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阳杂俎 9.2分
读书笔记 序
古卷传说
夫《易》象"一车"之言,近于怪也。诗人南箕之奥,近乎戏也。固服缝掖者,肆笔之余,及怪及戏,无侵于儒。无若诗书之味大羹,史为折俎,子为醯醢也。炙鸮羞鳖,岂容下箸乎?固役而不耻者,抑志怪小说之书也。成式学落词曼,未尝覃思,无崔骃真龙之叹,有孔璋画虎之讥。饱食之暇,偶录记忆,号《酉阳杂俎》,凡三十篇,为二十卷,不以此间录味也。

  • 《易》:易经。
  • 象:卦象,此处指卦辞。
  • 一车之言:睽卦(六十四卦中第三十八卦)卦辞中有:“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後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先秦文化学者高亨先生的《周易古经今注》将这段卦辞解读为一个旅人的见闻:小雨溟蒙,旅人独行于道路,隐隐望见几头猪拉着一车鬼,在泥泞里匍匐。旅人惊骇“什么鬼!”,张弓欲射之,待那车子走近了,才发现车上其实是一伙打扮的花里胡哨的迎亲人,旅人长吁一口气,收起弓箭,虚惊一场,也算逢凶化吉。现在终于知道老师不让穿奇装异服的良苦用心,怕我们出门被打死。
  • 南箕之奥:出自《诗经》“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南方有星座像箕,却不能用来颠扬谷物,北方有星如斗却不能盛取酒浆。“斗”当然就是大家熟悉的北斗七星;“箕”则是二十八星宿中的“箕宿”,在人马座(射手座),相传是风伯化身,因为箕星一旦明亮,往往有风暴。嗯,好像明白了为啥射手们永远都那么疯。后来用“南箕北斗”比喻徒有虚名而不实用。《诗经》里这帮人果然除了操就是吃,这样的美好生活,让人向往。
  • 服缝掖者:缝衣浅带自古被认为是儒者标配服装。《礼记·儒行篇》:“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欤?」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有一天孔子去见鲁哀公,鲁哀公问孔子,你穿的这身就是儒服吗?孔子心想,擦,要是承认,以后就只能穿这种衣服了,像我这样的时尚教主怎么能每天穿同一种衣服。于是断然否认,说,我穿衣服都是入乡随俗,从来就不知道有什么儒服。所以孔子是反对将儒生服装标准化的,后世却形成了读书人穿大袖宽衣之俗,其实有违夫子初心。
  • 无侵于儒:类似于“无伤大雅”,段郎在替自己开脱,说偶尔写点志怪,跟主流文化不矛盾,不会损伤儒者形象。呵呵。
  • 诗书之味大羹,史为折俎,子为醯醢也:在周礼中,羹是分级别的,不用任何佐料调味清水炖肉,叫作“大羹”,用来祭祀先祖,以示不忘本来,最严肃正式;折俎原指在祭祀上将祭品肢解放到礼器上,后引申为“从关节处拆开的大块肉”;醯醢[xī hǎi],肉酱。段成式将“经”比作大羹,“史”比作正菜,“子”比作肉酱。
  • 炙鸮羞鳖:炙鸮就是烤猫头鹰,完全无法想象猫头鹰吃起来什么味道,元末明初的《饮食须知》还郑重其事的提醒,不要在夜间吃猫头鹰,会招来鬼魅,真丧心病狂。“羞鳖”的典故出自《国语·公父文伯饮南宫敬叔酒》:公父文伯是鲁国大夫,这天他请客吃饭,上了道炖鳖,鳖很小,公父文伯殷勤招呼:「大家都尝尝都尝尝,来趁热尝尝这个炖鳖,呵呵」,有个客人忽然起身离席,冷冰冰道:「看来来得不是时候,等这些鳖长大了我再来吃吧!」遂辞。公父文伯好尴尬,吃完饭就去跟母亲抱怨,母亲大怒:“你怎么能给客人吃小鳖呢!有没有点礼貌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把公父文伯赶出了家门。真是亲妈。你请朋友吃饭,朋友各种神经病矫情削面子最后跟你拍桌子翻脸,你回家跟你妈诉委屈吐槽,然后你妈也跟你翻脸了,不让你回家……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好绝望。这个故事却被古人转爆朋友圈,作为教子典范代代相传。心疼公父文伯,被这样对待,还要背上不懂礼貌、惹妈妈生气的名声,一背就是两千多年。
  • 固役而不耻者:坚持做这件事而不以为耻。
  • 覃思:深思。
  • 崔骃真龙之叹:出《后汉书》。崔骃年轻时即与班固齐名,而锐意典籍,淡泊功名,因此始终白衣。汉章帝巡狩方岳,崔骃献《四巡颂》,皇上一见倾心,问侍中窦宪:“卿认不认识崔骃?”窦宪说:“臣只是听班固提过此人,并不认识。”皇上笑道:“公爱班固而忽崔骃,此叶公之好龙也。”崔骃从此做了窦宪的幕宾,将要起用为官时,汉章帝却死了。
  • 孔璋画虎之讥:孔璋就是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曹植在写给杨修的一封信(《与杨德祖书》)里,除了被曹操处死的孔融外,几乎将建安七子损了个遍,然后独捧杨修,其中评价陈琳“不会写辞赋,还偏偏自比司马相如,画虎不成反类犬”又说“曾写信笑话陈琳,陈琳却以为是在夸他,真是笑死人”。杨修作为曹植重要谋士,二人关系相当不错,这封《与杨德祖书》也写得基情满满,两人恃才傲世,旁若无人,根本不把天下余子放在眼中。

译文:

在序文里,段成式首先提起《易经》一篇卦辞,说的是一幢怪事,某人看到猪拉了一车鬼,哼哧哼哧招摇而过,《诗经》里同样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所以读书人焚膏继晷之余,偶尔涉及一下志怪趣谈,也无伤大雅。怎奈何经典正统如同大羹,史书如正菜,百家著作如肉酱,都是极高大上的东西,以我段成式的水平,最多只能做做像猫头鹰和小鳖这样的东西,根本就上不了台面。所以,我豁出老脸写得,只是志怪小说而已,不敢涉足经典。我学浅而词糙,动笔时也很少深思,没有崔骃真龙之才,恐怕还会像三国陈琳一样贻笑大方。只是吃饱了撑的闲出屁,凭记忆胡乱涂鸦几笔,取名叫《酉阳杂俎》,共三十篇、二十卷(完全本的《酉阳》共三十卷,其中十卷续集是后补,但作序的时候显然只针对前二十卷,尚未有续集计划),大家随便看看别当真。

《汉书·艺文志》指出:“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诸子十家中那个最不被待见的第十家——小说家一直被排斥在主流之外,是“街谈巷语之说”、“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所以段成式要在序里给自己找若干下笔的理由,至于搬出《易经》《诗经》两大儒家正统经典,证明自己并未离经叛道。这般煞费苦心,归根结底还是缘于他对自己这部作品、对大千世界的炽烈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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