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的倒影 8.4分
读书笔记 《上海赋》
HelloTammi

《上海赋》(摘录了我觉得特别精彩的段落,下文不是一整段)

上海的弄堂来了,发酵的人间世,肮脏,嚣骚,望之黝黑而蠕动,森然无尽头。这里那里的小便池,斑驳的墙上贴满性病特效药的广告,垃圾箱满了,垃圾倒在两边,阴沟泛着秽泡,群蝇乱飞,洼处积水映见弄顶的狭长青天。又是晾出无数的内衣外衫,一楼一群密密层层,弄堂把风逼紧了,吹得他们猎猎价响。参差而紧挨的墙面尽可能地开窗,大小高低是洞就是窗,艳色的布帘被风吸出来又刮进去。
从前的上海啊,迪昔辰光格上海滩浪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另一句也对,“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上海人,平日鱼虾吃得多,所以喜欢以鱼虾来自喻,喻他。弄堂交底的垃圾箱积满了鱼骨虾壳,灼热的煤球灰倒上去,腥臭随风四散,背箩筐的捡破烂者向垃圾箱一步步走近,蓬头垢脸,神色麻木而虔诚......
已经入夜了,霓虹灯把市空映得火灾似的,探照灯巨大的光束忽东忽西,忽交叉忽分开,广播电台自得其乐地反讽:“那南风吹来清嗯凉......那夜莺啼声凄咦怆......月下有花一咦般的梦嗡......"蒲扇噼啪驱蚊,完全国货的蚊烟像死烂的白蛇盘曲在地上,救火车狂吼着过了一辆,又一辆,夜深露重,还是不进屋,热呀,进去了又逃出来,江海关的大钟长鸣,明天一早要上班。从前的上海的夏令三伏,半数市民几百万,这样睡在弄堂里,路灯黄黄的光照着黄黄的肉,直到天明,又是一个不饶人的大热日子。
上海人的嘴,馋而且刁,即使落得住亭子间,假凤虚凰之流,拉拢窗帘啃骨咂髓神闲气定。半夜里睡也睡了,还会掀被下床,披件大衣趿着拖鞋上街吃点心,非到出名的那家不可,宁愿多走路。斯文一些的是带了器皿去买回来,兢兢业业爬上楼梯,而后,碗匙铿然,耸肩伏在苹果绿的灯罩下的小玻璃台板上,仔仔细细咀嚼品味,隔壁的婴儿厉声夜啼,搓麻将的洗牌声风横雨斜,晒台角的鸡棚不安了一阵又告静却。
吃的生意,向来可以高逾三倍利,算得上中国三百六十行内的一项国粹生财之道。上海鱼龙混杂,鱼吃鱼料,龙吃龙料,鱼一阔马上要吃龙料,龙水浅云薄时,只落得偷吃鱼料。鱼为了冒充龙,硬硬头皮请别的鱼吃龙料,龙怕被窥破他处于旱季,借了钞票来请别的龙照吃龙料不误。于是上等上上等,下等下下等的大酒家小粥摊,无不生意兴隆。每条街上三步一“楼”五步一“阁”,两家隔壁的比比皆然。交际应酬必到之地,赔礼道歉在此圆场,庆婚礼寿弄璋弄瓦之喜,假座某某大酒家恭请阖第光临。讲斤俩已成僵局,三杯过后峰回路转,也没有一对旷男怨女,不靠吃点啥喝点啥来表示情投意合,从而进行“三部曲”。
冬季,北人南下到上海,都说够呛。因为冷得阴湿,透入骨髓,而上海人棉絮不及身,丝绵也只有垂垂老去者才纡尊迁就。天寒地冻大家照样丝袜绸衬衫,确保身材窈窕动作活络。是故室外非得有丰隆的外套不为功,西装固有大衣者,中装也另有长可及地的兜蓬,披肩,一口钟。
春江水暖女先知,每年总有第一个领头穿短袖旗袍的,露出藏了一冬天的白臂膀,于是全市所有的旗袍都跌掉了袖子似的,千万条白臂膊摇曳上街,从“五四”时代的翩翩倒大袖,缩小缩短,直缩到肩胛骨。夏天了,旗袍无袖可言。四十年代初,那大袖一读翩翩归来,很快又过时哉。领子则高一年第一年,最高高到若有人背后相呼,必得整个身体转过来,那颈项箍在领圈中,扣着三四档纽襻哩。高领力求挺括,内衬细麻再上了浆,作领自毙苦不堪言。申江妖气之为烈于此可见一斑。
因为上海的赌台非常阔绰,进门入局后,名烟佳肴香茗美点,随心所欲不计分文。并设有典当的部门,赌客光临之初,呢帽,大衣,洋装,革履全是名牌精品,气势果然磅礴。到后来现钞输个精打光,便典掉钻戒金表,继之大衣洋装,呢帽,背心,领带,衬衫,皮鞋,裤带,羊毛内衣裤统统落花流水进了典当柜。外面风雪交加,总得走呀,这时便可在后门的角落里取一片稻草席,一根草索,把身体裹了,拦腰束紧,赤脚奔回家——上海赌徒的终极时装,赌台老板的最后一份想像力。这种“稻草夹克”,当年上海街头是经常邂逅的,尝闻某公关喜庆,婚礼既成,送入洞房,发觉新郎不见了,各处寻遍。当丈人,丈母,亲爸,亲娘联袂赶到赌场,蓦然回首,那女婿即儿子者,正在阑珊处用草席草索包装自身——他接住递过来的开许米大衣时的反应是:快去典了,上台在决雌雄。
然则还有大家一丝不挂相聚而谈笑风生的上海人——“浑堂”,江浙两省称澡堂为“浑堂”,倒也说明群体入浴沆瀣一气的特色。风尚大抵发源于姑苏。不是说早在春秋战国申江就收阖闾的影响了吗,“上半日皮包水,下半日水包皮”便是苏州人的一日之计。聚坐于茶馆,合孵于浑堂,理想主义紧贴现实主义,中华民族喜群居群食群厨,自然乐于群浴。

真的描写得太鲜活了。木心太会玩儿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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