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 9.0分
读书笔记 第31页
何妨吟啸
在涪陵,做什么事都不容易。经常可以看到气喘吁吁的老人坐在石阶上歇息。把东西往上坡拿是一件累人的活儿,所以城里有许多搬运工。他们把货物系上竹棒,挑在肩上;19世纪的中国南方就这么搬运货物,当时的英国人把这种劳工称作Coolie——它是“苦力”这两个汉字的音译,意为“辛苦的体力活”。在涪陵——在川东所有的江边小镇,人们把这种搬运工称为“棒棒军”——手持竹棒的劳务大军。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中国农民常穿的那种简朴的蓝色服装),带着谋生的家伙(一截竹棒,几圈廉价的绳子),喜欢成群、成对、成营地聚在一起。和一个棒棒军砍价就等于在和一个团的棒棒军砍价。即使没有你死我活的竞争,他们的活计也已经够艰辛了,所以他们经常相互照应;他们没有正式的联盟,但艰苦劳动结成的非正式的联合体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中午时分,人们大都休息了。但在城中央的一些街道上,到处都可以看到棒棒军,他们就坐在那截竹棒上,抽烟,聊天,玩扑克;他们空下来时的样子,与其说是放松,不如说更像是在战斗间隙稍作休息。
他们大多是农民,在涪陵周围的山乡里有土地。他们把老婆或兄弟留在家里操持农活,自己来到码头上碰碰挣钱的运气。通常,在冬天,棒棒军的队伍尤其庞大,因为这是乡下的农闲时节。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其实那儿都不缺,不声不响,无处不在,有点诡异。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卖彩电的商店门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大墙电视屏幕。若是碰上老外坐在街边小摊吃东西,立马就会有十来个棒棒军围拢过来看个究竟。要是码头上哪儿在吵架,他们也会围过去,穿着蓝布衣服,手里拄着竹棒,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有个小小的杂耍团停在涪陵。他们在河边的平地上支起帐篷,门口摆上些差不多一丝不挂的舞女的照片,算是广告。这时,准会有一支“掉队”的棒棒军团目不斜视地盯着那顶大帐篷。如果没有一群棒棒军来围观,那交通事故也就不算是真正的交通事故。他们是一群悄无声息的人——有时即使是最惨不忍睹的事故,也唤不起他们开口的欲望——他们也不出面干预。他们只是在看。
但是,看了他们的工作,你就会明白,他们为什么总在休息,因为在这个艰难的城市里,再没有比这更艰难的活计。挑一次货一般只能挣一两块钱——八元多人民币才合一美元——而他们总是要挑着一百来斤重的东西爬坡上坎。由于受山城和活计的影响,他们的身材都很矮壮。夏季,他们光着上身出门揽活。你可以看见,竹棒把他们肩上的肌肤磨得像一层牛皮。天气炎热的日子里,他们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在冬天,他们身上也会冒着热气。卷起的裤管下小腿鼓凸,恰似绑了一个棒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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