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人性 8.3分
读书笔记 综合笔记
柳凯强

从这一基本点出发,阿德勒对人的性格进行了剖析。他认为:尽管对权力和优越的追求是大多数人的基本内在动力,但每个人却是以不同的方式达到这一目标的。由此便产生了人的性格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一般来说,个人对权力和优越的追求,在社会中必然会遭到他人的反对,因此这种追求往往会改头换面,以迂回曲折的方式来达到目的。幸而生活为此提供了宽广的舞台,每一个人在生活中都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通过扮演不同的角色而不同程度地趋近或远离自己的目标,由此便形成了人的独特个性。阿德勒认为:个性是独特的,一个人的性格结构就是他的生活方式;个性结构既包括个人所要达到的独特目标,又包括他为实现这一目标所采用的独特方式。对权力和优越的追求仅仅是一种理论上的概括,在实际生活中,个人的追求都是具体而独特的。举例而言,儿童既可以以成绩优异作为自己的追求目标,并以此获得父母的偏爱和自觉于优越于人的满足;也可以通过生病和学习上的失败来逃避自己面临的困难,并更多地赢得父母的偏爱和关注,或是以体弱多病的特权来支配他人。由于家庭的鼓励和学校的教育,前一种目标往往是儿童未曾自觉意识到的目标。如果说在前一种情形中儿童对权力和优越的追求表现的较为直接,那么在后一种情形下,这种追求则表现得间接、隐晦、迂回、曲折。而由于目标的不同和追求目标的方式不同,这两个儿童的性格结构也就完全不同。前者往往被视为正常性格,后者通常被视为病态性格。

与弗洛伊德不同的是:阿德勒不是一个生物决定论者,而是一个社会目的论者。他虽然承认,人的生物性需要会通过各种方式求得满足,但其同时却强调:人是社会存在者,是处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并感受到社会生活对他提出的要求和压力的。在弗洛伊德看来,性格的决定因素是客观的生物学因素,特别是性本能、性驱力;而在阿德勒看来,性格的决定因素是统一在生活目的下的主观心理因素如世界观、价值观等。用通俗的话讲,弗洛伊德认为人受动于来自后方的驱力,阿德勒则认为人受到前方目标的牵引。

因此,阿德勒十分注重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在形成性格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在他看来,病态的、不健全的性格,是在错误的环境影响和教育下,通过确立错误的人生观、价值观而逐渐形成的。某些错误的社会价值,如对权力的追求,对优越于他人的追求,对取得支配地位的追求,通过家庭的影响和学校的教育,在人的童年时代便根植于个人性格之中,成为顽固的主导倾向,由此而发展出虚荣与骄矜、嫉妒与贪婪、仇恨与专横等攻击型性格特征。而那些在权力和优越的角逐中失败的个人,则往往变得不求进取、自甘下游、软弱游移、焦虑彷徨、奴姓十足……并往往玩弄这些性格把戏,一方面为自己的失败寻找借口,逃避自己所应承担的义务和责任;一方面通过时自己成为他人的包袱、累赘和障碍来破坏他人的生活,满足自己的攻击欲。阿德勒认为:上述种种性格特征,由于违背了社会生活的根本原则,逃避了社会生活向人提出的要求,因而必然要遭到惩罚和挫折。具有上述性格特征的人不可能能从生活中获得幸福与满足;他们的性格是畸形的,他们的成功是暂时的、有限的;在不能与生活和谐一致的情况下,他们的自卑感会不断强化,他们追求权力、追求优越与补偿的野心会无限膨胀,而最终只会遭到更大的挫折和失败。

与这种错误的人生追求相对立,阿德勒强调人的社会性与社会感。他认为:人是社会化了的存在物,人的社会性不仅表现为人不能脱离社会而出生、成长,而且表现为人具有天生的社会感。社会感表现为对社会的关心和对他人的同情与关注。它是文明的奠基石,是人类所有伟大成就的基础,也是把人与人联系在一起的天然纽带。他认为:人天生具有同情(或移情)的能力,能够设身处地地感受他人的心情和处境,能够主动地分摊他人的痛苦与欢乐;它推动个人去与他人建立起和谐的、理性的、人道主义的相互关系,并以此为动力去为社会进步和公共福利做出贡献。阿德勒认为:人对自己的同胞是有责任和义务的,他应该致力于建立一种平等的伙伴关系,互相关心,互相帮助,成人成己。他认为社会感是衡量一个人心理是否健康,人格是否成熟的重要标志。社会感除表现对他人的同情、关心和帮助外,还表现为爱和温情。爱与温情发端于幼儿和童年时期的母子关系,它是最好地反映出人的天生的社会感,并有可能在尔后的生活中,从父母子女、夫妻家庭扩及他人,扩及社会乃至扩及整个宇宙。阿德勒认为,人的社会感是天生的,在良好的环境影响(包括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下是会健康成长的。他反对用强迫、压制和束缚个性的方法来发展人的社会性与社会感,认为这只会造成表面的顺从和潜在的敌意。

在阿德勒看来,一个关心社会的正常人,通过积极投身于社会生活中有益的事业,通过积极为社会进步和公共福利做出贡献,就会得到补偿,就能有效地克服自卑感。而一个有病态倾向的人,由于只关心自己不关心他人,因而很容易受到冷落、挫折和被人忽视,其结果必然是自尊心日益敏感,自卑感不断增加。这种人寻求补偿的倾向必然会恶性膨胀;他们对权力和优越的过分追求必然或多或少地显示出对他人的攻击性;而在遭到他人的抵制或反对时,这种人不是致力于征服他人,便是倾向于毁灭自己。

说到毁灭自己,阿德勒看来:每个人虽然都有自己的内在目标以及实现这一目标的方式,但是多数人却不能或不能充分意识到自己的目标与实现目标的方式,他们被内在的无意识力量驱使,由于自己尚不明了的心理需要而追求自己未明确意识到的东西。这些人的性格不仅对他人,而且对自己都是不可解的谜,他们的命运掌握在人格中那些盲从的趋力手里。因此,那些对自己缺乏认识的人,那些不懂得人性科学的人,那些对个性缺乏理解的人,最后往往成为自己命运(实际即自己的性格)的牺牲品。因此,阿德勒写作《理解人性》一书的基本动机之一,乃是要人们自觉地掌握和运用关于人性的科学,获得对自己和对他人的理解,从而更好地掌握自己的命运。

当我们听到有关病人童年的最生动的记忆,并知道如何正确地对此作出解释的时候,我们就能以巨大的精确性重建病人现在的性格模式。在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利用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一个人很难偏离他童年时的行为模式,尽管在成年期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完全不同的处境之中。成年期心态的改变不一定标志着行为模式的改变。心理生活的基础并不改变;个人在童年期和成年期均保持着同样的行为轨迹,这种情形促使我们推论:他的人生目标也是不变的。如果我们希望改变这种行为模式,那么,我们还有另外一种理由把注意力集中于儿童经验。我们改变个体在成年期的无数经验和印象是不起什么作用的;真正需要的是发现我们病人的基本行为模式。一旦我们掌握了这一点,我们就能知道他的基本性格,并能对他的疾病做出正确的解释。

我们应该劝告那些对人的灵魂有了解的人首先检查自己。他不应该把他在为他人服务中获得的实验结果,摆在那些不情愿的受害者面前。他这样做只会给一门仍有待与发展的科学带来新的困难,并实际上挫败自己的努力!因此我们不得不肩负起那些由年轻探索者的轻率和热情所导致的错误的重负。我们最好保持小心谨慎并时刻记住:我们必须有一个完整统一的观点,然后才能就事物的某些局部作出结论。而且这些结论的发表,只能是在我们确信它们对某人有利的时候。以错误的方式对他人的性格做出断言,或者在不恰当的时候对他人的性格做出正确的结论,都只会造成巨大的危害。

在继续我们的种种考虑之前,我们现在必须回答许多读者头脑中已经产生的反对意见。我们在前面曾断言,个人的生活风格是始终不变的,这对许多人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因为一个人一生中有这样多的经验会改变他对待生活的态度。我们须记住,任何经验都可以有多种解释。从同一种经验中,不同的人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这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们的经验并不总是会使我们变得较为聪明。不错,一个人学会了避开某些困难,并获得了对他人的一种哲学态度,但他据以行事的方式却没有因此而改变。在我们往后的考察中,我们将会看到:人总是运用其种种经验达到同样的结局。仔细考察后我们会发现:他所有的经验都必须吻合于这样生活风格,吻合于他的生活方式。众所周知,我们是在塑造我们的经验;每一个人都决定了他将如何去经验以及经验到什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注意到人们从他们的经验中随心所欲地得到他们想要得到的结论。有这样一个人,他总是不断地反某种错误。如果你成功地使他相信他错了,他的反应会有所变化。事实上,他可能会总结说,他早就该避免犯这样的错误。但这是极为罕见的结果。更可能的是:他会提出反对意见说,他已经积重难返,现在很难改变这种习惯了。或者,她会责备其父母,怨恨自己所受的教育;他会抱怨说,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过他,或者,他自小就被宠坏了,或者,他一直受到粗暴的对待,总之,他会以某种借口为自己的错误开脱。无论他找到什么样的借口,他暴露了一件事来,这便是他希望他脱卸自己的责任。他以这种方式拥有了表面上的正当性,避免了所有的自我谴责。他永远不责怪自己。说到他为什么总是不能做成他曾经想做的事,那原因则总是他人的过错。这种人忽略的事实是,他们自己几乎没有尽什么努力去避免自己的错误。他们太急于维持自己的错误,而以某种热情去为自己的过错责备自己所受的不良教育。只要他们想继续如此,这便是一个有效的借口。一种经验可以有多种解释,从任何单个的经验中可以得出种种不同的结论,这一事实使我们能够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不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而是竭力扭曲自己的经验使之适合于这种行为方式。事实上,人最难做到的事情,就是认识自己和改变自己。

从自然的观点来看,人是一种低等生物。他的这种自卑感和不安全感常常呈现于他的意识之中,并随时随地刺激他发现一个更好的能使自己适应自然的方法和手段。这一刺激强迫他寻找一个能将生存竞争中人所面临的不利因素排除干净或减到最小的方法。就在这时,出现了对精神器官的必然要求,因为精神器官能够影响适应及安全感的获得的过程。增加天生的防御武器如坚角、利爪或利齿,并不能使人脱离原始的半人半兽状态而成为一种新的生物。只有精神器官能够对突发事件迅速做出反应,并补偿人在机体上的缺陷。缕缕不绝的力不从心的欠缺感激励人不断地发展其先见之明和防患于未然的能力,并使其灵魂发展成为今天这样一种能思维、能感知和行动的器官。既然在适应的过程中社会起着根本的作用,那么从刚一开始精神器官就必须承认和服从社会生活的条件。精神器官的所有能力都是在社会生活的逻辑这样一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逻辑具有对普遍适用性的内在需要,在逻辑的起源中,我们无疑将发现人类灵魂发展的下一步骤。

虽然每个儿童都依赖于社会的帮助,但他仍会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既给予又剥夺、既等待你去适应,又能给予你以满足的世界。他的本能因遭遇障碍而深感困惑和挫折,被征服的经历带给他莫名的痛苦。他在很小就意识到,有另外的那么一些人,他们能够更彻底底满足自己的冲动,并且对生活有更充足的准备。我们可以说,由于孩提时期的这种境遇要求一个整合器官的出现——其功能是要使一种正常的生活成为可能——他的灵魂便诞生了。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的灵魂开始对每一种境遇进行评估,并引导他以本能的最大满足和最小摩擦迈向另一个境遇。就这样,他开始过高地估计打开一扇门所需要的力气、搬动一重物所需的外力或别人对他发号施令要他俯首听命的权力。在他的灵魂中出现了要长大、要长得和别人一样强壮甚至更强壮的愿望。支配控制那些聚在他四周的人成了他生活的主要目的,因为他的长辈因为他的柔弱而对他负有义务,虽然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显出轻视他的样子。于是有两种可能的行动摆在他面前。一方面,他可以继续从成人那里学习活动的方法;另一方面,他可以夸大地表现他的弱小无力,那些成人正是因为这个才向他提供帮助的。我们将经常不断地在儿童身上发现这种精神趋向的分歧。

就在生命的早期,开始了不同性格类型的形成。一些孩子的发展方向是获得权力与勇气,其结果就是得到承认;另一些孩子则利用自己的弱小无力来投机,力图用最多种多样的方法来表现这种柔弱。我们只需回忆一下个别孩子的态度、表情和举止姿态,就会发现他属于哪一种类型。只有当我们了解了每种性格类型与环境的关系时,我们才能说每种类型都有其意义。通常,在所有的儿童行为中都可以看到对环境的反应。

可塑性的基础在于儿童竭力想使他的软弱无力得到补偿。成千上万的天才和能人的产生都是由于这种不足感的刺激。现在儿童的境遇却迥然不同。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使儿童感到敌对的环境,这样的环境给他留下的印象是,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敌人的国境。儿童在思维和观点上的不完善是得出这一印象的原因。如果他受到的教育没能消除这一谬见,他的灵魂就可能在以后的岁月里畸形发展,表现在行动上就是他当真把世界看作是充满敌意的世界。一当他在生活中遭遇更大的困难,这种敌对的印象就将与日俱增。这种情形常见于有器官缺陷的儿童,这种儿童对付其环境的态度与有着相对正常的器官的儿童全然不同。器官缺陷可能表现在运动困难、单个器官机能不全、整个机体抵抗力低等方面。

我们都知道这类儿童是怎样地经常东碰西撞、笨手笨脚或是行动迟缓,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成为了他们的严重负担。世界明显地没对他们显示出脉脉温情,因为世界不是为了适合他们而形成的。他们的发展受到了抑制,他们的面前困难重重。当然,随着时光的流逝,生活总是有可能给他们以补偿,彻底抹去他们的伤痕;与此同时,如果精神需要所遭遇的苦痛没给儿童带来他在以后的生活中将切骨感受的绝望,那么,由于家境的贫穷,事情就可能变得复杂起来。有缺陷的儿童对于人类社会既定的法则缺乏了解,他们用怀疑和不信任的眼光看待出现在他们四周的机会,并倾向于把自己孤立起来,逃避自己的责任。他们对于生存于生活中的敌意特别敏感,并无意识地夸大这种敌意。他们对生活中的痛苦一面的兴趣远远大于光明的一面。一般来说,他们对两者都估计过高,因而终其一生都采取一种好战的态度。他们要求别人对他们绝对地殷勤注意,自然他们考虑自己多于考虑他人。他们将生活的必要职责视为障碍而不是刺激。由于他们对同伴所怀的敌意,它们与环境之间的鸿沟不断拓宽加深。现在,他们以一种夸大了的谨慎小心处理每一件事,每一次交锋接触,都是他们一步步地远离真理和现实,结果是不断地给自己增添新的困难。

如果父母对子女应有的温情没能得到足够的表现,儿童也会面临类似的困境。这种情形的出现会给儿童的发展带来严重的后果,他变得态度固执,不能识别爱,也不能恰当地运用爱,因为他追求温情的本能并未能得到发展。在温情未能得到应有发展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身上,很难激发出任何温情的表示。他的整个生活态度将是对所有的爱和温情的逃避和躲闪。考虑欠周的父母、教育者或其他成人在教育儿童时,如果告诉他爱与温存不足取,太荒唐或为男子汉所不齿,并灌输一些有害的格言,也可能产生类似的结果。我们经常发现人们向儿童灌输说,温情是一种荒唐可笑的东西,那些经常受到奚落的儿童更是如此。这类儿童深恐表现出情感或温柔之心,因为他们觉得,对别人表示爱的倾向荒唐可笑,缺乏男子气概。他们与正常的温柔抗衡,仿佛这类温情会奴役他们、降低他们的人格一样。于是,在儿童早期,隔离爱的边界就设立了。由于这种残忍的教育阻碍和压抑了所有的温情,儿童便开始从其所处的环境中退缩出来,一点一点地丧失了与他人的接触,而这种接触对于他的灵魂乃是至关重要的事。

伴有太多温情的教育与温情全无的教育同样有害。娇生惯养的儿童和管教严格的儿童都将以沉重的步履艰难地迈向人生之旅。从一开始,对温情的要求就超越了所有的界限,其结果使者备受钟爱的儿童固执地依恋于一个或几个人而拒绝与他们分离。温情的价值由于种种错误体验而受到过分的强调,因而致使儿童得出结论,认为自己的爱可以逼迫成人为他承担绝对的责任。这一过程轻而易举地就完成了;儿童对其父母说:“因为我爱你们,你们就必须这样做。”这种社会教条常常在家庭圈子里蔓延生长。儿童一旦在别人身上也发现这种倾向后,他就会表现出更多的温情以使别人更加依赖他。对家庭中某一特定成员的这种热烈温情更是十分常见。无疑地,这种教育将对儿童的未来产生有害的影响,在以后的生活中,他将不择手段地拼命挽留他人的温情。为达此目的,他敢于用一切现成的方法,他可能企图征服他的对手,比如兄弟姐妹,或是靠搬弄是非来打击他们。这样的儿童实际上可能怂恿其兄弟去干错事,好让自己显得光彩、正义,以便得到更多父母的爱。他对其父母施加压力,以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挖空心思、不遗余力地要达到此目的,直至得到显要的位置,显得比任何人都重要为止。他有时懒惰、专干坏事,而唯一目的只是为了让父母因他而忙碌;他又是有可能成为模范儿童,因为他认为别人的注意也是一种奖赏。

在对这些手法进行讨论之后,我们可以得出结论,精神活动的模式一旦确立,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达到一个目标的手段。为了达到他的目标,儿童可能朝着邪恶的方向发展;着眼于这同一目标,它也可能成为一个模范儿童。我们经常可以观察到,有的儿童专横任性地去吸引他人的注意,而另一些更精于算计的儿童则通过美德善行来达到这一目标。

与这些娇生惯养的儿童同类的还有那些在友好慈爱中丧失能力的人。他们路途上的一切障碍全被扫荡一空,从没有机会去面对责任。这些儿童被剥夺了一切生活准备的机会,而这些准备对于他们未来的生活本是必不可少的,对于那些乐于与他们交往的人,他们没有与之建立联系的准备,当然也就更不可能去与另外那些由于自己孩提时代的困境与错误而有意为人际关系的建立设置障碍的人接触。这些儿童对生活全无准备,因为他们从未得到克服困难的机会。当他们一旦离开家庭这个小小王国和温室,几乎不可避免地遭遇失败,因为再也找不到像他们父母那样乐于为他们东奔西忙、承担责任的人了。

所有这类现象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即都倾向于或多或少地使得儿童与社会隔离。这些深受溺爱的儿童还有一个共同特征,这也是他们社会感发育不全的一个象征,那就是他们想自己想的多,想别人想得少。这一特征是我们清楚地看到他们朝着悲观哲学发展的全过程。除非我们找到纠正他们错误行为模式的方法,否则他们便无法幸福。

成人认为平淡无奇或者微不足道的印象可能对儿童的灵魂产生巨大的影响,并整个地决定他对他所生活的世界的看法。这样,曾在运动方面遭遇困难的儿童为自己树立的理想可能是猛烈的、风驰电掣般的运动。只要问问他们最喜爱的游戏是什么,或问他们长大后想干什么,就可以发现这样的理想。通常,这类孩子会答道:他们想成为汽车司机、火车司机等,这清楚表明他们想克服那些给他们的运动自由带来妨碍的困难。他们的生活目标是用十全十美的运动自由去取代他们的自卑感和障碍感。我们很容易认识到,这种障碍感很容易出现与发展迟缓或者多病的儿童的灵魂中。同样,眼睛有欠缺的儿童期望改变世界,使之到处大放异彩;听觉有问题的儿童会对某些特定的音调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并因而爱好音乐。

一般地,我们可以这样说,所有的儿童都是通过强化对某个器官或器官组织,不管是感觉器官还是运动器官,而开始其对世界的探索的。儿童凭着他较为敏感的器官从外部世界搜集印象,形成对他所处的世界的总体看法。因此,我们只有知道了一个人用什么感觉器官或器官系统在探索世界,才能理解这个人,因为他所有关系都因器官的不同而带着不同的色彩;在他的孩提时代,器官的缺陷就影响着他的宇宙观,并进而影响他以后的发展。

现在,我们清楚地知道,灵魂对于生活的问题所做出的独特反应将在灵魂的结构中留下印痕。记忆和评估的功能受着适应之必须性的左右;没有记忆,就不可能防患于未然。我们可以推断,所有的记忆都是有一个隐藏在自身的无意识目的;记忆绝非偶然现象,而是起着鼓励或事先警告的作用。记忆都不是无关紧要或没有意义的。只有对记忆所辅佐的目标和目的的确切了解之后,才能对记忆进行评估。知道人为什么记住了一些东西而忘却了另一些并不重要;我们记住了某些事件,因为这些事件的记忆对某个特定的精神趋向至关重要,因为这些记忆推动了某种潜在的运动。同样,我们也忘掉那些对我们实现计划无关紧要的事件。于是我们发现,记忆也从属于有目的性的适应,每个记忆都受着目的观念的支配,这种目的观念指导着人的整体人格。一个长久保持的记忆——哪怕是一个虚假的记忆,就像儿童时代那些经常充满片面偏见的记忆一样——可能超出记忆的领域而表现成一种态度,或表现成一种情调,甚至表现为一种哲学观点,只要为了达到希望达到的目标需要这样。

社会感以及为获得权力所做的拼搏,也在幻想生活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在儿童的幻想中,未获得权力所做的拼搏经常表现为要将此权力运用于某些社会目的。游戏儿童幻想着成为一个救世主、好骑士、一个战胜邪恶势力或魔鬼的凯旋者,在这类幻想中,我们往往能清楚地看到上述特征。也有的儿童常常幻想自己并非其父母所生,他们相信自己本应是另外某个家庭的成员,有朝一日,他们的真正父亲,某个显贵要人,会来将自己带走。这种幻想常见于有着深切自卑感的儿童,她们所应得而未得的一切,常常萦绕于梦魂之中;他们或者在别人眼里显得无足轻重,或者不满足于家庭圈子里所受的爱意与温存。那些总表现的仿佛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儿童,他们的这种态度就显示出他们内心渴求显赫的愿望。有时候这种幻想几乎以病态的方式表现出来,比如,有的儿童只戴礼帽,或到处拣雪茄烟蒂,好让自己显得像个男人;再比如一些希望自己是个男人的姑娘,她们的举止态度、穿着打扮都像男孩子。

我们还意识到,在每个人的生命之初或多或少地隐藏着一种深刻的自卑感,这可以从每个婴儿柔弱和无能为力中找到根据。或迟或早,每个儿童都会意识到,自己不能单枪匹马地应付生活的挑战。自卑感是儿童奋力拼搏的驱策力和起始点,它决定儿童将以何种方式在生活中得到宁静与安全,它决定他的生活目标,并为达到这一目标而扫清前进中的障碍。

儿童并不公开表现出为权力做出的奋争,而是将其掩盖在慈善、温柔的外衣后面。他们的活动在面纱之下进行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希望能借此方法避免泄露天机。为权力而做出的奋争如达到放纵不羁的程度,就会使儿童的精神发展蜕化变质;获得安全与权利的驱策力一旦超过逾常的限度,就可以变勇气为蛮勇,变服从为怯懦,变温柔为凌跃世界的阴险狡猾和变节不忠。所有的自然感情或表达最终都将伴随一种虚伪的精打细算,其最终目的是要征服周围的一切。

教育通过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补偿儿童的不安全感的愿望去影响儿童,同时也靠着教会他们那生活的技能、赋予它训练有素的理解力以及使他具有对其伙伴的社会感去改变他。所有这些措施,无论源自何处,都是帮助成长中的儿童摆脱其不安全感和自卑感的手段。在此过程之中发生于儿童灵魂之中的事,都必须根据他显露出的性格特征来进行判断,因为这些特征使它灵魂活动的一面反光镜。虽然儿童实际上的低能对于他整个心理状况至关重要,但绝非衡量其不安全感和自卑感的准则尺度,因为这两者主要取决于他如何看待不安全感和自卑感。

在自卑感的强压下,或个体弱小无能、孤立无援的想法的折磨下,灵魂会竭尽全力去超越“自卑情结”,成为自己的主人。当自卑感强化到相当程度时,儿童就会担心自己无法为其娇弱无能找到补偿,于是危险便出现了:他在奋力求得补偿时不会简单满足于恢复力量的平衡;他会要求一种过度补偿,会寻求一种超额平衡。

对权力的追求可能夸大和强化到病态的程度,这时,普通的生活关系便再也无法令人满意了。在此情况下的运动常常带有某种夸张的姿态,并能很好地适应其目标。在研究病态的权力驱力时,我们发现,这些生活个体在生活中求得安全感的处境的过程中,做出了超乎寻常的努力,他们更迫不及待,更缺乏耐心,更觉得情不自禁,也更少顾及他人。这些儿童的行动之所以引人注目,就在于他们为夸大了的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目标而做的夸大了的运动;他们对他人生活所采取的进攻,使得他们必得要保卫自己的生活。他们和世界分庭抗礼,世界也和他们势不两立。

这倒不一定是最糟的情形。有的儿童在表达其对于权力的追求时,并非故意要和世界发生直接的冲突,他们的志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的特质。但对他们的生活做出一番仔细的研究,就会发现从整体上讲社会并未受益于他们的成功,因为他们的志向只顾及他们自己的利益,并且常会使他们自己成为他人道路上的障碍。渐渐地,其他特质也会逐渐显现,如果从整个人类关系来考虑,我们就会发现这些特质具有越来越明显的反社会色彩。

当我们最后了解到所有的人类行为都以追求一个目标为基础,了解到这些行为至始至终都受着制约时,我们就能够了解到在什么地方存在着最大错误的可能性。这些错误的原因就在于我们每个人都是按照自己特定的模式,并且正是为了强化自己的个体生活模式而利用着自己的胜利和精神资源的。这之所以可能,只是因为我们对任何事情都不加判断识别,而只是接受、转换和吸收着来自与我们意识的阴暗面或来自无意识深谷的所有感知。只有科学能够照亮这一进程并使之能被理解;也只有科学才能规定限制它。在此,我们将用一个例子来对我们的解释作个总结,并用我们以学到的个体心理学的概念来分析、解释每一个现象。

(一个例子)我们关于这个少妇的人格的了解还不够充分,还必须鼓励她进一步讲。在这种诊察中,必须旁敲侧击,微妙周全,不能有凌越病人的企图,因为这样只会激发对方的好战心理。我们只要让她树立起信心并给她以谈话的机会,我们就能通过进一步交谈得出结论:她的一生都只在挂念着一个目标。她的行为表明,她在企图向某一个人,很可能就是她的丈夫,证明她再也不能承受任何义务或责任了,她应该受到温柔的对待和加倍的关心。

(另一个例子)在此我们用不着想象所有为人熟知的类似的情况,也不应该忽略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所谈的并非只是女人的雕虫小技,因为许多男人也有类似的看法。我们所关心的只是要证明,对特别的关怀体贴的要求也可能以别的方式表现出来。在我们这个病例中常出现下列情况:如果在某些时候丈夫不得不在外面过夜,他妻子就会告诉他,既然他很少到社交场合去,他就用不着太早回来。虽然她说这话的语调很诙谐,她的用意却是很认真的。这似乎否定了我们前面所得的印象,但更进一步的观察能使我们看出这两者的关联。做妻子的精于算计,故意显得并没把丈夫管得过紧。表面看上去,她一副娇媚可掬的样子,具有白璧无瑕的性格,她使我们感兴趣的只是她的心理现象。然而她对丈夫讲的那番话,真正的深意却在于如下事实:这是妻子在发出最后通牒。现在,既然她已经认可,他可以在外面待得很晚,然而如果他为了他的原因老在外面待着,她就会深感受了伤害和冷遇。她的话在整个事件的表面笼上了一层面纱。她成了婚姻关系中的发号施令者,而她丈夫则被迫以她的愿望和意志为转移,虽然他只是在尽着自己的社会义务。

同样地,在她要离家出去散步时,她又会感到沮丧,因为她将要暂时地离开她的势力范围,离开这个别人无条件地接受她支配的安全地带,走向世界,走上大街,那里的一切都不在她的支配之下,在那里她必须避开一切汽车,实际上在那里她扮演的只是一个配角。

(又一个例子)由此我们可以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在奋力追求平等的待遇,而且从孩提时代的最早期开始她就有自卑感,并想努力克服它。她在学校的好成绩并未能给她带来报偿,于是他变成一个坏学生。她想靠成绩不好来超过她弟弟!这可算不上道德的高尚,但她幼小心灵的小算计告诉她,这样做是合乎情理的,因为这样她父母的注意力会更经常地转移到她身上来。她的这些小把戏一定是有意识的,因为她明确无疑地告诉我们,当时她想当一个坏学生!

争取和平的战争暂告败北,但争取平等之战的失利绝不意味着永久的和平。没人能忍受这样的局面。从此,我们不断地发现形成她性格的新趋向和新活动。现在,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她的小题大做、事事匆忙、她的要表明自己不堪重压的愿望等等的含义了。这些最早是做给她父母看的,意在逼迫她父母能像对待她弟弟妹妹那样关心她;与此同时,这也是对她父母偏爱他们、待她不好的一种责备。那时所形成的基本态度一直保持到了今天。

兴趣的不足实际上意味着某人希望撤离这一境遇,虽然他被要求专注于其中。因此,说某人不能全力专注于某事是错误的。我们可以轻易地证明他很能保持全神贯注,不过总是贯注于他处罢了。所谓意志力和活力的欠缺与不能心神专注的情形很相似。在此问题上,我们常常发现其倔强执拗和百折不回的活力在另一方面表现出来。治疗并不简单,只能靠改变个体整个生活方式才有可能成功。每当遇到这种病例,我们都确信,这里的不足只是因为他追求的是另一个目标。

人可以分为两类,对自己无意识生活的了解高于一般水准的人和低于一般水准的人。这种区分的根据是对无意识范围了解的多寡。在许多病例中,我们发现这样一个巧合:属于第二类的个体往往只专注于一个很小范围内的活动;而属于第一类的个体所涉及的范围则广泛深入,他们对人、事物、事件和观念有着浓厚的兴趣,感觉自己被逼入绝境的人自然只满足于了解生活的一小块断面,因为生活之于他们是陌生而不相干的,与那些遵守规则玩游戏的人不同,他们不能清楚明了地看到生活的问题所在。他们不能理解生活中的美好的东西。由于他们对生活只有有限的兴趣,所以他们只能感觉到生活问题中无关紧要的部分。这是由于他们害怕更广阔的视野会导致个人权利的丧失。在个人经历方面,我们常发现某一个体对自己生活能力知之甚少,因为他低估了自己的价值。我们还发现,他对自己的缺点也缺乏足够的注意和关心。他可能认为自己是个好人,而事实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处于私利;反之亦然,他可能认为自己私心过重,而进一步分析表明他实际上是个好人。你如何看待自己,或别人如何看待你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于人类社会的总的态度,因为这决定着每一个体的每一愿望、每一兴趣和每一活动。

在判断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不能仅仅视其意识行为和表现,通常他所未曾意识到的思想和行为中的一些微笑而不起眼的细节,会为我们提供一条涉及他真实品质的更好的线索。

比如,喜欢咬指甲、掏鼻孔的人根本就不会知道,这些令人不悦的动作表明他们是非常顽固的人,因为他们不了解将他们导向这些癖好的关系。但是,我们都深知,有这类坏习惯的儿童一定再三地遭到批评责骂,而如果他虽然备受斥责仍不改正的话,那就证明他一定是个顽固不化的人!通过观察这些似乎不值一提的细节,我们就能得出关于任何人意味深长的结论。

(还一个例子)当他发展到完全居家不出的地步时,他父亲带他来看医生。我们找到了困境的原因。他认为自己的耳朵太小,因此大家会认为他长得丑。事实上,情况并非如此。他的说法被驳回,医生告诉他,他的耳朵和别的男孩的耳朵并无两样;同时还告诉他,他是想利用这个借口避免和其他人的接触。这时,他又说他的牙齿和头发也长得丑,而这也不是事实。

另一方面,我们很容易发现,他极富雄心壮志。他对自己的雄心非常清楚,并认为是他父亲培养出了他这一性格特征。他知道,他父亲不断鞭策鼓励他朝前前进,以使他功名有成。他未来的计划,最高目标,就是在科学领域中扮演英雄角色。倘若不是这一愿望夹带着对社会、对他人承担义务的趋向,这一愿望本身没有什么可说的。为什么他会用如此幼稚的借口作为理由呢?这些借口如果属实,那他的确有理由以谨慎焦虑的态度对待生活,因为形象丑陋的人在我们的文明中遭遇着数不尽的困难无疑是个事实。

进一步观察表明,这个年轻人的远大抱负是以一特别的目标为依据的。以往,他总是班上的第一,他也希望保持这种优越的地位。为达到这一目标,一个人必须专心致志、刻苦用功。对他来说这还不够,他想把一切多余的东西都排除在他生活之外。他很可能会这样说:既然我将名扬四海,既然我将献身于科学事业,我就必须杜绝一切多余的社会关系。

但他既没有这样说,也没有这样想。相反他不过说自己长得丑,并利用这个无关紧要的借口来达到这一目标。这一无关紧要的事实变得重要,就在于它在他行动方案的实施中为他找到了理由去做他实际想做的事。现在他所需要的,就是自欺欺人的勇气,夸大他的丑陋,以便秘密地追求他的目标。倘若他说,他希望离群索居做一个隐士,已实现它鹤立鸡群的目标,那边让大家都看透了他的心思。虽然在无意识里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扮演英雄角色,但在意识的层面上他并没有察觉到这个目的。

他从未想过孤注一掷,牺牲生活中所有的一切,来赌这一目标的实现。如果他有意识地想到这点,公然无讳地决意要将生活中的一切作为赌注押出去,以使自己成为科学界的一个英雄,他也不一定有把握能胜券在握,而借口说他丑,不敢与人交往则似乎要好得多。此外,公然说自己想要永远鹤立鸡群、出类拔萃并乐于牺牲自己的社交关系达成目标的人,都会使得自己在同伴中显得可笑。这将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一个人们都不敢有的想法。世间有一些想法是不能公诸于人的,这既是为了别人的缘故,也是为了自己的缘故。正因为如此,这个年轻人生活中的指导思想不得不留守在他的无意识之中。

人类又一个普遍性的现象:每个人都将紧紧地抓住为他的态度提供证词的那些思想,而排斥阻止他按目前的方式行事的观念。人只敢接纳对自己有益的或是有价值的东西,凡是于我们有益有用的,我们就存入意识;凡是会搅乱我们平衡的,就打入无意识的冷宫。

诚然,他的父亲教育方法有错,但十分明显的是,男孩只看见他父亲的教育不好,只在不断地抱怨这种教育,这是因为他想为自己的远离生活在找借口,好像由于他父亲的教育失败,他除了与社会隔绝之外再也没别的方法解决自己的问题了。这样一来,他使自己进入了一种状态,即:并不是自己在生活中吃了败仗,一切都是因为他父亲,父亲应为他的不幸而接受一切责难。显然,只有这样,他才能为自己保住一点自尊,使自己能聊以自慰地想:他有一个辉煌光荣的过去,本可以大展宏图,只是由于他父亲的教育失败才阻止了他继续前进,一展雄风,获得更大的光荣。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可以说,保留他在无意识中的是这样一种思想线索:既然我现在正站在人生战场的前沿,既然名列前茅已经不再像从前一般轻而易举了,我就应该从此战场上完全撤下来。但这种想法显而易见是不可思议的。谁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但一个人的行动却可以表明他的确是这样想的。这一过程完全是通过进一步的“内心辩论”实现的;通过成天没完没了地责备父亲教育的错误,他终于成功地避开了社会,避开了生活中一切必要的决策的做出。如果这类想法浮到了意识的层面上来,他隐秘的行为模式就必然会被搅乱,因此,它一直存留在无意识之中。他有如此多光彩夺目的过去,又有谁能说他是个毫无才气的人呢?如果他没能再取得辉煌夺目的胜利,当然不会有人来责怪他了!都怪他父亲!他这个做儿子的既是被告又是索赔人,同时还是法官。现在难道要让他放弃如此有利的位置吗?他知道的非常清楚,只要他这个做儿子的愿意,只要他挥舞着自己手中这条杀手锏,应该受责备的就只有他的父亲。

对于家里最小的孩子来说,他的确在一个有别于其他人的环境中长大。他不但年龄最小,个子也最小,因此最需要帮助。其他兄弟姐妹都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成长,而他仍是柔弱无力,由于这个原因,他通常是在一个更温暖的氛围中长大的。这样,他便形成了一些对他生活态度影响甚大的性格特征,使他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有一个与我们的理论似乎矛盾的情况必须特别提到,这就是儿童都不愿意做最小的一个,都不愿意做一直都不受人信赖的那个。这种知识刺激儿童去证明他什么都能做,他对权力的追求变得特别地强化,我们发现,最小的孩子通常有一种想要战胜其他所有人的强烈欲望。只有首屈一指、出类拔萃,他们才会满意。

历史和经验都表明,幸福并不在于名列第一和出类拔萃,给儿童灌输这样的原则会让他变得片面,尤其会使他成为一个好伙伴的机会。这种教育的第一个后果就是,他使得儿童只想到自己,成天担心的只是别人会不会赶上他。对同伴的嫉妒和仇恨以及对自己地位的关心在他的灵魂深处深深地扎下了根;他在生活中的位置就好比一个加速器在推着他大步向前,并将其他所有人都抛诸在脑后。他灵魂中的强烈竞争意识表现在他整个行为中,特别是表现在一些不引人注目的生活细节上,那些尚未学会根据人的所有关系来判断人的精神生过的人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比如,有的儿童总喜欢走在队伍的前列,而不能忍受谁挡住了自己。这种竞争态度是很大一批儿童的性格特征。

最大的孩子也有其显著的性格特征。首先,他的有利条件在于他有着良好的地位以发展其精神生活。历史已经公认,长子有着特别优越的地位。在许多民族、阶级,这种有利的地位已经成为传统。我们可以想象,不断得到环境的信任并委以重任,对于一个儿童来说是多么可贵。可以想象,他的思想过程就类似于:你更高大、更结实、更年长,因此你也必须比他们都更聪明。

如果他在这方面的发展能够不受干扰,他就会成为一个法律和秩序的维护者。这种人对权力特别的看重。这不但包括他们自己的个人权力,而且还会影响他们看重整个权力的概念。对于长子,权力是一种完全不言自明的东西,一种有分量、必须要受到尊敬的东西。毫不奇怪,这种人极其保守。

第二大的孩子在权力的争夺方面也有其特殊的、有别于他人的地方。他们一直都在不停息地活动,想要获得优势:决定着他们生活活动的竞争态度明显地从其行动中表露出来。对家庭中第二大的孩子来说,有一个已经获得了权力的人在他面前这个事实是一种强烈的刺激。如果他能够发展才能并投入对长子的竞争,通常他就会以极大热情大步向前。拥有权力的长子起初还感到自己相对安全,但很快就感到了被第二大的孩子超过的威胁。

如果几个兄弟姐妹相互竞争,那情况又不同了。在此,每一个别的儿童的估价很难做出。与本题相关的是处于姐妹们包围之中的独子的例子。在这种家庭中,女性的影响力占据着优势,而这男孩则被推到了不起眼的地方,特别当他又是最小的孩子的时候。这时,他会发现自己孤军作战,力敌众姐妹是十分艰难的。他得到承认的努力会遭遇极大的障碍。他四面受敌,在我们这男性文明中被赋予每个男人的特权于他是个从未确切感受到的东西。他最显著的性格特征,是持久的不安全感和无能感及对作为一个人的自己的不能评价。他可能屈服于姐妹们的巨大威胁,并感到作为一个男人并不比女性更加荣耀。一方面,他的勇气和自信心可能轻而易举被遮蔽;另一方面,他所接受的刺激可能大得使他强迫自己去取的巨大的成就。这两种情况都出自于同一境遇。这种儿童的最终结果如何要取决于与之密切相关的现象而定。

作为成年人,我们仍在使用童年得到的那些偏见和谬说,仿佛它们就是神圣的法律。我们尚未意识到,我们已被卷入了我们复杂文明的混淆纷乱之中;我们不知道,我们所接受的现成观念,使我们根本无法真正认识事情的本来面目。归根结底,我们奔波忙碌着对一切都进行解释,而最终却不过是以强化我们个人的自尊心为出发点,其结果也不过是使我们获得更大的个人权力而已。

一个人的性格决不是一种道德判断的基础,而是这个人对待其环境的态度以及他与他所处的社会的关系的索引。在对这些观点进行详尽阐述时,我们发现了人类的两种普遍现象:其一是将人与人维系在一起的普遍存在的社会感;这个社会感是我们文明所有伟大成就的奠基石。社会感是我们有效测量精神生活现象的独一无二的标准,它使我们得以断定任何个体可能有的社会感的总量。知道了某一个体对待社会的态度,知道了他表现人类同伴关系的方式,以及他是自己的生活变得硕果累累、生机勃勃的途径,我们就能得到一个关于他灵魂的立体印象。此外,我们还发现了对性格进行估价的第二个标准:与社会感最为敌对的力量是对个人权力和个人优势的追求倾向。有了这两种观点,我们就能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但受着相对程度的社会感的决定,还受着努力追求个人权力的扩张的决定,而这两种倾向总处在相互矛盾对立中。这个生机勃勃的游戏,这个力的平行四边形的外部表现形式,就是我们所谓的性格。

虚荣很快就妨碍了个体在游戏中按规则行事;更常见的情形是,它使得他成了个滋扰他人活动的人。因此那些无法满足自己虚荣心的人就会费尽心思地去阻止别人完整地表现其生命。虚荣心正处于滋长阶段的儿童会在危险处境中表现他们的勇敢,并且喜欢向柔弱的儿童表明他们是多么强大有利。一个切题的例子就是对动物的残酷。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心灰意懒的儿童可能会用不可思议的小伎俩满足其虚荣心。他们会避开生活中的主战场,而在灵机一动想出的某个小庙宇中扮演一个大真人的角色。那些牢骚满腹、说生活太悲苦,命运待他们不太公的人就属于这个范畴。他们会告诉我们,如果不是他们受到的教育不好,如果不是他们的遭遇不幸,他们一定会成为今天的领袖人物。他们总在为自己为奔向生活的真正火线找借口,他们的虚荣心只有在他们为自己创造的梦想中才能得到满足。

一般人会发现这类人很令他头疼,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评论或估价他们。虚荣的人总知道在犯了错误时如何将责任推到别人的身上。他总是对的,别人总是错的。然而在生活中谁对谁错并无关紧要,因为重要的只是人的目标的实现和对他人生活的贡献。虚荣的人想的不是要做出这样的贡献,他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怨天尤人和自我开脱上。在此我们所看到的是人类灵魂中种类繁多的把戏,是这种个体不惜任何代价要维持其优越感的企图,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使其虚荣心免受任何伤害。更加仔细的观察会是我们看到一个虚荣的背景,一种要征服每个人、每件事的愿望,这种愿望会在成千上万种形式中表现出来。这种虚荣心表现在他们的每一种态度、他们的穿着打扮、他们的说话方式以及与人接触的方式中。简而言之,我们举目所望,却能看到这虚荣景象;具有野心的个体在指导他们达到优势的方法上毫无选择的余地。既然这一类外部表现会令人不悦,如果虚荣的人足够聪明通达,能意识到他们与被否定的社会间的距离,他们就会竭尽全力将其虚荣的外表粉饰起来。这样,我们就会发现他们表现得虚怀若谷,有时,他们甚至会置其外表于不顾,以表现他们毫无虚荣之心!有这么一个故事,苏格拉底看见有一个人登上讲坛,穿着又破又旧的衣服,于是苏格拉底对他说:年轻的雅典人,你的虚荣心从你的烂袍子的每个破洞里都在向外探头呢!

有的人对自己的不虚荣深信不疑。其实他们知道虚荣的根源在内心深处,可他们就是只从外表上看。虚荣还可能以这种方式表现出来,虚荣的人在其社会圈子中总想要占据整个舞台,搞一言堂,或通过对社交聚会的好坏与否的评判,来让自己处于舞台的中心。这类人中还有一些人从不参加社交活动,而且尽可能地避免与人交往。这种对社会的避免可能表现在诸多方面,婉拒邀请,姗姗来迟或是要主人百般劝诱、极尽奉承才去,都是他们的小把戏。还有一些人只要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进入社交,靠着他们的“与众不同”来表现其虚荣。他们自豪地将这视为一个值得赞美的特征。还有的人希望出席所有的社交聚会,以表现出虚荣。

这种专事讥讽、乐此不疲的人所具有的这种毁谤风格,乃是他们屡见不鲜的性格特征。我们将此称为毁谤情结。它实际上表明了虚荣者的攻击点究竟是什么,那就是他的同伴的价值。毁谤倾向企图通过贬低其同伴而使得自己获得一种优越感。对他人价值的承认,无异于是对虚荣者人格的侮辱。仅从这一事实出发,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些意义深远的结论,并且得知在虚荣者的人格中,虚弱感和无能感是多么地根深蒂固。

如果一个人尽心尽力地为大家服务,得到有口皆碑的赞誉,又是另一回事。他的荣誉是不邀自来,而如果有人要攻击他的名誉,这样的攻击也是轻若鸿毛,他尽可淡淡挥去,而其荣誉可以毫不为之所损,因为他没有对虚荣投入任何赌注。所以关键是自私的态度,是不断想抬高自己人格的企图。虚荣的角色总在期待这什么,意欲得到些什么。与之相反,一个社会感发展良好的人在生活的漫漫长路上总在自问:我能付出些什么?这样两种人在性格上和价值上有着天壤之别。

另一方面,一心只索取的人总是这也不满那也不满,因为他们一心只想着还能在得到些什么,还能在拥有些什么,才能够幸福。一说,旁人的不幸就是他们的快乐,他们的思想中没有与生活和谐一致、和平共处这个原则。他们要求别人都毫无例外地屈服于他们的私利所制定的法律。他们贪得无厌,做了国王还想进天堂,他们的思想方法和感觉方法都有别于他人。简而言之,他们的得寸进尺和取之无度与他们所具有的一切性格一样令人深恶痛绝。

还有一种更加原始的虚荣,这些人喜欢穿的花里胡哨,或者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感觉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大花猴,以给人一种艳丽夺目的感觉,就像是原始人荣耀无比的首领在头发上插的羽毛来显示自己的光彩一样。有的人最大的满足就是跟上最新的时髦,穿上华贵漂亮的衣服,这些人身上的各种服饰装扮就像好战者的徽章或武器一样,其真正目的是要把敌人吓跑。有时候,这种虚荣就表现在色情装饰或纹身身上,这些在我们看来都是轻浮浅薄的行为。在此情况下我们感到,此人是努力想哗众取宠,卖弄一番,可这样做只有以厚颜无耻为代价。恬不知耻的行为能给一些人以某种伟大感和优势感,而另一些人则铁石心肠、野蛮残忍、冥顽不化或与众隔离中得到这样的感觉。实际上,这些人可能还不一定就是粗暴凶狠,因为他们更接近于柔弱,他们的这种残忍只是一种装腔作势。特别在男孩子身上,表面上看上去是缺乏同情心,实际上是对社会感的一种敌对态度。被这种虚荣所驱使的个体总想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虚荣心的养料,如果别人恳求他给以同情,他们就会感觉受到了侮辱。这种恳求只会让他们更加铁石心肠。我们看见过一些父母在责备孩子的时候告诉孩子他使他们痛苦,而孩子则从父母痛苦的表白中得到一种优势感。

虚荣和野心的发展是没有限度的。有趣的是,在童话故事和那些过分热衷于虚荣追求的人中,对权力的追求往往表现为想充当上帝这样一种理想化的愿望!我们无需过多探究就会发现,虚荣者的一举一动就仿佛自己真的就是上帝一样,或是做出一副他就是上帝的副官的样子,还有一些人则表达出只有上帝才能实现的愿望和希望。这种表达方式,这种想像上帝一样的强烈欲望使他行动中无处不在的那种倾向的极端表现,他证明了他想超越其人格的所有界限。

这种倾向的痕迹在我们的时代中随处可见。比如,为数不少的人对通灵术、心灵研究和传心术一类的活动深感兴趣,急不可耐地想要超越常人的边界,一心想要拥有常人所不具有的权力,想要超越时空,和鬼神与精灵交往。

嫉妒:个体与社会见的不可分割的关系表现在这一性格特征的起源之中。没有人能够让自己凌驾于社会之上,或展示出对同伴的权力而不同时引起对方的反对。妒忌逼迫我们建立起以确立所有人之间的平等为目的的所有这一切制度与规则。最后,我们理性地得到了这样一个命题,这是我们直觉感受到的一个命题:所有人之间的平等的法则。违背了这一法则,就会立即招来混乱。这是人类的基本法则之一。

在性格软弱的情形中,我们可以发现,其根本点是个体想要或多或少地拉开他与其工作之间的距离这样一个愿望。然而,除去上述灰暗的悲观主义之外,还有光明的一面。我们可以假定,我们的这位病人完全是因为光明的一面才选择了他目前的位置。如果他毫无准备地去做一项工作而又干糟了,那是因为情有可原,他的人格感和虚荣也不会因此受到任何伤害。这样一来局面就变得安全多了,他就像一个走钢索的人,知道身下有个大网,如果摔下去,有网接着。如果他未经准备的情况下去干一件工作而未能干好,他的个人价值感就不会受到威胁,因为他可以罗列出一大堆妨碍他工作的理由。如果他不是开始得太迟,如果他有更好的准备,那么成功就不在话下。因此,要受责怪的不是人格上的缺陷,而是环境的恶劣使他无法担当重任。若是他获得了成功,这成功就会让他更加光彩照人。如果一个人勤勉尽职地工作,那谁也不会因为他的成功而惊奇,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另一方面,要是他拖拖拉拉、毫无准备,虽仍旧如期解决了问题,那人们就得对他另眼相看了。仿佛成了一个双重的英雄,事半功倍地完成了别人可能事倍功半才能完成的任务!这就是精神迂回战的优势所在。但这种迂回的态度不仅暴露了野心,也暴露了虚荣,同时让人发现他喜欢扮演英雄的角色,至少为自己扮演,这样他便能得到一些特殊的权力的表象了。

不文明的行为大多起始于孩提时代,因为几乎没有儿童的发展是一帆风顺的。但有些成年人却没能克服这些儿童特征。这类表现的根本所在或多或少地表现出这些不文明者不愿与其同伴接触往来的倾向。每一个不文明的个体都希望能远离生活,都不愿合作。对于要他们改掉不文明习惯的苦口婆心,他们总是不闻不理。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一个人不愿意在生活中按照规则加入游戏时,他咬指甲、挖鼻孔等等实际上就都是对的了。确实没有更好的躲避他人的方法了。要达到这一目的,再没有更行之有效的方法。所以他们总是肮脏邋遢。除了总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人们面前,还有什么方法能使他们招来更多的批评、更多的吸引他人注意呢?还有什么能使他更顺水推舟地逃离爱情和婚姻呢?自然,他会在竞争中失利,但他同时又找到一个实实在在的借口:如果没有这些坏习惯,我什么都能干成!

忧伤者能抬高自己是因为周围的人对待他们的态度。我们都知道,忧伤者很快便能发现:由于别人总在同情他们,鼓励他们,他们实际上生活得更轻松自若了。如果情深宣泄能够成功于眼泪和哭泣,那么很明显,忧伤者也能够轻易地使自己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并使自己成为现有秩序的法官、批评者和原告。这个原告越是向其环境提出要求,他的索赔权越显得突出。忧伤竟然成了一种无法拒绝的理由而把种种责任和义务强加给忧伤者的邻人。这种情感明显表现出了从软弱到优越的斗争过程,以及个体想要确保自己的位置,逃避无力感和卑微感的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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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人性》的全部笔记 13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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