之,他忽视的是整个神经症冲突。他

52. 我们在分析“屈从型”时发现病人实际上把自己的攻击倾向压抑着。患者表面上虽然对人非常关切,可我们发现他对别人实际上缺少兴趣。他更多的是藐视、无意识地强取或利用他人,控制和支配他人,凶狠地想胜过他人,要成功地报复他人。当然,被压抑的内驱力在种类和强度上各不相同。

53. 这些态度不知不觉地逐渐变成明显的压抑感。由于任何攻击性行为都是他所要忌讳的,所以我们这里便发现了压抑:他不敢坚持己见,对人不敢批评指责、有所要求;不敢发号施令,不敢突出自己,也不敢有所追求。还有,由于他的生活完全以他人为重心,他的压抑阻止他为自己干点什么或有什么个人喜好。这种情况发展到最后,会使他甚至觉得任何没有别人参与的体验都是毫无意义的,即使那只是一顿饭、一场电影、一段音乐、一处大自然的风光。无须赘言,这样严格地限制自我取悦,不仅使他的生活极度贫乏,也更增加了他对人的依赖性。

54. 患者对安全感的要求太迫切了,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满足这一要求。在他的这种努力中,他便产生出某些品质和态度,而这些品质和态度便铸成他的性格。这类品质和态度有一部分可以称作是“给予温情”的,即对他人之所需他能敏锐感受——当然,如果他在情感上能理解别人的话。比如,尽管他有可能忽视一个自愿离群者对独处的要求,他却随时准备满足别人对同情、帮助、赞同等的渴望。他自觉地尽力做到无愧于别人对他的期望,或他确信是别人对他的期望,因而他常常看不见自己的真实感情了。他变得“无私”“富于自我牺牲”“无所索求”,只有一点是他不断要求的,那就是别人对他的温情。他变得屈从人意,过分周到(当然是在他可能做到的限度内)。他事事赞不绝口,处处感激不尽,随时慷慨大方。他本人对这一事实视而不见,在他心底深处他并不怎么关心他人,而认为他们虚伪自私。但是,假如允许我用意识的术语来描述无意识的东西,我可以这样说:他自己确信他是爱所有人的,他们都“很不错”,值得信任。他的这一错误不仅后来给他带来巨大的失望,而且增加了他的总体的不安全感。

55. 病人的错误在于,他认定他不顾一切的对温情和赞同的渴望是真诚的,但实际上他的这些需求笼罩着对安全感的贪得无厌的渴求。

56. 它们是强迫性的、盲目的,受挫后便产生焦虑或变得颓丧。这些需要所起的作用,几乎不依赖于与患者相关的“他人”的固有价值,也不依赖于患者个人对他们的真实感情。

57. 冲突开始于我们与他人的关系,而最终影响到我们整个的人格,这并非鲜见。人际关系有巨大的决定性,注定会规定我们的品质、为自己所设的目标以及我们崇高的价值。所有这一切又反过来作用于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因而它们又是相互交织在一起的。5

58. ,常常很难断定,在一个显得依附、服从的患者身上,支配他人的愿望是否弱于对温情的需要,他的攻击冲动只是表现得更间接罢了。被掩盖的次要倾向可能具有巨大的能量,这已经被许多事实证明。

59. “基本焦虑”4的概念。我用这一术语来指患病儿童的这样一种感觉:孩子感到,在一个潜在的充满敌意的世界里,他是孤立无助的。外界环境的各种不利因素均可使小孩产生这种不安全感。这包括:直接或间接的严厉管束;冷漠、错误的培养方式;对孩子个人要求的不尊重;缺少指点;对孩子的轻蔑;过多的赞扬或毫无赞扬;缺少温情;父母之间的不和迫使孩子站在某一方反对另一方;给孩子委以过重的责任或任其无所事事;过度溺爱和保护;与别的孩子隔绝;对孩子不公正、歧视、言行不一;充满敌意的气氛,等等。

60. 我持这种异议的理由后面会变得明显,这里只说一点:我不相信欲望与恐惧之间的冲突能够解释神经症病人内心遭受分裂的程度,或能够解释足以毁掉一个人一生的那种结果。弗洛伊德所说的那种精神状态必然暗示,神经症病人还保持了为某一目的而全心全意奋斗的能力,只是恐惧所引起的阻碍作用挫败了他的努力。而在我看来,冲突的根源在于神经症患者丧失了一心一意争取某物的能力,原因在于他的愿望本身就是四分五裂的,就是说,相互抵触的。3这就构成了比弗氏想象得远为复杂的情况。

61. 深度的抑郁只暴露出一个事实:病人正陷于进退两难的困境。而假如一个看来溺爱孩子的母亲忘记了她孩子的生日,我们可以这样认为:她更关注的是当一个好母亲这一理想,而不是孩子本人。我们甚至可以承认这种可能性,即一方面是她当良母的理想,一方面还有无意识的虐待趋势——给孩子以失望、挫折,这二者正在相冲突。

62. 这些冲突不仅难以认识,不仅使人感到无助无望,还具有叫病人害怕的分裂其人格的力量。如果我们不认识这些特点并牢记在心,我们就不能理解神经症病人不顾一切地旨在解决冲突的努力,而这些努力或尝试正构成神经症的主要内容。

63. 这个人对温情有明显的病态渴求,尤其希望随时都得到别人关照。由于这种渴求中夹杂着一种无意识倾向——想从他人处得到好处,他的行动便表现为:既想得到他人的感情,又想突出自己的支配地位。前一倾向本来会使他欣然地接受帮助,但他的无意识的傲气反对他这样做。这种自大实际上虚弱得不堪一击。他觉得,别人应该因为能帮助他而感到荣幸,而去求人帮助则是一种屈辱。他对独立性和自强能力推崇备至,更加深了他对求人相助的反感。这就使他决不愿意承认他还需要什么,不愿意把自己置于别人的恩惠之下。他只能索取,却不能接受。

64. 很难找到比这更极端对立的例子了:既高傲地要求别人对自己的尊敬,又要讨好、屈从于别人。

65. 既高傲地要求别人对自己的尊敬,又要讨好、屈从于别人。其次,他对整个冲突是无意识的。

66. 然而冲突一直被人们看作次要问题。弗洛伊德也逐渐认识到内心冲突的意义,但他把这类冲突看成压抑与被压抑两种力量之争。在我终于看清了冲突时,我发觉不是那么回事。它们出现于相互矛盾的神经症倾向之间。而且,尽管它们最早只涉及患者对他人的矛盾态度,最终还是会包含患者对自己的矛盾态度,包含他的矛盾的品质和矛盾的价值观。

67. 人有意识和无意识地为解决冲突所进行的四种主要尝试——亲近人、对抗或回避人、心目中树立理想化形象以及处处从外部寻找原因的外在化倾向。这些尝试往往不仅加剧了冲突,反而再次产生出新的冲突,结果造成一种恶性循环,最后也是最严重的产物便是虐待狂。

68. 所谓异化,在她看来乃是个人与他真正的自我相离异,在社会文化的作用下成了与自己的本来面目相异的陌生人。

69. 没有虚饰的假象,感情真诚,把自己整个的心融进自己的感情、工作、信念之中。只有冲突被消除,才可能接近这一目标。

70. 由于自己拒不理睬这一问题,他挫败了自己渴求独立的热烈愿望。他以为拒不承担任何义务就可以确保独立,而实际上一个人承担责任才是获得真正的内心自由的不可缺少的条件。

71. 但是,当一个人为内心冲突所分裂时,是难以做到这一点的。他应该或能够挺身而出捍卫哪一种内心的冲突倾向呢?它们中间没有一种代表了他真正想要或相信的东西。事实上他只有捍卫自己的理想化意象。然而,这却不允许任何错误。因此,如果他的决定或行为引出了乱子,他必须假装正确,把恶果推向别人。

72. 当我们说自己承担责任时,我们还指能够挺身捍卫自己相信是正确的东西,以及愿意在我们的行为和决定被证明是错误时承担全部后果。

73. 对痛苦的嗜好还有一个特色,那便是把自己的不幸小题大做,加以夸张。的确,患者有可能别有动机地去尝试或炫耀自己的痛苦,它可能是患者乞求注意或饶恕的托词。患者可能无意识地用它来达到利己的目的,它可能是被压抑的报复性的表现,用来消除对报复欲望的压制。但如果考虑到患者内心的自我崇高感和纯洁感,我们只得认为那是他可以用来达到某种目的的唯一途径。有一点也是事实,即他常常为自己的痛苦找一些站不住脚的理由,所以给人的印象是,他无缘无故沉迷在痛苦中。这样他便闷闷不乐,并把苦恼归咎于自己有“过失”,而实际上他痛苦的原因是自己不是理想的那种形象。或者,在和亲爱者各处一方时他会觉得一切都完了,虽然他自认为这是由于自己爱得深。实际上,他的内心正遭到分裂,他受不了独自一人的生活。最后,他可能矫揉造作,当他实际上是在发怒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受痛苦的煎熬。比如,一个女人在情人没有如约写信来时便会认为自己在受痛苦,但实际上她是恼怒了,因为她要事情顺她的心意而发展,因为任何好像是对她的冷落都使她感到羞辱。在这个例子中,患者无意识地选择了痛苦,而不愿认识自己的恼怒以及产生这恼怒的神经症趋势。她还强调了痛苦,因为它有助于掩盖患者对人对己的整个关系中的两面性。不难看出,以上各例中没有一例是患者自己真想要痛苦。他们表现出的,是一种无意识的痛苦的假象。

74. 自我中心论是一个道德问题,因为它要别人屈服于他的需要。患者不是把别人看成自有其权利的同等的人,而看成是一种可以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他讨好或喜欢别人,是为了缓和自己的焦虑;他有意给别人留下印象,是为了抬高自己的尊严;他责怪别人,因为他不能把责任承担下来;他必须挫败别人,因为他需要成功。

75. 一般而言,破坏了道德的完整,便减少了真诚,从而增强了自我中心趋势。说到这里,不妨提到一个事实:在日本的佛教经文中,真诚是等于专心致志的,这恰好佐证了我们在临床观察基础上做出的结论,那就是,内心有分裂的人不可能完全真诚。

76. 神经症是人际关系紊乱的表现

77. 这些冲突不仅难以认识,不仅使人感到无助无望,还具有叫病人害怕的分裂其人格的力量。如果我们不认识这些特点并牢记在心,我们就不能理解神经症病人不顾一切地旨在解决冲突的努力,而这些努力或尝试正构成神经症的主要内容。

78. 然而冲突一直被人们看作次要问题。弗洛伊德也逐渐认识到内心冲突的意义,但他把这类冲突看成压抑与被压抑两种力量之争。在我终于看清了冲突时,我发觉不是那么回事。它们出现于相互矛盾的神经症倾向之间。而且,尽管它们最早只涉及患者对他人的矛盾态度,最终还是会包含患者对自己的矛盾态度,包含他的矛盾的品质和矛盾的价值观。

79. 强迫性内驱力则具有本能的性质,追求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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