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岛由纪夫追记 8.7分
读书笔记 《天人五衰》书评
本多
《丰饶之海》的题目又来,据作者自己讲,是“暗示了月亮的干瘪和谎言之海,勉强来讲,是重合了宇宙虚无感和丰饶的大海的意象”。这句话很准确的概括了用咒语束缚了三岛氏一生的灰色虚无主义与由此开出的华丽文学之花之间的讽刺关系。
三岛氏曾在《不存在体之美》这篇令人叫绝的随笔中论述《新古今集》的美学,讲述了“'丧失’被装饰成佛堂饰物,‘丧失’只有借助语言的力量才能死而复生、回复”这句话的语言讽刺性,这些也都与三岛美学相通,毫无疑问,他把自己比做了现代定家。
人们经常抱有这样的疑问,西欧合理主义精神培养出来的三岛氏,究竟有没有真的相信生死轮回这种荒唐无稽的观点。即使不是生死轮回,如果置换城天皇制或者飞碟等主题,疑问还是会存在吧。我以前在追悼三岛由纪夫的文章中写过:“人是因为有了相信的对象才相信,还是因为有了相信的意志然后才相信?”而只有不甘安居于虚无主义的相对主义之低于,总是探寻超越之道、逃脱之路的三岛氏,才能想到这样的主题吧。
为了证明“所有的思想都是相对的”这个命题,三岛氏曾经写下《欢喜之琴》这部戏剧(顺便说一下,我并不欣赏这部作品)。正是在绝对主义和相对主义的对峙中,在部分上下的较量中,它们的滑稽性中才有着作为浪漫主义文学的三岛文学的本质。敢于忽略言语表达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本质性差异,结合刚才的《不存在体之美》来讲,虚无主义=相对主义=“干瘪的谎言之海”,英雄主义=绝对主义=“丰饶之海的形象”,这两个相对立的等式是成立的。
《丰饶之海》四卷作品中,这两个相对立的等式自始自终都在相互缠绕和相互否定中保持着平衡。用作者的话来讲,《丰饶之海》是一部螺旋状的小说。又据作者言,最终卷《天人五衰》理应说明“被溶于唯识论哲学的大相对主义中,(四卷主人公)都将进入涅槃”。
其死后公开的一部分创作笔记中,有这样的记述:
想来,这个青年,自第一卷就出现的青年就是阿赖耶识,是阿赖耶识的权化,是阿赖耶识本身,是本多的原型。
本多欲以死获解脱时,透过窗户,看见朝着光明的天空启航的少年的身影。
据这段记述来判断,只能认为作者在某个时期对《天人五衰》的结尾部分做过大幅度修改。因为主人公安永透在作品发表的阶段,别说朝着光明启航,由于对身是膺品的自我存在本身表示绝望,海自杀未遂以致双目失明,与肥胖丑陋的疯女结婚,可谓是被推倒了堕落天使的悲惨境地。而且,本多也没有获得一般意义的解脱。
或许,三岛氏最早在脑中模模糊糊构想的《天人五衰》的大团圆,并没有被不可知论的绝望般的灰色调涂抹得这般黑暗、这般寂寥。
如某评论人所言,我并无意将《天人五衰》笼统地断定为失败的作品,可能因为我感觉这部作品像是出乎作者的考虑和驾驭之外,之前一直被压制的虚无主义开始大泛滥,一举将作者内心的暗淡的虚无暴露了出来。此处呈现出来的正是“干瘪的谎言之海”。
诚然,这无疑是虚无的涅槃。可是本多繁邦最后抵达的根本不是解脱带来的豁然,而是与双目失明的安永透的内心取得奇妙协调的、所有人类意志的放弃,即不吉利的认识:“人活着本身也是不治之症”。“这不是属于存在论哲学方面的冰,而是我们肉体本身的病,是潜在的死”。
如此一来,本多眼中映射的现象世界逐渐开始出现裂缝,不久后只能崩溃。小说最后,月修寺老尼致命性的一句话给出了沉重一击,如同无情砸毁“易碎的玻璃雕花般纤细的世界”的佛教式相对主义的贴一样。时间、历史、宿命、悲剧,在瞬间灰飞烟灭,非常理智的见证者本多自己,随着触电般的某种解脱,而坠入了黑暗无敌的虚无深渊。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此前一直充当见证者角色的本多在第三卷《晓寺》中变成了主人公,而《丰饶之海》自此以后明显丧失了戏剧性,读起来令人窒息难受。我认为这是因为作者与自己内心的虚无进行了凄惨的格斗。
据创作笔记可知,《天人五衰》第二十九、三十章的细腻的风景描写,几乎是原模原样地使用了作者昭和四十五年夏天采访旅行时留下的笔记。《天人五衰》与其他三卷相比字数要少,出场人物的性格刻画略显粗糙。对于三岛氏死后发表的这《丰饶之海》的末卷,读者感到奇怪的大概是,八十岁本多临终时的眼睛映照的从京都到奈良、从奈良到带解的驱车路线,以及从月修寺(其原型是实际存在的圆照寺)门前开始不行爬上斜坡到达玄关时、炎炎烈日下的细致入微的风景描写。
十六年前,三岛氏这样写道:“那破坏后的颓废,那与死比邻而居的怪异之生,正是夏天。夏天是绚烂的腐败与新生的季节。昭和二十年到二十二、二十三年之间,我感觉盛夏一直在持续。那是一段凶暴无比的抒情时光。”
《天人五衰》中的最后一个夏天,虽然不是绚烂的抒情之下,但他终究是终结之夏,它寂静无声,充斥着灾难来临时的沉默,它是不管三岛氏如何努力都没能脱离的永恒之夏。这亦即所谓三岛文学的最后一夏吧,我不由得为之感动。
0
《三岛由纪夫追记》的全部笔记 8篇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