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9.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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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平

门迹的讲话,谈到古代唐朝的元晓。他深入名山险岳寻求佛法,云游之中不觉日落西山,野宿于坟冢之间。半夜醒来,感到异常口渴,便伸手捧起身旁洞穴中的水。喝下去了。他觉得从来没有喝过这么清凉甘美的水。他又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晨睁开眼睛一瞧,曙光把昨天半夜喝过水的地方照亮了。没有想到,那原来是积在骷髅里面的水。元晓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呕吐起来。然而,他从这里悟到一个真理:心生则各种法生,心灭则与骷髅无异。然而,使我感兴趣的,却是这位感悟之后的元晓,第二次是否会再喝这里的水,而且能够打心里感到清澄甜美。所谓纯洁,也是如此。你不这么认为吗?不管对方是多么堕落的女人,纯洁的青年依然会从她那里体会到纯洁的爱情。但是,当你知道她是个极端无耻的家伙之后,当你已经明白原来不过是用自己纯洁的心灵,惬意地描绘了一个世界,那么,你依然能够再一次从那个女人身上体会到清雅的爱情吗?假若能够的话,你不认为那该是多么了不起吗?能够把自己心灵的本质同世界的本质,如此巩固也结合起来,你不觉得那是了不起的行为吗?这不就等于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世界秘密的钥匙吗? 他出于自尊心曾经拒绝过的一切,都在反过来伤害着他的自尊心。 类似拒人之心、焦灼和尖刻之情,都是寓于与美无关的东西;孤绝的个体的盲从,那病灶往往并不在于肉体,而实寓于精神。 当今的时代本质就仿佛是一泓搅乱了的死水,又平静下来,立刻在水面上鲜明地涌现出油质彩虹。是的,咱们这个时代的真实,在这个时代死去以后,立刻会轻而易举地加以分解,能够叫一切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于是这个“真实”,在百年之后,就会明白它不过是一种错误的思想,而咱们也就会被当作一个时代的错误思想的持有者加以概括。 历史有意志吗?把历史拟人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危险的呀。我认为,历史没有意志。而且,跟我的意志毫无关系。因此,这种并非出于任何意志的结果,绝对不能算是什么“成就”。这还可以证实,历史这种徒有其表的虚假的成就,在接着来的瞬间就已在开始崩溃。 清显的心灵却宛若是古代妇女穿着的多层多彩的衣裳,褐中透红,红里泛绿,枯叶青竹交辉,令人眼花缭乱,难以分辨。 一个想象力贫乏的人,往往纯朴地从现实中的种种迹象中得出自己的结论。反而越是想象力丰富的人,就越是立刻就在眼前筑成一道想象的城墙,自己钻进去不说,还把所有的窗子都关闭起来。 原来,他并非易于伤害的人,而是给人以伤害的人! 日甚一日,聪子的存在离开自己更加遥远,不久就会远到不可追及的地方。这种想象,使清显感受到一种妙不可言的愉快。宛若目送那超度亡灵的灯笼投影于水中,乘着黑夜的暗潮漂向远方,心里祈祷漂得越远越好;只有漂得更远,才能证明自己确是有力量的。 清显自豪地想着:“我居然能够这样无所牵挂地缅怀往事了。” 假如说离别是痛苦的,相聚也有可能是痛苦的;相聚时是欢悦的,分手后也没有不欢悦的道理。 当时,自己把信撕碎扔掉,应该说的确是出于坚强的意志力量,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又反复地想到这样做是否只是由于懦怯。 参加审案的旁听,至少具有这样的教育效果:可以使他们真实地感受到法律秩序的眼睛在严肃地凝视着自己。在这里,人们那种没有固定形象、灼热污浊的黏液般的情欲,眼看着就被冷峻的法律组织加以烹饪。 本多内心希望自己的理性永远如同那窗上的阳光,同时又难以舍弃动辄为热烈的黑暗吸引的心性。然而,那热烈的黑暗却只是一种迷惑,并非任何别的东西,只是一种迷惑。清显也是这种迷惑。而且这种打从最深层的部位震撼着生命的迷惑,其实又必然并非生命本身,而只是同命运有着联系罢了。 “时机总是会到来的,况且也是在不太久的哪一天。我也可以和您说定,到时候,我决不想表现出任何留恋。如今,我既然这样体验了生存是值得庆幸的,就不想贪得无厌。任何美梦都有个收场,任何永远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假如只是想着永远的享受乃是自己的权利,那不是太愚蠢了吗?我和那些所谓‘新女性’并不一样啊!不过,如若真有什么永远的话,那就只是指眼前的事呀……我相信,您将来也会明白这个道理的。”此刻,本多似乎明白了清显所以曾经那么惧怕聪子的理由了。 我一直想解开的谜,并不是关于月光公主谢世的谜。而是月光公主患病以后直到离开人世,不,是公主已经不在人世的二十天之内,虽然我不断受到一种不安情绪的折磨,却一点儿也不晓得真实情况,也就是说,我居然泰然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就是我要解开的谜。我既然能够这么清楚地看到大海和沙滨的闪光,为什么竟然看不出正在这个世界的底层进行着的微妙的质变呢! 恋爱中的男人,他的心是容纳不下恋爱之外的任何事物的。甚至连对别人的悲痛,也都丧失了同情心。本多从清显的话中清清楚楚地看出了这一点,然而,他也知道,清显那颗冰冷坚硬的玻璃心,本来就是纯粹热情的一具颇为理想的容器。 用和服遮着的聪子的身体,每个部位他都是熟悉的。他知道,她的哪部分肌肤首先会羞红了,哪部分柔软而松弛,哪部分颤动起来又像有一只被捕的天鹅在扑翅。哪部分倾诉悲哀,哪部分表达欢乐,他都一清二楚。他所了如指掌的这一切,朦朦胧胧地发出微光,隔着衣服他也能透视聪子的身体。 那么富于光泽的青丝,一旦脱离了肉身,竟变成了丑陋的发骸。曾经属于她的肉身、与她的内在美有关联的一切东西,统统被丢弃到体外,犹如四肢从人体脱落下去似的,聪子的现世被剥离了。(《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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