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境况 9.0分
读书笔记 第一章 人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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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的境况

第一节 积极生活与人的境况

积极生活(vita activa):劳动——与身体过程相应的活动,劳动的人的境况是生命本身;工作——人存在的非自然性相应的活动,工作的人的境况是世界性(worldiness);行动——唯一不需要以事物为中介的,直接在人们之间进行的活动,行动的人的境况是复数性(plurality)。这三种根本性的人类活动,统称为人的境况(the basic condition)。

三种活动都与人存在的一般情况密切相关;出生和死亡,诞生性(natality)和有死性(mortality)。劳动关乎个体保存和类生命延续;工作及其产物(人造物品)为有死者赋予了一种持久存在的尺度;行动则致力于政治体(political body)的创建和维护,为历史创造条件。三种活动都根植于诞生性,但行动最为紧密,我们能感触到的诞生具有内在的开端,仅仅因为新来者具有全新开始某事的能力,也就是行动的能力(比如新的政治体系的创制),因而行动的要素内含在所有的人类活动之中。政治思想的中心范畴是行动(诞生性)——行动是最出色的政治活动;有死性乃是形而上学的中心范畴。(p3)

人是被处境规定的存在者(conditioned beings),任何事物一经接触,就会成为下一步的处境。如果物不能作为人类存在的处境,就是一个非世界(non-world)。世界的客观性与人的境况是互为补充的。

人的境况不等于人的本性。逃离的地球的人只是境况的改变,本性上还是人,对于本性,我们只能说:人是处境的存在者,即使是人造的处境。本性的问题即Augustine:“对自己成为一个问题”(quaestia nihi factus sum)。一是如同我们跳不出自己的影子(我们无法像认识万物同样来认识我们自己),二是人是否有有一种本性或本质。假若人有一种本性或者本质,也只能由上帝(或者理念)来定义它。定义人的本性的尝试会使得我们产生某种“超人”的观念,从而把它等同于神。另外,人的境况不能解释我们是什么以及回答我们是谁的问题。现代科学跳出了地球来看待问题,大胆地在地球以外取得了一个“阿基米德”点。(p5)

第二节 积极生活的术语

积极生活本身承载了过多的传统负担:苏格拉底的审判和哲学家与城邦之间的冲突。并且以一种高度选择性的高度被卡尔·马克思终结。从词源的角度来说;积极生活源自于中世纪哲学家对Aristotle的“政治生活(biospolitikos)”的标准翻译,在Augustine那里作为“交谈或实践的生活(vita negotiosa or actuosa)”,原初意义:一种致力于公共事务的活动。Aristotle区分了享乐生活、政治生活和思辨生活三种方式,而自由,乃在于完全从生存必须性和生存必须性所从出的关系中摆脱出来。三种生活方式的共同关注点都在于“美”:非必须又非单纯有用的东西。美的事物用来消费(享乐生活);卓越产生美的行为(城邦政治生活);沉思的永恒之美既不应交往而生成也不应消费而改变(思辨生活)。在Aristotle看来,劳动和工作不足以构成一种完整意义上的生活,公民还需参与政治生活。而政治生活能够摆脱独立于人的需求的评价在于希腊人对于政治神话的理解:政治生活是一种十分特殊的、出于自由选择的政治组织形式,而非任何一种让人们以整齐有序的方式生活在一起的必要的组织形式(I:政治生活的单位是城邦,而必要的组织形式事实上通过家庭-村落组织形式已足矣,而城邦乃是为了人们优良的生活)(Politics,1227b8;1325a24)。城邦的消逝使得“积极生活”失去了它的特定的政治意义,行动沦为了一种不能摆脱必需性的活动(Aquinas:Summa theologica)。沉思【“理论生活(bios theoretikos)”此时被译作沉思生活(vita contemplativa)】成了唯一自由的生活方式。沉思的优越性并不是起源于基督教,柏拉图的洞穴隐喻如是说。但基督教完成了这样一个转变:沉思曾经作为要求于少数人的事情,此刻被看成了一项所有人的权利。人的所有言说和推理活动,都必须在真理面前让步,而真理无论是在哲学或者上帝的面前,只能在人的彻底沉寂中才能显露。传统上一直到近代的开端,“积极生活”从未丧失它的“不宁静”(nec-atium,a-skholia)的否定性含义。另外,沉思还关联到希腊人一个更为根本的区分:自然(physei)和人为(nomo)事物的区分。沉思活动的优先性在于这样的信念;人为的作品在美与真上能够与自然宇宙(kosmos)相比,宇宙具有自在地永恒性,只有当人的一切运动和活动都完全停止时,这种永恒才向有死者的眼睛显露自身。与这种宁静状态相比,积极生活的区分和表述都化为乌有了。从沉思的角度来看,什么打破宁静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宁静被打扰了。积极生活在沉思生活中取得了意义,变成了一种对于活的肉体的沉思的需要和需求的服务,具有极其有限的尊严。基督教通过信仰贬低了积极生活,不过这种秩序的确定,与沉思作为一种明显异于思想或推理的人类机能的发现,同时发生的。苏格拉底学派发现了沉思,贯穿了整个传统的形而上学和政治思想(Q:哪些原因造成这一传统,这是一个很好的思想史问题,在本书中并不必要)。这些原因必定存在于人之境况的完全独特的一面之中,积极生活的各种表述不能穷尽它们的多种多样,我们也有理由怀疑,即使包括了思想和推理活动,也不能完全说明它们。阿伦特指出她更倾向于现实主义的真理观——人只能知道它自己制造的东西。沉思——积极生活的等级秩序在马克思和尼采这里颠覆,但没有发生根本性扭转,这秩序本身的传统概念框架还是完好无缺地保留着。现代的颠覆和传统的等级秩序所共享的假定是:同一种主要的人类关切支配着人的所有活动,因为如果没有一个囊括一切的原则的话,秩序就无法建立(假定不是事实)。各类活动的关切不高于也不低于“沉思生活”的关切。(p9)

第三节 永恒与不朽

思想的人与行动的人分道扬镳【F. M. Cornford: Plato’s Commonwealth, in Unwritten Philosophy (1950), p.54:“伯利克里之死和伯罗奔尼撒战争标志着思想的人与行动的人开始分道扬镳,他们注定越走越远,直到最后斯多葛哲人不再是一个它自己国家的公民,而变成了一个宇宙的公民。”】。哲人们发现政治领域并不理所当然地为人的所有活动中更高级活动服务时(我们认为是苏格拉底本人作出的),哲人们就认定,他们找到一种更高级的原则来代替治理城邦的原则。最简洁的表示,是永恒与不朽的区分。不朽和永恒深刻影响着希腊人的自我理解。希腊人的神具有与人相同的形象,相同的本性,即神人同形同性(anthropophyeis)【Herodotus i.131】。希腊人对于不朽源自于他们这样的体验:在有死之人的个体生活周围,环绕着不朽的自然和不朽的诸神。镶嵌于一个万物皆不朽的宇宙之中,“有死”变成了人存在的唯一标记。人是“有死者”,唯一有死的存在物,因为他们不像动物一样只作为一个类成员存在,通过种群繁衍保证生命的绵延不绝。人的有死性在于这一事实:个体生命以一个从生到死的可辨认的生活方式,从生命中凸显出来。这个个体生命以它的垂直运动轨迹,即切断生物生命循环运动的轨迹,把自己从所有其他事物中区别出来。这就是有死性;在一个凡运动的万物都做圆周运动的宇宙中,以直线运动。有死者的“神”性,在于他的创造性——作品、业绩和言辞。作为个体的有死者却有做出不朽功业的能力,在他们身后不可磨灭,获得了属于他们的不朽。人和动物的区别不在于人的类属性;只有最优秀(aristoi)的人,他始终证明自己最优秀,才是真正的人;其他满足于自然提供的享受的人,就是像动物一样活着或死去【Heraclitus:一个人最优秀,在我看来抵得上一万个人】。然而在苏格拉底以后的任何与一个哲学家那里都找不到类似的意见了。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之间,更倾向于认为苏格拉底发现了永恒才是严格意义上的形而上学思想的核心,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打算写下他的思想的人。无论一个思想家怎样关注永恒,当他一坐下来写下他的思想的时刻,他首先考虑的不是永恒,而把注意力转向了怎样留下一些永恒的痕迹。他必须进入积极生活,在积极生活中选择持久和潜在不朽的方式。但暗含着永恒与不朽的内在冲突。哲学家关于永恒的体验可借助于《国家篇》的“洞穴隐喻”。罗马帝国的倾覆证明了没有什么认为的作品能够不朽,随之兴起的基督福音作为西方排他性的宗教,又把永恒赋予了个体生命。而追求不朽,最初曾经是积极生活的源泉和核心。(p12)

微评:第一章可是说是一篇很棒的文献综述,我在想以后的思想史学术写作也需有这种功底的积攒,建立在深刻的阅读基础之上的敏感性精神的提炼。在读《人的境况》之前,我于困惑之时读了《政治学》和《理想国》,两者都对城邦——生活做出了很好的阐释。前者将城邦作为优良生活的追求,而这种追求并不是一味地强调着它的建构性,更像把城邦的优良生活作为一种培育;后者则是在做哲学和政治的弥合,甚至可以说是哲学对于政治的统治。古典思想的不朽的追求以具有有死性的个体的诞生性的行动,形成了一种个体印记的不朽存留。尽管罗马已经倾覆,但伟大属于罗马的声音依然具有力量。阿伦特不认为《人的境况》是一本哲学著作,她更倾向于将其视为一种政治理论。政治理论关怀的是作为积极生活的政治,政治作为人类诸多处境的一种,它自身为人们的行动所创造又反向塑造人们的行动,揭示出行动的不可预测性。不论是尼采还是马克思,前者过分抬高了人的“神性”,而后者,则把行动的力量,发挥到了无限大,终结了行动的复数性。

对于个人而言,永恒生活和不朽生活的区分都告诉我们对于生命的重要性。对于前者来说,生命是追去智慧的基本前提,尽管苏格拉底说到“哲学是学习死的状态”,但并不意味着沉思就不必需要生命的支持,应该是,沉思需要一种宁静的生命的支持。而追求不朽则是一种外在地发现生命的意义,于境况中发现生命的意义。但是后来的哲学家家却不会因袭这种赫拉克利特式的观点,因为,生命本身,也是有意义的,而这个意义,就不在此处讨论了。

2017年4月19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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