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 8.6分
读书笔记 恶心
四方

接着,突然间,我从长达六年的睡眠中苏醒。

我独自生活,完全是独自一人。我不和任何人说话,不接受任何东西,也不给予任何东西。

我害怕那个即将产生、即将控制我的东西——它将把我带往何处?难道我得再次出走,放弃一切,放弃我的研究和书?难道在数月、数年以后,我将精疲力竭、心灰意懒地在新的废墟上醒来?趁现在还来得及,我想看清楚自己。

人也许根本不可能了解自己的面孔,或者是因为我孤独一人?群居的人们学会了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出现在朋友面前的模样。我没有朋友,所以我的肉体才如此赤裸?真好像,是的,真好像是没有人的自然。

于是恶心攫住了我,我跌坐在长椅上,甚至不知身在何处。颜色在我周围慢慢旋转,我想呕吐。就这样,从此恶心不再离开我,它牢牢地抓住我。

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感到自己缺乏深度,我被我的身体及从它那里像气泡般轻盈升起的思想所限制。我用现在来构筑回忆。我被抛弃,被丢弃在现在中。我努力要和过去会合,但是枉然,我逃不掉。

我能在哪里保存我的往昔呢?不能将它揣在口袋里,必须有房子来安置它。我只拥有自己的身体。一个孤零零的人,只拥有自己的身体,他是无法截住回忆的,回忆从他身上穿越过去。我不该埋怨,我追求的不正是自由吗?

德·罗尔邦先生曾是我的合伙人,他需要我是为了他的存在,我需要他是为了不感觉我的存在。我提供原材料,我不知道如何使用的、打算出卖的原材料:存在,我的存在,而他,他要做的是体现。他站在我面前,占领了我的生命,为的是体现他的生命。我不再感觉我的存在,我不再存在于我身上,而是存在于他身上。我为他而进餐,为他而呼吸,我的每个动作的意义都在外面,在那里,在我对面,在他身上。我看不见我的手在纸上写字,甚至也看不见我写出的句子,但是,在纸的另一边,在纸的后面,我看见了侯爵,他要求我做写字的动作,这个动作延续和巩固他的存在。我只是使他存在的手段,他是我存在的目的。他使我摆脱了自己。这些都过去了,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处于等待中的那个东西警觉起来,猛扑向我,钻进我的身体,将我塞满。这没什么,那东西,就是我。存在被解放了,被解脱了,在我身上回涌。我存在。

我的思想就是我,因此我才停不下来。我存在因为我思想,而我无法使自己不去想。就在此刻——多么可怕——如果说我存在,那是因为我害怕存在。是我,是我将自己从我向往的虚无中拉出来。仇恨和对存在的厌恶都使我存在,使我陷入存在。思想在我脑后产生,像眩晕,我感觉思想在我脑后诞生……如果我让步,它就来到前面,来到我两眼之间,而我一直在让步,它在长大,长大,变得其大无比,将我填得满满的,使我的生存继续下去。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心灵

他们原以为我和他们一样,也是人,但我欺骗了他们。突然间我失去了人的外形,于是他们看见一只螃蟹,螃蟹后退着逃离了如此富有人性的店堂。现在闯入者在被揭露后逃走了,会议继续进行。

我们是一群局促的存在者,对我们自己感到困惑,我们之中谁也没有理由在这里;每个存在者都感到不安和泛泛的惶惑,觉得对别人来说自己是多余的人。

存在无所不在,无限的,多余的,时时处处——存在永远只被存在所限制。

这是一种深沉、深沉的厌烦,存在的深沉核心,我本身就是由它组成的。

他们制定法律,他们写民众主义小说,他们结婚,并且愚蠢之至地生儿育女。然而,含混的大自然溜进了城里,无孔不入地渗入他们的房屋、办公室,钻到他们身上。大自然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他们完完全全在大自然中,他们呼吸它,却看不见它,以为它在外面,在离城二十法里的地方。我却看见了它,这个自然,我看见了它……我知道它的顺从是出于懒惰,我知道它没有规律——而他们以为它有恒定性……它只有习惯,而明天它就可能改变习惯。   

如果出了点事呢?如果,突然间,它开始跳动了?他们会发现它就在那里,他们的心仿佛裂开了。他们的堤坝、堡垒、电站、高炉以及锻锤对他们能起什么作用呢?这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也许立刻就会发生,因为已经有了预兆。例如,一位父亲在散步时,突然看见一块红色的破布仿佛被风吹着穿过街道向他奔来,当破布来到近处时,他看出这是一块腐烂的肉,上面有灰尘的污渍,它在爬动,在跳跃;这一截扭曲的肉体在小溪里滚动,痉挛地喷出血柱。又例如,一位母亲看着孩子的脸颊问道:“你这里是什么,水疱?”于是她看见孩子的脸颊稍稍肿胀起来,绽裂,裂成一个大缝,而在裂缝深处将出现第三只眼睛,笑眯眯的眼睛。又例如,他们全身将感到一种轻轻的摩擦,就像游泳者在河里被灯心草抚摸一样,于是他们明白身上的衣服变成了有生命的物体。另外一个人将感到嘴里有什么东西在搔,他走近一面镜子,张大嘴,原来他的舌头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巨大蜈蚣,它正在编织脚爪,刮着他的上下颚。他想把蜈蚣吐出来,但蜈蚣已成为他的一部分,必须用两手使劲扯。还会出现许多新东西,必须为它们取名:石眼、三色手臂、脚趾―拐杖、蜘蛛―下颌。某人将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躺在舒舒服服的床上,但醒来时却会发现自己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发青的土地上,周围是丛生的阴茎,它们发出响声,呈红色和白色,像儒克斯特布维尔的烟囱一样指向天空,还有半露出地面的睾丸,毛茸茸的,像葱头一样成球形。鸟类将围着这些阴茎飞,用嘴啄它们,直至出血,于是精液将缓缓地、慢慢地从伤口流出,它透明而温热,其中夹着血和小气泡。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任何大变化都不会发生,但是有一天早上,人们推开百叶窗时,会突然产生一种可怕的感觉,它沉重地栖息在物体上,似乎在等待。仅此而已。然而,这种情况如果稍稍持续,成百上千的人就会自杀。对。稍稍改变,看一看,这是我求之不得的。还有些人会突然陷入孤独中。一些完全孤独,绝对孤独,可怕地畸形的人,他们将眼睛发直,在街上奔跑,沉重地从我面前过去;他们在逃避自己的疾病,但他们身上又带着疾病,他们张着嘴,舌头——昆虫在嘴里拍打翅膀,于是我将大笑起来,不顾我全身上下布满了肮脏暧昧的痂盖——它们开放成肉花,紫罗兰,毛茛。我将靠在墙上向他们喊道:“你们的科学又怎样呢?你们的人道主义又怎样呢?你们作为会思想的芦苇的尊严到哪里去了?”我将不再害怕——至少不比现在更害怕。难道这不仍将是存在,存在的不同变异吗?面孔将渐渐被许多眼睛吞没,这些眼睛将是多余的,可能吧,但并不比第一双眼睛更为多余。使我害怕的是存在。

我很清楚我什么也不想干,干事就是创造存在,而存在已经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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