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自己的房间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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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头稚子

## 章节:总序 深刻而绝望的诗意

> 在治疗期间,她得到了一位女性的悉心照顾,并爱上了这位与自己同性别的人。在《达洛维夫人》一书中有对这种同性恋关系的极为细腻绝妙的描写。而父亲性格的大变也直接导致了她对传统社会的父权的深刻反思,这些都反映在了《一间自己的房间》这本理论性名著中。

## 章节:选篇二 现代小说

> 但每逢我们读完了一本小说,掩卷长叹之际,这种疑惑必然会卷土重来——这值得一写吗?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会不会就因为出了那么一点点差池,就像人类心灵偶一为之的那样,贝内特先生那用来捕捉生活的天罗地网就失之毫厘,撒错了方向,生活便溜走了?

> 审视内心,生活看起来远非“如此”。仔细观察一个普通人在寻常的一天中某一瞬间的内心活动。心灵接纳了成千上万个印象——琐碎的、奇异的,有些稍纵即逝,有些如钢铁般锋利,在心底深深刻下印记。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好似数不清的原子如雨落下般无休无止。当它们纷至沓来时,当它们化作了周一或是周二的生活时,那重点也和以往不同;这一瞬间的重要性并不在此,而在彼处。

> 不管怎样,小说家现在所要面对的问题,且要让我们认为这个问题是古已有之,就是要找到一种方法,可以得心应手地写出他要写的东西。

> 俄国人的心胸,如此宽广而富于同情,所以他们的结论,大概难免会走向莫大的悲伤。其实,我们大可以更确切地说,俄国人的心胸,并不适合得出结论。他们给人的感觉,是没有答案。如果老老实实地观察人生,就会发现,生活的问题接二连三,在我们无望的追问中,直至故事结束,这些问题依然在我们心中回荡,并生出最后会让我们深恶痛疾的绝望来。

> 或许他们是对的,毫无疑问他们看得比我们远,眼前也并没有我们那样重重的障碍。但或许我们也看到了一些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的东西,不然的话,何以他们抗议的声音能与我们的忧心忡忡相共鸣呢?这抗议的声音来自另一个古老的文明,看来它在我们身上培养出的,是享受和好斗的天性,而不是容忍和理解。英国的小说从斯特恩到梅瑞狄斯,都见证了我们生来便对幽默和喜剧、对山河的壮丽、对运用才智以及肉体之美情有独钟。

## 章节:一

> 你们也知道,那高高的穹顶和尖塔,每逢夜晚点亮了灯盏,几英里之外都可以看得分明,甚至连高山也挡不住,就像远处行驶着一艘航船,却从不靠岸。

> 而一餐之间,玻璃杯中的酒,空了又满上,杯中的酒色,交错在淡淡的黄与浓烈的红之间。小酌几杯之后,从我们灵魂的栖息之地——脊柱中央,燃起了一团火焰,不是那种刺眼的、电光火石般的灵光,那只在我们谈吐的唇舌间闪现,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晦暗也更隐秘的理性之火,在人与人的交流中,燃起熊熊的金色火焰。不必行色匆匆,不必光芒四射,不必成为别人,只需做自己。我们都会升天,而范戴克也会与我们一起——换句话说,生活是多么美好,而其回报又是多么甘甜,东埋西怨太过微不足道,唯有友谊相伴、志同道合才令人艳羡不已,就像现在,点上一支好烟,靠在软垫上,坐在窗边。

> 最后我想,是时候该把这一天皮肤里的褶皱,还有种种争论、各种印象和这一天中的愤怒与欢笑,统统卷起丢到篱笆墙里去了。茫茫天幕上,千万点星光闪亮。而在一个不可思议的社会中,人人都似乎是形单影只。所有人都睡下了——或仰或卧,悄然无息。牛桥的街头巷尾,也杳无人迹。甚至旅馆大门突然间的开合,也全然看不到推它的双手——连门役也全都睡下了,没有一个来为我掌灯,送我安息,夜已如此深了。

## 章节:二

> 或许,既然我们如此耽于幻想,那么生活便更要求我们拥有对自己的信心。没有了信心,我们就好像摇篮中的婴儿。而这样一种弥足珍贵、无法衡量的品质,又要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养成呢?想想别人不如自己。只需想一想和别人相比,自己有一些与生俱来的优越之处——或是财富,或是地位,高鼻梁,罗姆尼为祖父画的一幅肖像——好在人类的想象力无穷无尽,总有可怜的小花样来激发自己的优越感。

> 几个世纪以来,女人的角色,就是一面可以让人心满意足的魔镜,男人照上一照,就可以看到两倍于自己的伟岸身材。若是失去了这种魔力,恐怕世界还是一片洪荒泥泞、密林草莽,又何来战争的荣耀?

> 镜中的幻象如此重要,因为它激发了生命力,刺激着神经系统。倘若移开,男人只怕活不下去,就像瘾君子一旦被夺去了可卡因。

> 其次,一想到那才华——须知才华之逝,情同魄散,虽然这才华微不足道,对拥有的人来说,却弥足珍贵——渐渐毁灭,连同我与我的魂魄——这就仿佛锈菌的侵蚀,落了春红、朽了树心。

> 的确如此,我把银币小心地放进了钱包,想到往日的艰辛苦痛,这的确意义非凡,一笔固定的收入竟可以让人的脾性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从我这儿把那五百英镑抢去。衣食寓所将永远属于我。如此一来,消失的不仅仅是辛苦与操劳,连同忿恨与酸楚也一并无影无踪了。

> 错,他们有钱也有权,付出的代价却是要让一只鹰、一只兀鹫住进他们的胸膛,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们的肝脏肺腑——那就是占有的本能、攫取的欲望,驱使着他们无休无止地去垂涎别人的土地与货物,去拓宽疆土、占据领地,建造战舰、研发毒气,甚至献上自己和儿女们的生命。

> 要不了一两年,这怜悯与宽容也会化为乌有,而后,一切释然,万物本色尽收眼底。就譬如说那座楼,我是喜欢还是厌弃?那幅画是美抑或是丑?在我看来,那是部好书还是坏书?其实,姑姑的遗产让我眼前豁然开朗,我所看到的,不再是弥尔顿要我去永世敬仰的那一位体格魁梧、仪容威严的绅士,而是一方广阔的天空。

> 即使现在有人可以说出每一种才能的价值来,这价值也会变化。很可能过了一个世纪,那些价值就完全变了样。何况,我站在自己的房门前,心想,再过一百年,女性已经无需再被保护了。她们理应可以参与到那种种曾向她们紧闭大门的活动中去。

## 章节:三

> 小说本是源于想象,若说会像石子一样从天而降,绝无可能,虽然科学或许正是这样;小说就像一张蛛网,即便只是轻轻相连,那网的四角也连接着生活。通常这其间的相连是极不易察觉的,就拿莎士比亚的剧作来说,似乎是单凭一己之力,悬而不落。但一旦把蛛网拉弯,钩住边角,扯破了中间,才让人想起来,这也并非是什么看不见的精灵在半空中的杰作,依然是受苦受难的人类之作,总是和物质生活息息相关,譬如健康、财富还有我们栖身的房屋。

> 这些名字纷至沓来,一时涌上了心头,没有哪一个让人觉得妇女缺乏“个性和特点”。的确,如果妇女只存在于那些男人所著的小说中,人们一定会认为她准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千姿百态,高尚亦卑鄙,华丽亦污秽,美得无与伦比,亦丑得不堪入目,伟大如同男人,有人认为更有甚之。但这是小说中的妇女,事实恰如特里威廉教授指出的一般,她被关进屋里,饱受拳脚。

> 于是,一个非常奇特、杂糅而成的人物便诞生了。在想象之中,她无比尊贵,而实际上,她根本无足轻重。翻开诗卷,她的身形随处可见,查阅历史,她却几乎无迹可寻。

## 章节:四

> 18世纪末的妇女,头脑异常活跃——她们做演讲、组织集会,撰文评论莎士比亚,翻译经典著作——足以证明,妇女可以通过写作来赚钱。

> 这样一来,在18世纪即将结束之际,一场转变开始了,若是由我来重写历史,我会把这一转变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因为在我看来,这比十字军东征或是玫瑰战争的意义还要重大。

> 中产阶级的妇女开始写作了。

> 须知每一部杰作都并非孤身一人来到世间,它们无不是经年累月共同思考的结果,是群体智慧的结晶。因而,在一个人的声音之后,响起的其实是众人的共鸣。

> 而且,在十九世纪初期,妇女接受的所有文学训练,均在于观察人物、分析情感。妇女的情感,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就是在人来人往的起居室中孕育而成的。形形色色的情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各式各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呈现在她的眼前。因此,中产阶级的妇女一开始从事写作,她所写的自然就是小说,尽管这么说看上去没错,不过,在我们提到的那四位著名的女性中,有两位就其本性而言,却并非小说家。艾米莉·勃朗特本该写诗,乔治·艾略特的创作冲动本属于历史或是传记,那里才施展得开她旷阔胸怀中涌动的才华。

> 如果闭上双眼,把小说想象成一个整体,就会发现,小说虽是创造,却如同镜中的生活,与现实生活如此相似,尽管处处可见简化和扭曲。更准确来说,小说是一种结构,在人们的心中投下其形式,时而成方,时而成塔,有时伸出侧翼和拱廊,有时坚实紧凑,拱顶犹如康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 而既然小说与真实生活如此紧密相连,那小说的价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就是真实生活的价值所在。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女人的价值观与男人比,常是相去甚远,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占上风的,却是男人的价值观。简单来说,足球和比赛自然“重要”,追逐时尚、买衣服则是“琐事”。而这类价值观则不免从生活进入了小说。

> 她为了迎合别人的意见,而改变了自己的价值观。

> 只有简·奥斯汀做到了,还有艾米莉·勃朗特。这又是她们可以引以为自豪的一件事,也许是最自豪的事了。她们按照女人的方式写作,而不是像男人那样。

> 在1828年,一个年轻女人,必须意志坚定,才可以抵制住所有的那些冷落、苛责以至大奖的诱惑。除非她有杀人放火的勇气,才对自己说得出:哦,不过他们不能连文学都买了去吧。文学对每个人都敞开着大门。我可不许你把我赶出这块草坪,就算你是个学监。爱把图书馆锁上就锁上吧,但休想把我自由的心灵关进门里,插上门闩,紧锁起来。

> 毫无疑问,一旦她可以自由地运用自己的四肢,我们便会发现,她会将之敲打成形,拿来以供己用。她会创造出新的工具,虽然未必是诗,来表达心中的诗意,因为正是这诗意仍无法宣泄。而我不禁又想,今天,一位妇女会如何来写一出五幕的诗歌悲剧呢?她会用诗行?——还是宁可用散文?

## 章节:五

> 而且,虽然小说仍是主流,却因为与其他著作的联系,小说自身也大有可能已经变化了。那种天然去雕饰的简朴,妇女写作上的史诗时代,或许已一去不复返了。阅读与批评或许拓宽了她的见识,让她更为细腻。描写自我的冲动也已渐平息。她或许已经开始把写作当成一门艺术,而不再是表达自我的方法。从这些新小说中,我们或许可以找到对于此类问题的一些答案。

> 可一想到小说给人的常不过是镇痛剂而非解毒剂,常让人昏昏睡去,而不是用燃烧的烙铁把人惊醒,我不免长叹一声。

> 想想就让人觉得奇怪的是,直至简·奥斯汀的时代,小说中所有伟大的女性,不仅只是供给异性来看,而且,只有在与异性的交往中才得以被看到。而这种关系在一个女人的生活中只是多么微小的一个部分啊。而一个鼻子上架着性别意识给他戴上的黑色眼镜,或是玫瑰色眼镜的男人,从这之中,又能看到些什么呢?也许,正因此,小说中的女人才有了如此古怪的禀性,要么美得惊人,要么丑得出奇,要么如天使般善良,要么如魔鬼般堕落——因为这皆来自情人的眼中,随着他的爱意充盈或是褪去,爱情成功或是不幸。当然,在19世纪的小说家笔下,就并非如此了。书中的女人变得多样,也更为复杂。

> 其实,文学的大门始终对妇女关闭,其贫乏已经超乎了我们的估计。她们违心地嫁了人,被关在一间屋内,只有一件工作可做,这叫剧作家如何去把她们塑造得丰满、生动,哪怕只是如实而已?唯有诉诸爱情。诗人也不得不满怀着激情,又或是满腹的辛酸,除非,他是有意“仇恨女人”,而这往往只意味着,他对女人毫无魅力可言。

> 因此,在我说女人“高度发达”“无比错综复杂”时,我却不能在惠特克或是德布雷特的名鉴,或是大学年鉴中得到证实。

> 若是女人像男人一般写作,像男人那样生活,连看上去也像男人,这真是太可惜了,因为,既然男人女人各有不足,而世界又是如此辽阔和丰富,只有一种性别哪里应付得了?

> 所有这些默默无闻的生命,仍有待于被记载下来,我对玛丽·卡米克尔说,好像她就在这儿一样。我的思绪仍穿行在伦敦的那些大街小巷间,感受着沉默的压力,无从记载的生活日积月累,这或许来自街角叉起腰来的妇女,她们的戒指陷在肿胀的手指上,说话谈天还要比手画脚,仿佛莎士比亚剧中的词句那般韵律有致;也或许来自卖紫罗兰的姑娘、卖火柴的女孩,还有坐在门洞下的老太婆;又或许来自那些逛来逛去的女孩,她们的脸就像阳光和乌云下的海浪,让人看到来往的男男女女,和商店橱窗里闪烁的灯光。

> 玛丽·卡米克尔若是走过,我想,她也不妨进来一看,因为这幅画面若是诉诸笔端,并不逊色于安第斯山脉任何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峰或是一处岩石林立的山谷。

> 因为人人脑后都有一先令大小的疤痕,唯独自己看不到。而两种性别之间的互惠互助,其中之一,便是为彼此描述一番这后脑勺上一先令大小的疤痕。

> 尽管她有些笨拙,也不像萨克雷或兰姆那样,无意间便与悠久的传统一脉相承,笔尖轻转,便可以流淌出悦耳的文字,她只是——我开始想——学到了重要的第一课:作为女人而写作,虽然这个女人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女性身份。结果便是,她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奇特的性别特征,而唯有不再拥有性别意识的人方可为之。

> 全神贯注地去跳吧,我恳求她,就像是我把所有的家当一股脑儿全押在了她的身上。她越过栅栏,有如鸟儿飞过。可前面还有一道栅栏,再往前还有一道。她是否能坚持到底,我不敢肯定,因为恼人的掌声和呐喊不绝于耳。但她尽力了。想一想,玛丽·卡米克尔并非天才,她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姑娘,在一间既当卧室又当客厅的房间里写出了她的第一部小说,时间、金钱和闲暇,想要的东西一样也不够用,我想,她已经做得不错了。

## 章节:六

> 伦敦街巷的迷人之处,就在这儿,你绝对找不到两个相似的人。每个人似乎都各有各的心事。

> 因为在我看到两人上了出租车后,一度散乱的心思,自然间便恢复了纹丝不乱的状态。显然,这是因为两性之间本该和睦相处。即便毫无理性可言,内心深处的直觉也让我们相信,男人和女人的结合会给人莫大的满足,无上的幸福。

> 于是我不熟练地勾勒起了一张灵魂的草图,让每个人都被两种力量所主宰,一种是男性的,另一种是女性的。在男人的头脑中,男性的力量胜过了女性,而在女人的头脑中,女性的力量战胜了男性。正常又相宜的状态,就是这两者和睦相处,情投意合。若是身为男人,也要头脑中的女人有所作为;若是身为女人,也要和她心中的男人相互契合。

> 他大概是想说,雌雄同体的头脑引起共鸣、易于渗透;感情可以在其间自由流淌、通行无阻;它天生富于创造力,粲然晶莹,浑然一体。而其实,若说雌雄同体的头脑,或是女性化的男人,莎士比亚便是典型,虽然无从得知,莎士比亚对于女人的看法如何。

> 从没有一个时代像我们这个时代一样,性别意识如此昭著,男人讨论女人的书在大英博物馆里堆积如山便是明证。这无疑要怪罪于妇女参政的运动。想必这让男人有了自我维护的强烈欲望,想必这让他们重视了自身的性别,以及诸种品性,而若非是受到了挑战,他们才懒得去为此费神。

> 要是那个头脑之两面性的理论说得通,那么,所谓的男子气概,如今已变成了男人的自我意识,也就是说,他们如今写起文章来,便只用了头脑中男性的一面而已。一个女人若是去读这样的书,那就犯了个错,好比缘木求鱼,求之而不得。我想,令人怀念的,恰是给人以启迪的力量。

> 结果,谁要是用心记下了B先生的某个句子,那个句子便会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死去了。但我们要是把柯勒律治的句子记在心上,那个句子会轰然炸开,绽放出各式各样的思想来,而唯有这样的句子才会被称为掌握了长盛不衰的秘诀。

> 高尔斯华绥先生也好,吉卜林先生也好,他们的身上找不到一星半点儿的女性气质。因此,在一个女人看来,他们的特征,若是可以概括来说的话,全都那么粗俗、不够成熟。他们的作品,无法给人启迪。而书若是不能给人启迪,纵使它重重地敲打心扉,也无法扣动心弦。

> 诗歌理应有一位父亲,和一位母亲。而法西斯的诗歌,我怕会是一个流产堕下的小胎儿,就像我们在乡镇博物馆的玻璃罐中看到的那样可怕。据说,这样的畸胎活不长,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在田间地头割草。一个身体长了两个脑袋,并不能活得长久。

> 我要在这儿写下的第一句话就是,任何一位作家,总想着自己的性别,都是致命的。而做一个纯粹、单一的男人或女人,也是致命的。必须是男性化的女人,或是女性化的男人才行。

> 我要在这儿写下的第一句话就是,任何一位作家,总想着自己的性别,都是致命的。而做一个纯粹、单一的男人或女人,也是致命的。必须是男性化的女人,或是女性化的男人才行。

(然而就女性与男性之间的根本区别伍尔芙夫人并没有说清楚

> 两性之间必须完婚。作家若要我们体会到他在完整而充分地与我们分享他的经验,就必须完全敞开心灵。必须无所拘束、心境平和。不能让任何一个轮子嘎吱作响,也不可以让任何一丝光线发出微弱的光芒,必须拉严窗帘。以我之见,作家,一旦分享完他的经验,就必须躺下,让思想在黑暗中庆祝这场婚姻。

> 唆使一种性别的人去反对另一种性别的人,一种性质去反对另一种性质,自命则为不凡,视人则如草芥,所有这些,都没能超出人类在私立学校那个阶段的所作所为。

> 褒贬同样毫无意义。的确,评判高下以作消遣或许算得上有趣,但若作为职业,便最为徒劳无益,而若是对裁定者的判决一味地唯唯诺诺,那就是奴性十足了。写下你想要写下的,那就是了。至于会流传百世,还是过眼云烟,谁也不会知晓。但哪怕是要牺牲一丝一毫你心中的所见,褪去一点一滴你眼中的色彩,只为向某个手里拿着银罐的校长、某位袖中装着量尺的教授以表敬意,都是最为可鄙的背叛。相比之下,失去财富或是贞洁,这些所谓的哀莫大焉,都不过像是给跳蚤咬了一口。

> 正是如此。心灵的自由正依赖于物质。诗歌依赖于心灵的自由。而妇女一向穷困,远不止近两百年来,有史以来便一直如此。至于心灵的自由,妇女尚且不如雅典奴隶的孩子。所以,妇女写诗的机会也很渺茫。

> 倘若你们要来迎合我——如我一样的人还有成千上万——那就去写写游记和探险,研究和学术,历史和传记,批评和哲学,还有科学。这样一来,你们写小说的技能也一定能进步,因为书籍会相互影响。而当小说与诗歌、哲学并肩而立时,一定会大为改观。除此之外,如果你们想一想以往的任何一位大人物,如萨福,如紫式部夫人,如艾米莉·勃朗特,你们就会发现,她不仅是开创者,还是一位继承者,她的出现,是因为对于妇女而言,写作的习惯已经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所以,即使只是在为诗歌拉开序幕,你们的这种活动也是弥足珍贵的。

> 在这些见解或是离题万里的闲谈之中,仍贯穿着一种信念——或者说是一种直觉?——那就是,好书令人向往,而好的作家,即便在他们身上,诸种恶习全都历历在目,也仍是好人。

> 那是一日将尽,在藩篱中褪去了表象之后剩下的余迹;那是岁月流逝,爱恨过后的尾声。而作家,在我看来,才有这种机会比旁人更多地生活在这一现实的面前。他将以此为己任,去发现、收集,并将之道出以与我们共享。至少,这就是我在读完了《李尔王》或《爱玛》或《追忆似水年华》之后所得出的推论。读这样的书,就好像在为各个感官施以奇特的手术,摘去掩在其上的白内障,让人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世间的一切仿佛昭然若揭,生活也更为夺目。

> 她葬身在大象城堡酒店的对面,那里如今停靠着往来的公共汽车。而我现在相信,这位一个字都未曾写过、葬在十字路口的诗人依然在世。她活在你我的心中,也活在许多其他妇女的心中,今晚,她们不在这里,因为她们还在刷盘子,还在哄孩子入睡。但她还活着,因为伟大的诗人不会死去,她永世长存,只需要一个机会,便会活生生地走在我们当中。而这个机会,我想,正在到来,因为你们有力量给予她这个机会。因为我相信,倘若我们再活上一个世纪左右——我所说的,是要过真实的共同生活,而不是我们一个一个作为个人所过的那种小日子——而且我们中的每个人每年都有了五百英镑和我们自己的房间;倘若我们习惯于自由地、无畏地写出心中真实的想法;倘若我们稍稍逃出了那间共用的起居室,不再总是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是从人与现实之间的关系去观察人物,对于天空、树木或是万事万物,都能从其本身出发去加以观察;倘若我们的视线能透过弥尔顿的幽灵,因为谁都不该挡住我 […]

## 章节:选篇四 妇女与小说

> 妇女的创作,往往是一阵活跃之后,便被奇怪的沉默打断,在历史上留下一段空白。

> 毫无疑问,法律和习俗要为这种沉默与活跃的奇怪更替负上大部分的责任。

> 由此可见,之所以小说会在19世纪初期的英国蓬勃兴起,显然得益于法律、习俗和日常生活中的无数细微变化。19世纪的妇女多少有了些闲暇,她们多少受了点教育。自由择婿也不再是中上阶级妇女的特权。而耐人寻味的是,这四位伟大的女小说家——简·奥斯汀、艾米丽·勃朗特、夏洛蒂·勃朗特,还有乔治·艾略特——没有一个生了孩子,其中的两个甚至从未嫁人。

> 小说的缺陷,往往就来自因此而产生的扭曲。假小说以泄私愤,或是借着书中的人物,把满腹的牢骚、苦衷,一吐为快,免不了会分散读者的注意,这就好比,一时之间花了眼,把本来吸引了他注意的那一个点,看成了一双。

> 然而,无论是生活的价值所在,还是艺术的真谛为何,女人的看法和男人往往都大相径庭。所以,女人一旦写起小说来,总会觉得现成的价值观不妥,就想把它改一改——男人不屑一顾的东西,她要认真对待,在男人看来事关重大,她却认为无关紧要。

> 这样一来,她们的注意力,也就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紧盯着自己的小圈子,而开始转向了非个人化的世界,她们的小说,自然就多了几分社会责任,而少了一些个人色彩。

> 须知,迄今为止,妇女小说中最薄弱的地方,仍是诗意的缺乏,而妇女的生活更加非个人化,正有助于诗人气质的发展。这会让她们不再一味注重事实,不再满足于刻画细节,不再像以往那样,观察到的一点一滴,都务求纤毫毕现。她们将会抛开个人生活和政治活动,将目光投向更为普遍的地方,投向一直以来,诗人们试图解答的问题——我们的命运何在,人生的意义何在。

> 所以,我们或许可以预言,将来妇女所写的小说会少一些,但会好很多。她们所写的,也不仅只是小说,还有诗歌、评论和历史。这一预言说出了我们对未来的憧憬,那将是一个美好的黄金时代,到那时,妇女将会拥有长久以来一直被剥夺了的东西——闲暇、一笔钱,和一间自己的房间。

## 章节:选篇五 《简·爱》与《呼啸山庄》

> 简·爱身上的缺点不难看出。总是做家庭教师,总是坠入爱河,这在一个并不是人人非此即彼的世界里,毕竟太过狭隘了。与之相比,简·奥斯汀或是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可以说是千人千面。他们给众多不同的人物带来影响,这些人又像镜子那样映照出他们来,就这样,他们活泼地存在于错综复杂的关系之中。

> 一本书的意义,往往不在于写了什么事或是说了什么话,而是在于作者眼中的事物与事物本身之间的联系,因其千差万别,这意义也就难以捉摸。若是作者是位诗人,就像勃朗特姐妹,这一点就更是如此,他所表达的意义和他所用的语言不可分离,而这意义,本身不过是种情绪,并非具体的观察。

> 艾米莉仿佛把我们所知的人类特征全撕了个粉碎,又为这些无法辨识的透明碎片送上一阵强劲的生命之风,他们便借此超越了现实。她就是有如此罕见的本领,可以将生命从其赖以存在的事实之中释放出来。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张面庞的精神所在,无须再去添上手脚躯干。一提到旷野,我们便听到了狂风怒吼、雷声隆隆。

## 章节:选篇六 诗歌、小说和小说的未来

> 但我有时自问,难道评论家就总是要对过去负责任,就必须总盯着身后吗?他就不能偶尔也转过身来,像鲁滨逊·克鲁索在那个荒岛上做的那样,用手遮住阳光,看向未来,在迷雾中看到那片土地隐约的轮廓,想着或许,有朝一日我们也会登上那里。

> 当然,这样的凭空猜测,真实与否,永远也无法证实,但在一个像我们现在这样的时代,诱惑如此之大,自然免不了沉溺于这样的猜测。因为,在这个时代里,我们的脚下并不牢固,我们身边的事物都在运动,我们自己也在运动。难道告诉我们,哪怕只是猜上一猜,我们在往何处去,不正是评论家的职责所在吗?

> 确实如此,一个人读多了现代文学,不可能感觉不到某种不满和困难正阻碍着我们前进。作家们企图做一些他们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在方方面面都做出尝试,硬要以他们所使用的形式来表达一种对这种形式来说全然陌生的意义。虽然可以说出诸多的理由来,但此处还是只挑一个来说,那就是为我们的父辈们效力了世世代代的诗歌,已经无法再为我们效力了。诗歌不再像为他们效力那般自由地为我们服务了。这条渠道,曾让无数的精力和才华得以表达,如今却似乎变得狭窄起来,或是已经转向了别处。

> 这种说法,当然也是在一定的范围内才正确,我们的时代是抒情诗的时代,也许,以往的时代都不能与今日相比。但对于我们这一代人,以及下一代人来说,因大喜或大悲所抒之情,未免过于强烈、饱含了太多的个人色彩,又如此狭隘,已经远不适用了。我们的心中充满了各式各样可怕、混乱、难以驾驭的情感。地球已逾三十亿年的高龄,人生却不过一瞬而已。尽管如此,人类的心灵却广阔无垠;人生何其美丽,却又如此丑陋;人类的同胞们讨人喜爱,又惹人生厌;科学和宗教毁掉了夹在其间的信仰;一切相连的纽带似乎都已断裂,不过,某种控制一定还存在着——作家如今的创作环境,就是这样令人困惑、充满冲突,而一首抒情诗的纤巧结构,已经无法容得下这样的观点,就像一片玫瑰叶,包裹不住一块粗砺的巨石一样。

> 不过,若是我们自问,要表达这种充满了困惑与冲突的态度,我们在过去是如何做到的,这种态度看上去非要一个角色与另一个争斗不可,而同时,还要求有一种整体上的刻画能力,一个整体的概念,才能一以贯之、协同有力,我们必须承认,在过去确实曾有这样一种文学形式,不过,这种形式并非抒情诗,而是戏剧,伊丽莎白时期的诗剧。而这种形式,如今大概已经死了,再也没有复活的可能了。

> 确实如此,伊丽莎白时代的剧作家们,尽管他们或许会让我们厌倦——他们确实让我们厌倦——却从不曾让我们感觉到他们心里有过恐惧或是羞怯,或是有什么东西在妨碍、束缚或压抑着他们,不让他们的思想充分地流动。

> 而或许恰是这种自由和好奇,才赋予了他如此显著的特征——就是把看似不相关的事情在心中相连的那种特殊方式。曾经单独出现、孤立发生的各种感觉不复如此了。美之中有丑,趣之中有厌,欢乐之中也有了痛苦。过去完整进入我们心中的种种情感,如今在门槛上就裂成了碎片。

> 在我们的现代美身旁,轻盈相伴的,是某种讥讽的精灵,对其之美嗤之以鼻。它将镜子翻转过来,让我们看到美的另一侧脸颊,上面坑坑洼洼、完全走了样。似乎现代的心灵,总抱着要将心中的情感一一证实的希望,全然失去了单纯依照事物的本来面目将之接受的能力

> 于是,这就让我们反思,诗歌是否还能胜任我们现在要交给她的任务。或许,我们在这儿如此粗粗几笔所勾勒出来并归之于现代心灵的那些情绪,更乐意把自己交给散文而不是诗歌。或许,散文确有可能要来接下——实际上已经接下了——那一度曾由诗歌来履行的部分职责。

(普希金的转变

> 首先,我们或许可以想到,跟我们现在所熟悉的小说相比,它的不同主要在于,它会后退一步、离生活更远。它会像诗歌那样,只提供轮廓,而非细节。而小说的特征之一,也就是其记录事实的那种惊人力量,它却几乎弃之不用。有关书中人物的宅邸、收入和职业,它都所言不多;它和社会小说或是环境小说,也几乎没有什么血缘关系。这些局限,并不影响它把人物的思想感情表达得准确而生动,只是换了不同的角度。

> 有鉴于此,未来的小说或是小说的变体便将会拥有诗歌的某些特征。它将描写人与自然、与命运的关系,描绘他的想象、他的梦。但也会把生活中的嘲讽、对照、疑问、闭塞与复杂表现出来。它将以那个奇怪的不相协调之物的混合体,也就是现代心灵的模样出现。

> 因此,它将把散文,这种民主的艺术形式的珍贵特权:自由、无畏和灵活,紧紧拥在胸前。

> 那么,这样看来,对于这种尚未命名的小说类型,写作之时要与生活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拥有广阔的视野,来看待生活的某些重要特征。

## 章节:选篇七 贝内特先生和布朗夫人

> 然后,我要大胆说出第二个结论,或许这会引来更多的争议,那就是,在1910年12月,或在此前后,人性变了。

> 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关系都变了——主仆、夫妻、父母与子女。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旦发生了变化,信仰、行为、政治和文学便也随之而改变。就让我们暂且认为,这其中的一种变化就发生在1910年左右。

## 章节:选篇八 论简·奥斯汀

> 迷人,却古板,在家里人见人爱,外人却对她望而生畏,牙尖嘴利,又心地善良——这些矛盾之处绝非水火不容,翻开她的小说,我们便会发现,害得我们脚下摔跤的还是作者身上这种复杂的性格。

> 她是在为每个人写作,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我们的时代,为她自己在写作。

> 就像是有一位守护在摇篮旁的仙女,一等她出生就带着她飞遍了整个世界,待她再躺回摇篮中时,她已经不光是知道了这世界的模样,还已经为自己选好了一个王国。她许下诺言,要是由她来统治这片国土,她将不复他求。这样,到了十五岁,她对其他人就几乎不抱什么幻想,对自己则一丝幻想也不抱了。不管她写什么,已经是尽善尽美,也已不再受限于牧师的宅邸,而是放眼世界了。她是非个人化的,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 大作家的二流作品值得一读,因为这为他的杰作提供了最好的批评材料。

> 由此可见,简·奥斯汀远比表面看来更为通情达理。她促使我们去把她不曾写下的东西补充完整。她笔下所写,乍一看,是一些琐事,却能在读者的心中铺陈开,变化出持久不变的人生场景来。而她把重点,都放在了人物身上。

> 文学的永恒品质就在其中。即使抛开表面上的生动活泼、栩栩如生不谈,其中对人类价值的细微甄别也仍带给我们更深的乐趣。

> 我们也是如此,实在不会愿意去改动。因为即使是出于强烈的虚荣带来的痛苦,或是义愤填膺的激动,要我们去改进这样一个充满了怨恨、狭隘和愚行的世界,这也是我们力所不能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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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自己的房间》的全部笔记 25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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