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重現: 楊德昌 8.3分
读书笔记 祸水论与时代宿命观 - 汤祯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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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水论与时代宿命观 - 汤祯兆 杨德昌的电影中,一向对女性较为苛刻,女性往往在有意及无意之间,在电影事中要承担 起「祸水」的角色。《青梅竹马》中阿隆为了帮淑贞打发青年离去,而反遭刺伤;无论最后 看成为消失了或身死,都是因女人而发。《恐怖份子》中的一切纠缠,也是由淑安的一个匿 名电话而引致;即使把所有看成为小说情节,也是由周郁芬所致。《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中小明的「祸水」形象更加昭然若揭;红毛、Honey、校监乃至小四,都如骨牌般为她所先后 牵引。《麻将》中红鱼的父亲,更先为一香港女子Angela所骗,后来又因恋上一女教师而一 起殉情;而Marthe的出现,更破坏了四兄弟的向心关系。来到今次的《一一》,小胖杀死男 教师,很明显是受莉莉所唆摆(男教师和莉莉母亲有染);至于NJ遇上旧情人,也不忘在异地 吐出一肚苦水:当年念电机正是为女友所逼,最爱的人催使自己走上厌恶的人生路途,构成 了莫大的讽刺(注一)。至于以经营翻版游戏为生的小田,更加摇身一变而成为黄董的女人, 令到NJ和大田的商讨努力终于徒劳无功。 当然,这样说并非指杨德昌为一性别主义者,尤其是他的《海滩的一天》更一直被视为中国 电影中重要的女性处境论述作品。而事实上,女性角色的「祸水」处理,一直是放在更宽广 的时代宿命框架中而定位的。所以《青梅竹马》阿隆和淑贞的分离是必然的(注二);《恐怖 份子》中的周郁芬是基于镇日的寂寞无聊,才有成为幻想中的恐怖份子压力;《牯岭街少年 杀人事件》的小明来自弱势家庭:父亲在大陆阵亡,跟母亲和表舅来到台湾,母亲为人帮佣 ,但一旦哮喘病发作便要回眷村依靠表舅;至于《一一》里莉莉更因有爱乱搞关系的母亲, 才有重色轻友(屡屡置婷婷于不顾)及玩弄感情的倾向。杨德昌想交代的,为她们也不过是时 代宿命中的一颗棋子;正如他剖析小明被杀一案,「促成杀人事件的是整个环境,凶手是整 个环境,甚至小明自己都是凶手。」(注三) 只不过如果我们加以仔细审察,自会看到杨德昌提出的时代宿命观,其实是建基于一重刻意 为之的先设结构中。正如《恐怖份子》乃依据情节上大量的巧合来带出最后的高潮。《牯岭 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命案,重点也在于如何铺陈小四杀小明的种种社会因素,而非钻入他 的个人心理层面作探究。换句话说,杨德昌所执持的是一自我设计的时代宿命观,电影中所 有人物的一举一动,其实均受社会环境的制约,而可供翻腾回旋的空间十分有限。也因为杨 德昌是处理剧本结构的巧匠,更加令作品达致一自我圆足的浑成境地,由是致令观者与剧中 人同样时刻感受到走投无路的沉重困局。 杨德昌建构时代宿命观的方法,我觉得和年鉴学派的「问题史学」史观有暗合的地方。年鉴 学派以创刊于二九年的《经济社会史年鉴》而命名,主脑人布洛克(Marc Bloch)和费弗尔 (Lucien Febvre)主张历史乃通过过去来理解现在,通过现在来理解过去;换句话说,历史 并非如传统的「叙述史学」般一成不变,而陷于叙述代表一切的平面化及表面化困局,反之 强调人并不记住过去,而是时时刻刻在重构过去。所以建构学科的中心成为了以「提问── 回答」的原则方针进行,而历史资料的有意义与否便决定于和解答问题有没有相连关系。透 过假设、分析和归纳等科学化程序,来以今时今日的眼光去重新思考问题。「问题史学」强 调有了研究的问题才会有供研究的材料,在这重意义上,材料是可以被创造的。回到杨德昌 的处境,无论是《一一》或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都以问题来串连剧情的发展,前者开 首于婚宴中为何会有人搞事?新搬来的少女又和小男友搞甚么鬼?NJ遇上旧情人为何又会 进退失据?至若如后者更满是疑问,可谓令人在茫无头绪的迷雾中自寻风景线索。而导演在 交代相关的时代背景之际,正好以「创造材料」的方式去重塑历史(无论是个人的还是整体 的),来尝试为「问题」提出答案。所以我们看上述的两作,不会感到作者在八面周全地交 代好某一段历史的横切面,而是由得问题的线索或明或显地组织上去。小明由家境到和各男 性的交往进展,正好是不断从各方面去探求真相的进路(为何小明可以丝毫不以为然地投入 不同人的怀抱中去?),而恰好又同时为我们呈现出时代一点一滴的面相而已。这种动态且 锲而不舍的历史观,正好是我眷恋的可亲思路。 是的,杨德昌的作品就是要沉重的才好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和《一一》等),一旦流 于轻省(《独立时代》及《麻将》)则通常会进退失据。 注一:其实这一段深具杨德昌的自传成份,他曾提及在大一时想休学,但家里及女朋友都很 有意见;而且从中学到大学的感情生活中,女生一向认为他很不实际,活在幻想世界里。见 黄建业:《杨德昌电影研究》,台北远流出版,1995,页198至199。 注二:杨德昌提到留学完回台湾,一个朋友要跟太太离婚,其实两个都是自己很要好的朋友 ,这给他的震撼是:他们的婚姻破裂在这环境中是必然的。同上,见页218。 注三:同上,见页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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