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 8.6分
读书笔记 重读《白鹿原》,还是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自认儒商

去年读过《白鹿原》,没看完就放下了,在豆瓣上写了篇《名不副实的白鹿原》,说了我对此书的一些看法,很多人都不同意,更有人说是我没看懂。是真的没看懂吗? 最近得闲睱,又读了一次,这次终于把它看完了,可是我的观点还是没改。

1。人物刻划问题。白嘉轩是小说中的一号人物。作为族长,他是旧式道德的维护者与践行者。他的腰杆总是挺得很直,意思是他为人堂堂正正,宁折不弯,正气澟然。可是就是这个正人君子,又是白鹿原种鸦片的始作俑者。他种鸦片,熬烟土,借此使家道中兴。当时应当是民国初期,鸦片战争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他不可能不知道鸦片的危害,何况他后来还在祠堂里,以族长的身份,深恶痛绝地用喂屎的方式严惩了抽大烟的族人。从这一点上看,他是个唯利是图,没有原则而且表里不一的狡黠农人。更能证明这一点的是他设圈套骗取鹿子霖的风水宝地这一情节,真是机关算尽,毫无廉恥之心。

如果作者把他当作个伪君子来写他,这还可以接受。但问题是作者的用意显然不是如此。一个主要人物的前后表现反差这么大,而且在作品中根本没有交代过转变过程,这个人物以至这部作品就不能说很成功,至少可以说存在着败笔。

黑娃在小说的重要性仅次于白嘉轩,但这个人物的变化过程也没有交代清楚。农协以前的黑娃,作者写得很成功,跟小娥的情欲纠缠这几段文字尤为精彩。黑娃有了小娥后,本来已经很满足了,虽然他大鹿三不认他,他也不很在意。一心就想扛工赚钱置地,当一个本份的农民。这个目标并不难实现,在他去农讲所之前,他靠一年扛工的钱,已经置下了“九分六厘山坡上的人字号缓坡地”。再用不了多久,他就是个有地有房有老婆孩子的自耕农了。是鹿兆鵬劝他去农讲所,改变了他的命运。砸祠堂、毁乡约碑、捆富户游街、任意铡人。。。。以至最后沦落为土匪。这不仅是宣告了他对旧式农村传统道德的背叛,在作者笔下,也是陷入了恶的泥坑。而后来被招安当了保安团,是他改邪归正开端:整饬军纪,拜朱先生为师,读四书五经,又重回祠堂祭祖,发誓痛改前非。我们推测,如果他一直这样走下去,就会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儒将。作者对他的浪子回头褒扬有加。但又是鹿兆鵬,让他在好人的路上不能走远。(这个情节有点蹊跷,他既然已经痛悔当初追随鹿兆鹏加入农协,怎么鹿兆鹏一来找他起义,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呢?前面都没有任何伏笔。是否他心底有一颗邪恶的种子,埋藏得很深呢?)他伙同白孝文,杀死了曾跟他歃血为盟的把兄弟团长,率众起义,当了副县长。这似乎是一个恶-->善-->恶的过程,从共=恶?从国民党=善?而最后他的死于非命,会不会就是命运对他反复无常,回归到恶的惩罚呢?

以上的善恶之论很难说是作者的本意,因为这有违小说的主题。但如果小说的情结和人物描写能带出这样的推论,是不是作者在把握主题和人物方面尚有不到之处,或者是作者内心的深刻矛盾在小说中的反映。

说起主题,我在上次的读后感里说过,作者笔下的白鹿原本来是一个田园牧歌式的农耕社会,是革命打破了它的和谐平静。有网友反对我“田园牧歌”的说法。这次重读,觉得我没有说错:作为地主典型的白嘉轩对长工鹿三相敬如宾,后来更把他当作家人相待。而黑娃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就可以买地,有安身立命之本。祠堂办学,族人不论穷富都有书读。作者是以赞美的角度来写这些的。但作者同时以赞美的角度来写打破这一切的革命。所以真不知道作者的真实观点是什么。是作者故意不说清楚,还是作者的内心矛盾无法解决,造成主题混乱?

小说的反面 人物,岳维山和田福贤的性格,也有不合理之处。鹿之霖入狱,鹿的老婆出尽家产,四处行贿救人。岳维山不收她的金条,田收了,可是后来都退还给出了狱的鹿之霖。岳不收可以说得通。但田不收就奇怪了。因为在小说中,田福贤是一个贪财之人。征收官粮时他私自中饱,冷先生为了救女婿鹿兆鹏,用终身积蓄的巨额银元向他行贿,他都笑纳了。这次为什么不收,小说没有任何交代。田不是讲义气之人,与鹿的关系很一般,鹿在狱中两年,田不闻不问,一次也没去探看。虽然退回钱财比不退在情节上会有戏剧性,会出乎读者的意料之外。但至少要有个原因吧?不然是不是有点不合情理?

说起岳维山的党部书记一职,我在上篇读后感里说过,国民党的党部书记(严格来说应称为书记长)是没有行政实权的,只能管一些党务事项。这次重读,发现这个书记竟可以废立县长(有岳请鹿兆鹏当县长的情节),更觉可笑了。民国时期,党政是完全分离的,这一点相信有点民国史常识的人都知道。陈老在这上出漏洞,真有点让人诧异。

2。 不合理甚至完全自相矛盾的情节:我并不是一个细心的读者,但已经发现情节上的不少问题了。估计本书这方面的问题会远远不止我列举的这些:

--小说第十章开头:孝文和孝武一人背一捆铺盖卷儿回到白鹿材。因为学生严重流失,纷纷投入城里新兴的学校去念书,(这句的语法有问题),朱先生创立的白鹿书院正式宣告关闭,滋水县也筹建起第一所新式学校---初级师范学校,朱先生勉强受聘出任教务长。

而小说第十二章开头:朱先生已不再教学,生员们(书院的学生称"生员“是不是有些不妥?经科举考试,进官学的才能称生员,又称秀才。白鹿书院才是一个私立书院)互相串通纷纷离开白鹿书院,到城里甚至到外省投考各种名堂的新式学校去了;朱先生镇静地接受那些生员(又是生员)礼仪性的告别,。。。。。。。。及至最后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中坚分子时,他索性关闭了书院。彭县长亲自在招他出马,出任县立单级师范校长。

这个很明显的BUG不知道为什么作者和编辑都没看出来。

还有一个明显的BUG是讲鹿子霖当乡约时,到处留情, 认了许多“干娃”,白鹿原人人皆知。可是在小说的快结尾时,鹿出狱以后,小说中又提到“鹿子霖从这个女人身上得到一个重要启示,逐在原上村庄搜寻干娃,把一个个老相好和他生的娃子都认成干娃”。这里的时间又颠倒了。

第二十四章: 鹿兆鹏回到白鹿原南端的大王镇高级小学, 对胡达林交竺了任务:‘党决定在你的学校召开非常代表大会”。 这里没有说明白是哪一级的代表大会,按推理会是基层某级,最高不会超过省一级。因为鹿兆鹏只是个基层的干部,到解放战争时才是解放军某师的一个科长,他不可能参与中央级的全国代表大会。可是就是这一章的结尾,鹿兆鹏对白灵说:“党的非常代表大会做出决议,要动员全中国人民抗日。你到学校去组织发动学生促进当局抗日”。 基层党代表大会动员全中国人民?有点非夷所思吧。

上面提到过,鹿兆鹏被国民党抓去后,冷先生为用全部积蓄向田福贤行贿救人,田想尽办法,借口把鹿押回白鹿仓行刑,然后放走了他,让一个乞丐做了替死鬼。但在小说中,鹿兆鹏又很快出现,被枪杀的人又重现人世,逻辑上讲田搞的鬼会因此大白于世。私放共党要犯这在当时应当是一项重罪。可在小说中忽略了这一点。田毫发未伤,照样当他的总乡约。

小说中鹿兆鹏和白灵从假夫妻变成真夫妻后,找弟弟鹿兆海护送白灵出城这一情节也不合情理。鹿兆鹏明知鹿兆海与白灵之间的感情纠葛,难道不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们见面,对他们两人都是伤害吗?这种情节完全是为了增加小说的戏剧性而设置的。

3。 作者对他熟悉和不熟悉的生活,描写起来水平差别极大。他在陕西农村长大,熟悉那里的生活。故在他的笔下,白鹿原的人物、农事、风俗、喜丧礼仪等等都娓娓道来,栩栩如生。大部分有关农村传统的情节也都掌控得很好,收放自如。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描写他熟悉生活的功力。但他写陌生的场景,如国共斗争、地下党活动、战争场面等等,就远为逊色。人物概念化、情节虚假、笔法幼稚、甚至出现常识方面的错误。有些章节,粗陋得可笑。对三十六军的军事活动及其军事斗争的描定就是明显的例子。书中的这类政治人物形象,如鹿兆鹏、白灵、岳维山等等也远不如白嘉轩、鹿三、黑娃、鹿子霖那么鲜明、真实。个别次要人物可以说就是概念化身。

作家的能力总是有局限的。一般作家都更擅长于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场景和文学体裁。让蒲松龄去写《红楼梦》肯定就写不好。作者本来可以扬长避短,如其书名《白鹿原》,专写白鹿原的农村场景,这样至少在艺术上会完美多了。但作者可能是立意写一部史诗般的巨著,所以范围大了一些。可惜能力有所不逮。

作为一部小说,整体来说,此书还是成功的。褒誉之辞不需我再来重复。此文的目的是想让大家再思考一下,这部小说果真达到外界普遍认为的当代经典的高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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