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阑”中的叙述 8.9分
读书笔记 革命的经典化与再浪漫化
李森科
这些作品在既定的意识形态的规限内讲述既定的历史题材,以达成既定的意识形态目的:它们承担了将刚刚过去的革命历史经典化的功能,讲述革命的起源神话、英雄传奇和终极承诺,以此维系当代国人的大希望与大恐惧,证明当代现实的合理性,通过全国范围内的讲述和阅读实践,建构国人在这革命所建立的新秩序中的主体意识。
这样一种文本并非纯粹的经典,其中存在着特定的生产机制和意义架构,被遗忘、被遮蔽、被涂饰的历史多元复杂性。
传统治乱交替的循环史观被乐观向上的进化论矢线所取代。革命历史小说遵循从失败走向胜利,从胜利走向更大胜利的模式来构思情节,并依照各阶级在时间矢线上的前进程度来安排人物的关系。但是,革命一旦被神圣化,被理解为历史的常态,鲁迅所说的革命、革革命、革革革革命的恶性循环就无法避免了。

革命最终成被设定为唯一的历史形式,也成为唯一的想象历史和讲述历史的方式。展现这一革命历史的主导性手段,是起源于西方的“写实长篇小说”。

这种叙事形式相信自身有机地再现世界的能力,现实中孤立分散的事件被作家以造物主般的天才之手彼此协调组织起来,在一个自足的作品世界中获得一种整体意义、普遍联系和等级秩序,历史借此被赋予了虚假的但却似真的时间向度和目的性,作家对历史的理解转换为一种普遍意义,经由这种叙事形式合法的强加给读者和世界。

怀特海讲过历史学家描述历史的“情节化”方法,大体与此一致,是人为地撷取部分事件加以因果阐释,形成一种总体化的理解,怀特海研究比较文学出身,是一个巧合吗?

革命历史小说叙写质疑和反抗现实的历史行动,却从不质疑人的本性和人的语言,用秩序化的语言讲述反秩序的故事,“恰与这些小说的通用情节模式——从旧秩序的崩溃到新秩序的建立——天然凑泊”。但是它也有自身的先天困难

比如,唱片小说再现时代全景和史诗的野心,显然与对历史的单向度平面化理解不相吻合

他们想用“革命”加“恋爱”的模式为干瘪的意识形态教化突围,能成功吗?(曲波又被黑一下,林海雪原讲的是冰天雪地里剿匪的故事,“却从来无人质疑小分队中安排一位十八岁的俊俏女卫生员是否合理”,当然不合理,但是没有这样一个她,才子佳人的故事何从展开?)

这样一种情节模式,首先有助于接受者与自己的日常经验相融洽,进而构建自身在新现实的主体意识,爱情与革命一道,构成了历史全景的主要镜像。(所有的历史都要加引号)

然而,革命的浪漫特质在经典化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需要转换并维持在一种崇高的僵硬姿势上……最终它不得不以排斥爱情生活来维持革命的清教徒式的纯洁和崇高,对革命的经典化论述最终臻于至境时,革命已经僵化,革命已不再浪漫

后来对革命历史再叙述的作品中,已经意识到了革命叙事神话的虚妄,

他们的叙事处处表明探索历史的困难,困难不单来自意识形态的遮掩,而且来自语言和人性本身。这批作品不再试图营构一个竟然有序的世界,在其中安排时空、人物和种种神话。

新的革命叙事,拥有了基于不同历史本体假设的特质。

革命的浪漫本质复活了,复活了的革命带有一种蛮野强横的生命力,再浪漫化的更失去了崇高而赢得了粗鄙,暴力、性、金钱、迷信与政治纠缠在一起,在偶然的或宿命的无可奈何中奔腾翻滚。

黄子平问了一个更有深意的问题:

革命曾谋求一种叙事秩序以讲述反秩序,一旦这种苦心经营的秩序瓦解,人们会期待一种叙事的虚无主义状态,还是一种更有效更有安全感的秩序?人们将怀念作为当代文学正典的革命历史小说作品群,怀念他们所讲述的英雄传奇、恩怨情仇,怀念阅读他们时获得的抚慰、感到和欣悦?或者相反,人们会乐于见到他们不但从文学史的章节上消失,而且被新的印刷垃圾所淹没?而以蔑视和嘲讽正典为旨趣的新的作品,人们会不会期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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