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 8.1分
读书笔记 中下卷
谷子
(她想)男人至少是自由的,可以恣意放浪,周游世界,冲破艰难险阻,就是天涯海角的幸福,也要去享受享受。女人呢,则经常受到束缚,缺乏活力,任人摆布,不仅身体上软弱无力,而且法律上出于依附地位。女人的意志,就像用细带子系在帽子上的面纱,风一吹就飘来摆去,时时都有欲望在引诱她,时时都有礼俗在限制她。 一旦确定爱玛真的爱自己,他就不再约束自己,态度不知不觉地改变了……爱玛不愿意相信,越发百般温柔,罗多尔夫却越来越不掩饰他的冷漠……爱玛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后悔依顺了他,还是不想进一步爱他。她觉得自己软弱,进而感到羞愧。渐渐地羞愧变成怨恨;只是还得到快乐,怨恨不那么深罢了。他们之间并不相互依恋,而只有持久的诱惑。罗尔多夫征服了爱玛,而爱玛对之几乎感到恐惧。 掩饰贫乏感情的夸张言辞,听的时候应该大打折扣。空洞的比喻,往往不可能表达心灵里丰富得情感。任何人都不可能把自己的欲望、想法和痛苦不折不扣地表达出来;人类的语言就像一口破锅,我们想敲出悦耳的声音,感动星宿,却只引得狗熊跳舞。
引自 中下卷

写作方面,小说中出现了几处“鳞片”式叙事轴,即下一次叙事轴始于前一次叙事的内部,但最终又延长了前一次叙事的时间轴,也就是结束于前一次叙事内容之外,接着并不返回转折前的叙事内容之中,而是推动主线继续进行。某种程度上是作者“纯客观”叙事的一处体现。

福楼拜是19世纪法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笔者个人不太喜好批判现实类文学,私以为文学给予读者心灵震撼的方式应当是彻底的,不管是歌颂或者批剖,应当引起强烈的悲悯或内省。批判现实主义往往缺乏艺术性,进而显得不痛不痒。生活的真实本身充满不愉快,批判现实类作品又偏向纵容的单调和老成的冷眼,使这些已经经历窝心生活的读者胸中出气更不顺畅,如蝇在食难以下咽。

小说既然是批判现实,那么作者想要抨击的将不单是包法利夫人,而是拿破仑三世统治下的法兰西第二帝国时代里的包法利夫人们,以及导致她们心中如此不安与动荡的社会因素。资本发展加上统治者专权,可以想象的结果是社会严重的阶层分化。上流社会的享乐主义、个人主义下落到社会底层,引诱他们或者说是某种形式上强加其不切实际的妄想与追求。需要注意的是这一种“强加”其实是一种整体结构上的必然,而不是某种个人意志的结果。放到如今来说,这一种对于某种局限性价值观的普遍崇拜实际上蕴含着巨大的暴力,他否定了价值观承受者原本的生存逻辑,并且盲目引诱他们重复着一叶障目的愚蠢行为,这是多元化对缺乏引导的未成熟群体的冲击之一。

唉!在她还是如花似玉的青春妙龄之时,在她陷入了结婚的泥坑,陷入通奸的幻灭之前,假如她把自己的终身许给了一颗伟大而坚强的心,那么道德、爱情、欢乐和义务不是就可以得而兼之,她也绝不至于从幸福的顶峰跌落下来了吗?
引自 中下卷

尽管编辑声称本书是“纯客观”的冷叙事,书中还是多次直接显露作者本身对于小说构序的绝对权利,如同福楼拜先前讽刺包法利夫人在为和罗尔多夫见面做准备时如“高级妓女”一般,在这里他一笔点破了爱玛悲剧的根本原因:背叛了原本属于她的一颗伟大而坚强的心。

由此出发可以追溯爱玛一步一步走向堕落的每一次推助。

爱玛走向堕落的第一步始于她与莱昂的第一次分别。这一种隐藏着的内心冲动被自身期许严重压抑,爱玛没有找到宣泄的出口,或者说她找到了一个错误的出口,而那将是她走向堕落的第二步——罗尔多夫。由于莱昂的离开巨大地撼动了爱玛所坚守的崇高,使她在罗尔多夫裸露的攻势下轻而易举妥协。第三次堕落则将爱玛从精神上亲密关系的渴求(如果还有一点的话)彻底推向了纯粹贪恋肉体与享乐纵欲的深渊,标志性的一幕则是爱玛与莱昂重新见面之后,道德约束或者说曾经向往的崇高异化成了爱玛一种新颖的调情工具,这种手段将诱惑的游戏玩得点到即止:

他便俯身在爱玛后颈上久久地吻了一下。“你疯啦!啊!你真疯啦!”爱玛说道,同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莱昂便连续不断地吻起来。吻罢,他把头从她的肩头伸过来,想从她的眼里看到赞许的目光。爱玛两眼盯住他,庄重而又冷冰冰的。……晚上,爱玛给见习生写了一封信表示她不能赴约;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为了各自的幸福,他们不应该再相会……
引自 中下卷

这种欲盖弥彰的拉扯游戏,无疑为爱玛幻想的“爱情”增添了某种禁忌的刺激,就像将幽会的场所从封闭的私密空间转移到小巷、屋顶或者野外小树林。爱玛追求的“爱情”已经近乎玩弄荷尔蒙的艺术了。

爱玛的最后一次堕落是从感官的享乐滑向了对人格,对整个人的状态的背叛:

“他是一位船长,亲爱的。”这回答不是可以打消对方试图查问的任何念头,同时又提高自己的身价吗?
引自 中下卷

虽然作者在爱玛身上从一开始就留下过虚荣和嬗变的伏笔,但此时此刻爱玛已经表现出对这些人格的完全接纳,埋下了之后不计后果接受勒乐高利贷的伏笔,此时的爱玛已经可以说是完全堕于她所幻想的“爱情”之中了。

书中与爱玛有关的三个男人则各自不同地代表了三类人:始终聪明而下流的罗尔多夫,从单纯走向堕落的莱昂,以及始终承担责任,简单而有力量的包法利。莱昂是在待在卢昂时学坏的,书中有过程描写,罗尔多夫玩弄女人的心机和嘴脸也很明显了,而相比之下包法利的特征却常常为人忽略,甚至被戴上愚蠢迟钝的帽子。

比起永远活在他处的爱玛,包法利则永远活在此处的当下。尽管被势利的父母独断了这样一出看起来荒唐的婚姻,寡妇在世时他没有表现半点抵触,在寡妇离世时他甚至表现出惆怅;在爱玛在外偷欢的日子里,文中透露出包法利和爱玛之间并没有过性生活,但他从没有出现过怠倦,反而多次“感受到”爱玛对他浓浓的爱意,可以推测包法利对爱玛的爱有一种超越肉体或者说不那么强调依赖肉欲之欢而建立起来的连结,这是一种因为纯粹而具有的力量感;甚至是在爱玛死后,在包法利快要被悲伤击垮时,他发现了爱玛生前的来往信件,却仍旧在与罗尔多夫的会面中说出了那句令人震惊的话:我不怨恨你,错在命运!!表面上看来这句话在整本书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包法利突然被圣光普照得到了觉醒的瞬间时刻,借上帝(作者)之口说出这样分量之重的话。实际上这充分概括了包法利的人格,他是那样憨实,包容,单纯,痴情,他的人格之中完全不具有攻击性,以及这种性质常伴有的诸如谎言,计谋,野心,暴力等帮凶。包法利对责任对现状,对“过日子”的阐释与爱玛的逃避责任与不切实际的幻想形成对比,作者想要批判怎样的现实,已经很明显了。

最后不得不谈一件有关于这本作者处女作的一件轶事,《包法利夫人》因“败坏道德,亵渎宗教”受到了法国检查署的公诉。《包》中央编译出版社罗国林译本文末附有此次审判的公诉状,辩护词和判决书。读完这些资料,我的一个疑惑渐渐被解开。从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读过上千本书,看过上千部电影,依旧活得狭隘乖张。“读书”这个动作存在一种虚假性,本质上与沉迷游戏或烟瘾性瘾相似,“读书”变成一种功能性的享乐过程——一种是在读书的形式之中把自己包裹起来,感受一种情绪,读书胜过思书和用书;另一种是讲读书的动作隔离开来,功能性的享乐过程在于“读书之后”和自欺的娱乐游戏,如豆瓣上数字性的读书攀比,作为谈资,矫饰自己等。另外就算我们都认真并且诚实地读了书,但每个人的理解程度不同,实践能力不同,得到的启蒙和改变不一样,有时甚至会截然相反,如致《包》的公诉以及我们狭隘的“清新”一代。由此我们应当重新审视大众对“读书”所赋予的价值判断,在不诚实的时代,对于所有的应当都应该保持足够的警惕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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