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哀歌 8.0分
读书笔记 圣-琼·佩斯 《流亡》
文东子
6 “……有人深更半夜漫游石廊,想评价一颗美丽的彗星的各种资料。有人在两次战争之间彻夜守护巨大的水晶透镜,保持它们的纯度。有人天没亮就起身清除水池的污泥,因为流行病已经过去。有人带领女儿和儿媳到海上涂漆,因为陆地上尸骨遍野,令人僝僽…… “有人吹嘘用蓝灰刷墙的大收容所,那里一片混乱,在理智惛惛的时刻,里面成了黑麦地的‘礼拜天’。有人在军队进城之时,登上孤寂的管风琴台。有人一天中午,刚过12点钟,落寞惆怅之时,梦见奇怪的石牢。有人在大海之上,迎着从一座低岛吹来的风,被沙地的一株小小不凋花的干香唤醒。有人在港埠里熬夜,刚过午夜12点钟,夜色迷濛之时,投入异国女人的怀抱,领略下半夜腋窝里的岩兰草香味。有人睡梦之中呼吸与大海相通,在潮汐交替的时候,辗转于床,宛如一条帆船在变换前下角索…… “有人在高岬之顶涂上助航标志,有人在礁石正面打上白色的十字标记。有人用稀薄的乳浆洗刷信号台脚下阴森森的大地堡,那儿瓦砾成堆,长满瓜叶菊,是聪明人的好去处。有人在雨季同飞行员和导航员一起,到一个教堂守门人那儿借宿,那座教堂已经废弃,坐落在半岛的尽头(在一个青石累累的山嘴上,或者在一块红砂岩高地上),有人被飓风围困,被迫滞留在纸牌上,冬夜里,天体为他发出一道道闪光的轨迹;或者他在梦里整理许多关于转场与偏航的其他规律。有人钻探大地的深层,寻找红色的粘土,以塑造他梦中的形象。有人在港湾里主动为游船校正罗经…… “有人在大地上行走,朝莽莽草地走去;路上,他为治疗一棵老树而做出诊断。有人在暴风雨之后登上铁塔,以便及时闻出山林火灾的黑纱气味。有人在空旷地带保护重要电话线路的命运;他知道海底主电缆上岸的地点和支承架;他在城市的地下,骷髅与阴沟之处(就在剥去表皮的地层)保养地震记录仪…… “有人在水患期间,负责监视水流状况,察看大滤水盆地,那些盆地早巳厌倦了蜉蝣的盛宴。有人为了防止骚乱,在青铜栏杆后面,守卫着植物园臭气扑鼻的暖房,守卫着货币局、天文局和烟草专卖局,守卫着航标站,那儿充满奇闻逸事和无稽之谈。有人在戒严期间巡视大厅,陈列在大厅里的竹节虫标本和蝴蝶标本已经烂成碎片;他把灯光移近美丽的天青石凹槽,那儿有易碎的骨制王妃,她披金戴银,留着剑麻似的长发,沿世纪的长河顺流而下。有人从军队手里抢救出一株稀有植物,那是喜马拉雅山的蔷薇和树莓的杂交品种。有人在国家信用破产之时,用自己的钱维持种马场昏昧的奢侈,种马场的红砖建筑掩映于绿荫之中,宛如潇潇风雨之下的红玫瑰花圃,又如昏暗愚昧、香火缭绕的闺房,那儿蛮君鳞集,充满阳物…… “有人在危机时期,安排人员看管被查封的大邮船,它们停泊在浑黄污浊的河湾(邮船的玻璃檐下,寂寞廓落的大客舱里,有一道在海上恒久不熄,永远警醒的龙舌兰之光)。有人与社会地位低下的人一起到船厂做工,一条建造了三年的巨大船体下水之后,他们仍旧在人走空了的船坞上劳碌。有人专事船籍登记;有一天,他在一艘新帆船的护板里发现他灵魂的馨香。有人防止码头围墙破裂,防止响梳似高耸的大坝破裂,防止水势汤汤的大船闸破裂。有人突然发觉,存放殖民地食品的大货仓和大堆场臭气熏天,这个世界在恶臭中发出病人膏肓的喘息,囤聚的香料和未成熟的谷物在冬季的月光下膨胀,好似大自然在病榻上的造化。有人宣布山志学、气候学会议闭幕,该去参观林园和水族馆了,该去逛窑姐街区和参观宝石工场了,该去游览伟大痉挛者的广场了。 “有人为了从事精神研究而在银行开户头。有人在生命充满活力之时,进入他新作品的马戏场,三天以来,除了他的母亲,没有人注意他的沉默,除了那个最老的女仆,没人进入他的房间。有人把坐骑带到水的源头,他自己却没有喝一口。有人在马具房梦想比蜡更浓郁的芳香。有人像巴卑尔一样,在两次壮举之中,穿上诗人的衣袍,给一个美丽的大理石座的正面带来荣光。有人在一座神殿的献堂仪式上心不在焉,神殿的门楣上安置陶壶,犹如音孔,封闭起来以获得音响效果。有人在不可转让的地产上继承最后一个养鹭场,还从事犬猎和鹰猎的漂亮事业。有人在城里经营珍本古籍,诸如天文观测集,海图集,动物志。有人关心语音的变化,符号的变化,语言的衍变;他参加语义学的重大讨论;他成为应用数学的权威,热衷于非固定节日历法的时间推算(黄金分割,罗马黄历,太阳历一年间超过太阳历的日数,主日字母历)。有人对语言的重要功能作等级划分。有人在别人指点下,遥望高地之上被不熄的火光照亮的巨石…… “以上这些人都是流亡王子,他们不需要我的歌。” 在这个世界的所有沙滩上,异乡人孑然一身,没有人听他,没有人看他,他把一个无记忆的螺壳放到“西方”的耳边: 我们的城市边缘的靠不住的客人,你绝不会越过劳埃德协会的门槛,你的话在那里已不中听,你的黄金没有成色 …… “我将靠我的名字而生存。”这是你对港口调查的回答。在兑换商的桌上,你只会制造混乱, 就像被雷电挖掘出来的大铁币。 7 “……闪电的句法!啊,纯正的流亡语言!彼岸遥遥,传来闪光的信息: “灰烬底下两张妇人的面孔,被同一个拇指抚摸;百叶窗上两只妇人的翅膀,被同样的微风吹拂…… “在尘世祈祷的妇人啊,‘流亡者’的母亲啊,当他的脸映入房间里的镜子时,你在那棵闪闪发光的大树底下睡着了么? “还有你,你在闪电之下动辄发怒,啊,你到了他灵魂的彼岸动辄颤栗,你是他力量的伴侣,你是他力量的弱点,你永远与他呼吸相通, “在你妇道人家的气头上,你还会坐上他的床么? “流亡并非始于昨日!流亡并非始于昨日!……妇人啊,你的屋顶下有一只‘野蛮’的鸟,它在歌唱,请你诅咒它的歌声吧……” ……住嘴,脆弱,还有你,夜间的夫人之香,你的香气宛如夜的巴旦杏。 在沙滩上到处流浪,在大海上到处漂泊,住嘴,温柔,还有你,插上翅膀与我的马鞍齐高的存在。 我将沿着不可转让的大海的边缘,重新开始努米底亚人的奔跑……嘴唇不含马鞭草,但舌头上还放着旧世界的酵素,宛如一粒盐。 硝石和泡碱是流亡的主题。我们的思想趋向于尸骨累累的道路上的行动。闪电为我打开更为广阔的构思境界。暴风雨徒然移动虚无的界标。 那些曾在大西洋彼岸的印度群岛上打过照面的人们,那些在深渊的软风里闻出新思想的人们,那些在未来之门吹响号角的人们 知道在流沙之上,高尚的情操在闪电的鞭挞下盘绕成团,发出声声呼啸……六月里的盐和泡沫之下的“浪子”啊!你的歌生动迷人,请在我们中间保持你的歌的神奇魅力吧! 密使照人吩咐,传达如下信息: “请蒙上我们的女人的脸;请抬起我们的儿子的头;命你们冲洗门前的石板……我会小声地把源泉的名字告诉你们,明天你们就到泉水里洗去一身愤恨。” 诗人啊。是时候了,请道出你的名字,你的出身,你的种族 …… 长滩岛(新泽西州) 1941年 孟 明 译
引自 圣-琼·佩斯 《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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