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兽·鬼 8.7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姜芥

《人·兽·鬼》钱钟书 1.“打狗要看主人面,那么,打猫要看主妇面了--”颐古这样譬释着,想把心上一团蓬勃的愤怒像梳理乱发似的平顺下去。诚然,主妇的面,到现在还没瞧见,反正那混账猫儿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也无从打它。只算自己晦气,整整两个半天的工夫全白费了。李先生在睡午觉,照例近三点钟才会进书房。颐古满肚子憋着的怒气,到那时都冷了,觉得非趁热发泄一下不可。 2.它到了李家不足两年,在这两年里,日本霸占了东三省,北平的行政机构改组了一次,非洲亡了一个国,兴了一个帝国,国际联盟暴露了真相,只算一场国际联梦或一群国际联盲。但是李太太并没有换丈夫,淘气还保持着主人的宠爱和自己的顽皮。在这反复变故的世界里,多少人对主义和信仰能有同样的恒心呢? 3.京派差不多全是南方人。那些南方人对于他们侨居的北平的得意,仿佛犹太人爱他们入籍归化的国家,不住地挂在口头上。迁到北平以来,李太太脚上没发过湿气,这是住在文化中心的意外利益。 4.李先生的父亲和他是同乡,及早就讲洋务,做候补道时上过“富国裕民”的条陈,奉宪委到上海向洋人定购机器;清朝亡得太早,没领略到条陈的好处,他只富裕了自己。他也曾做出洋游历的随员,回国以后,把考察所得,归纳为四句传家格言:“吃中国菜,住西洋房子,娶日本老婆,人生无遗憾矣!”他亲家的贯通过去、现在、未来,正配得上他的融会中国、东洋、西洋。 5.两星期后,建侯到医院算账并迎接夫人,身体却未消瘦,只是脸黄皮宽,无精打采,而李太太花五百元日金新买来的眼睛,好像美术照相的电光,把她原有的美貌都焕映烘托出来。她眼睫跟眼睛合作的各种姿态,开闭明暗尖利朦胧使建侯看得出神,疑心她两眼里躲着两位专家在科学管理,要不然转移不会那样斩截,表情不会那样准确,效果不会那样的估计精密。建侯本来是他父亲的儿子,从今以后全副精神做他太太的丈夫。 5.他能在激烈里保持稳健,用清晰来掩饰浅薄,使糊涂冒充深奥。 6.从今以后,他不愿借太太的光,要自己有个领域,或做官,或著作。经过几番盘算,他想先动手著作,一来表示自己并非假充斯文,再则著作也可导致做官。 7.头脑不好,没有思想,没有理想;可是大著作有时全不需要好头脑,只需要好屁股。 8.因为有胃病,又戒绝了烟酒,舌头的感觉愈加敏锐,对于食物的审美愈加严明。并且一顿好饭,至少要吃它三次:事前预想着它的滋味,先在理想中吃了一次;吃时守着医生的警告不敢放量,所以恋恋不舍;到事后回忆余味,又在追想里吃了一次。经过这样一再而三的咀嚼,菜的隐恶和私德,揭发无疑。 9.建侯自会说话以来,一生从没见过任何人肯让他不断地发言,肯像颐谷那样严肃地、耐心地、兴奋地听他讲。他一向也没知道自己竟有这样滔滔汩汩的口才。这两天,他的自尊心像插进伤感病人嘴里的温度表,直升上去。 10.回国时的游历,至少像林黛玉初进荣国府,而出国时的游历呢,怕免不了像刘姥姥一进大观园。 11.也许淘气这畜生倒是位有识有胆的批评家,它的摧残文物的行为,安知不是对这篇稿子最痛快有效的批评呢? 12.吃东西时的迟到和早退,需要打仗时抢先和断后那样的勇气,自己不敢冒这个险。 13.袁有春自小给外国传教士带了出洋。读他的文章,总有种吃代用品的感觉,好比涂面包的植物油、冲汤的味精。 14.除掉向日葵以外,天下怕没有陆伯麟那样亲日的人或东西。(周作人) 15.科学家郑须溪又瘦又小,可是他内心肥胖,并不枯燥。 16.他现在名满文坛,可是还忘不掉小时候没好好进过学校,老觉得那些“正途出身”的人瞧不起自己,随时随地提防人家损伤自己的尊严。蜜里调油的声音掩盖着剑拔弩张的态度。(沈从文) 17.《麻衣相法》未可全信,但有时相貌确能影响人的一生。譬如有深酒窝、好牙齿的女郎,自然爱对人笑;出了“快乐天使”的名气,脾气中也会无形减少暴厉。 18.颐谷还没打破以貌取人的成见,觉得这些追求真善美的名人,本身也应有真善美的标志,仿佛屠夫长一身肥肉,珠宝商戴着两三个大戒指。想不到都那样碌碌无奇,他们的名气跟他们的仪表成为使人失望的对照。 20.颐谷从学校里知道,爱好文艺和学问的女学生大多充不得美人样品。 21.事实上,他们并不是李太太的朋友,只能算李太太的习惯。 22.因为他懒得什么事都不干,人家以为他上了劲什么事都能干,他成了名流。他只有谈话不懒,晚上睡着了还要说梦话,他最擅长跟女人讲话。他知道女人不喜欢男人对她们太尊敬,所以他带玩弄地恭维,带冒犯地迎合。 22.李太太的笑容和眼睛表情使他忽然快乐得仿佛心给热东西烫痛了。 23.大家都胆小得要装勇敢,就没人有胆量敢诚实地懦弱。 24.同情不过是情感上的奢华,是不切实际的。 25.有位英国朋友写信给我说,从前欧洲一般人对日本艺术开始感兴趣,是因为日俄之战,日本人打了胜仗;现前断定中日开战,中国准打败仗,所以忽然对中国艺术发生好奇心,好比大房子要换主人了,邻居就会去探望。 26.从超政治的观点来讲,战争也许正是我们民族精神的需要。一个大规模的战争可以刺激起我们这个民族潜伏着的美德,帮我们恢复精神的健康和国家的自尊心。当然,痛苦是免不了的,死伤、恐怖、流离、饥荒,以及一切伊班涅茨的‘四骑士’所能带来的灾祸。但这些都是战争历程中应有的事,在整个光荣壮烈的英雄气魄里,局部的痛苦得到了补偿。人生原是这样,从丑和恶里提炼出美和善。就像桌子上新鲜的奶、雪白的糖、香喷喷的茶、精美可口的点心,这些好东西入口以后,到我们肠胃里经过生理化学的作用,变质变形,那种烂糊糟糕的状态简直不堪想象,想起来也该替这些又香又甜的好东西伤心叫屈。可是非有这样肮脏的历程,肉体不会美丽和健康。 27.人生有许多可恨可厌全不合理的事,没法避免。假如战争免不了,你犯不着找深奥的理由,证明它合理,证明它好。你为战争找道理,并不能抬高战争,反而亵渎了道理,我们听着就对一切真理发生猜疑,觉得也许又是强辩饰非。我们必需干的事,不一定就是好事。你那种说法,近乎自己骗自己,我不赞成。 28.咱们人到中年,食色两个基本欲望里,只要任何一个还强烈,人就还不算衰老。这两种欲望彼此相通,根据一个人饮食的嗜好,我们往往可以推断他恋爱时的脾气。 29.最能得男人爱的并不是美人。我们该防备的倒是相貌平常、姿色中等的女人。见了有名的美人,我们只能仰慕她,不敢爱她。 30.爱默那晚上睡到下半夜,在前半觉和后半觉接榫处,无故想起日间颐谷对自己的表情和陈侠君的话,忽然感到兴奋,觉得自己还不是中年女人,转身侧向又睡着了。 31.颐谷没准备李太太为自己的名字去了外罩,上不带姓,下不带“先生”,名字赤裸裸的,好像初进按摩浴室的人没料到侍女会为他脱光衣服。 32.建侯到饭厅里,坐下来喝汤,一言不发,爱默也不讲话。到底女人是创世以来就被压迫的动物,忍耐心好,建侯先开口了。 33.一个十八九岁没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往往心里藏的女人抵得上皇帝三十六宫的数目,心里的污秽有时过于公共厕所。同时他对恋爱抱有崇高的观念,他希望找到一个女人能跟自己心灵契合,有亲密而纯洁的关系,把生理冲动推隔得远远的,裹上重重文饰,不许它露出本来面目。颐谷和爱默接触以后,他的泛滥无归的情感渐渐收聚在一处,对于一个毫无恋爱经验的男孩子,中年妇人的成熟的姿媚,正像暮春天气或鸭绒褥子一样泥得人软软的清醒不来,恋爱的对象只是生命的利用品,所以年轻时痴心爱上的第一和人总比自己年长,因为年轻人自身要成熟,无意中挑有经验的对象,而年老时发疯爱上的总是比自己年轻,因为老年人自身要恢复青春,这梦想在他最后的努力里也反映着。 34.假如她不喜欢自己,好!自己也不在乎,去!去她的!把她冷落在心窝外面。可是事情做完,睡觉醒来,发现她并没有出去,依然盘踞在心里,第一个念头就牵涉到她。他一会儿高兴如登天,一会儿沮丧像堕地,荡着单相思的秋千。 35.理论上女人一哭,怒气就会减少,宛如天一下雨,狂风就会停吹。 36.爱默也没送他,坐在沙发上,紧咬着牙。脸上的泪渍像玻璃窗上已干的雨痕。颐谷瞧她的脸在愤恨里变形换相,变得又尖又硬,带些杀气。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厉害女人,害怕起来,想今天还是回家罢。 37.她忽然觉得老了,仿佛身体要塌下来似的衰老,风头、地位和排场都像一副副重担,自己疲乏得再挑不起。她只愿有个逃避的地方,在那里她可以忘掉骄傲,不必见现在这些朋友,不必打扮,不必铺张,不必为任何人长得美丽,看得年轻。 38.李建侯看着窗外,心境像后飞退的黄土那样的干枯憔悴。昨天的兴奋仿佛醉酒时的高兴,事后留下的滋味不好受。想陈侠君准会去报告爱默,这事闹大了,自己没法下台。为身边这平常幼稚的女孩子拆散家庭,真不值得!自悔一时糊涂,忍不住气,自掘了这个陷阱。这许多思想,搀了他手同看窗外风景的女孩子全不知道。她只觉得人生前途正像火车走不完的路途,无限地向自己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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