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时代 8.0分
读书笔记 我如何教长儿写文章
臭包子

闲极无事,除写作《中国社会政治史》之外,即令诸小儿补习功课。所补习的功课大率是学校下学期之功课,因为在家里既已学过了,上课就不感觉困难。补习的功课以国文、英文、数学为主。 兹就国文言之,小孩子写文章,往往海阔天空,不落边际,令人看了,莫名其妙。我拟成几个公式,叫小儿依此公式,写下文章,其公式如次: 第一式,学期二星期,其公式为: 起句——正面说明——反面说明——引证——结论。 第二式,学习二星期 起句——正面说明并引证——反面说明并引证——结论。 第三式,学习三星期 起句——正面说明并引证——反面说明并引证——方法(例如论读书,须写读书的方法,论运动,则写运动的方法)——结论。 我不许小儿乱想,必须依我公式,写成文章,文字若不通顺,由我修改,改后,令他们熟读自己的文章,读到烂熟,自会依公式写下文章。有时他们得不到引证,由我告知他们。这样训练,文字便通顺了。一不会说了又说,二不会文不对题。友人王世颖君认为八股,我即告他,文法及文体最初须有一定体裁,而后人们看了,才不会莫名其妙。这样训练了二三个月,以后放任他们去写,结果甚好。 我出题目,绝不出游记之类。游记不容易写。欧阳修的《喜雨亭记》不过借题发挥,苏东坡的前、后《赤壁赋》也是一样,何曾写到风景,纵写风景也不过寥寥数句而已。我不喜欢读欧阳修的文章,因为太过平淡,也许因为我文学修养不够。王安石的文章,除《孟尝君论》外,柳宗元的文章除《封建论》、《捕蛇者说》外,多未读过。读得最多的是三苏及韩愈文章。三苏的史论最容易学。我国文得力于熟读韩愈及三苏文章者甚多。 我总认为要写文章,至少必须精读二三十篇古文,读到烂熟,文章自然会写。但所读古文必须属于同一体裁的文章,一下子念先秦文章,一下子念六朝俳体文章,一下子又念唐宋文章,一下子复念白话文,这种读法,文章绝不会通。依我管见,以读三苏文章尤其三苏所作史论,例如《范增论》、《张良论》、《六国论》等为最佳,文义浅显,便于学习。柳子厚的游记固然写得很好,但不容易学。王安石之《孟尝君论》,字数不多,但一二句即一转,也不容易学。 我少时因为多读三苏文章,苏东坡喜欢用“苏子曰”,我也常常学他方法,用“萨子曰”。小孩子模仿性很强,这种模仿不是坏事。我记得当时小学,每星期必须作文二篇,以一小时为限。别的孩子,不问是那种题目,先于稿纸之上,写下“人生于世”四字,而后再想,想时则咬笔杆,四五寸长的笔杆常常咬到半截。我则没有这种习惯,而且前数字绝不用“人生于世”。写文章总爱引用古人之言,而以“诗云”、“子曰”为最多。那个时候,小学功课很少,所以我们都念过了四书,《诗经》、《书经》、《左转》也已念过。引孟子之言不难,引《诗经》之言甚难,《书经》中有许多名言,也可以引用。我很想引《易经》,以表示我之学问,但学校不教《易经》,我在家里,把《易经》看了之后,实在不知如何引法。什么“初九潜龙勿用”,什么“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不当不会引用,而且连意义都不明白,如何引用呢?所能引用的不过古人已经引用过了之句。 我至今还深信要写文章,必须多读古文,读同一类型的古文。不要今日《尚书》,明日《文选》,后日唐诗,再后日白话文,弄得小孩子头脑糊涂起来。中国话是很简单的,文字以说话为基础,所以每句均不甚长,这是容易学的。文言写得清楚,白话可以不学而会,天天念白话文,而且属于外国语气的白话文,文章不会进步。 当然,我在小学时代,也念过《项籍本纪》,也念过骆宾王《讨武曌檄》,也念过《阿房宫赋》,也念过苏东坡的《赤壁赋》,但这种文章不容易学,最多只能学其音调,使自己文章音调铿然。至其结构非有文学天才者,往往是“画虎不成反类狗”。如果像狗,也有好处,只怕学成“四不像”。 我一天学刘禹锡《陋室铭》最后一句“孔子云,何陋之有”,也引用孔子之言以作结论,后来老师告我:“陋室铭,号为陋室,其中所言,完全不陋,故可引‘何陋之有’一语,以作结论;你这篇文章不能引用古人之言,以作结论。”我从老师那里常常得到各种启示,我的作文又进步了。最初喜欢用“盖因”二字,老师告我:“盖即是因,既有‘盖’字,下面无须再用‘因’字。”当时小学国文教员大率是前清秀才或举人,他们对于文学颇有修养。 话说到别处去了。学作文不是难事,熟读烂读二三十篇的古文,就会写得不错,可惜自文化运动之后,竟然有人提倡白话文来了,我不反对白话文,所反对的是白话文所选择的资料,《老残游记》这一本书我不甚满意,《武松打虎》写得极为生动,但不容易学到。叫小孩子读这种文章,国文程度日低一日,又何足怪。 人们都说白话是“生的文句”,文言是“死的文句”,其实不然。元代诏文多用白话,我研究元代历史,曾购一部《大元圣政国朝典章》一书,其中有三分之一以上,我看不懂。我在《孟武杂谭》一书,曾举一例,现在再举一例如次: 至元二十三年二月行省准中书省咨十一月二十五日准蒙古文字译说亦纳帖哥言语奉圣旨今后蛮子田地里大大虫休将的来者虽将来的呵那里的省官人每休交来者么道圣旨了也钦此(《大元圣政国朝典章》三十八《围猎》)。 诸位读者能够明白诏文的意义么?我连句读都不懂,当然不知诏文之意何在。诸如此类的文字,在《大元圣政国朝典章》之中,到处可以看到。至元二十三年距今不过六百年左右,而当时的白话文,我们已看不懂,硬说白话文是活的文字,恐怕再过六百年,也无人看懂了。反之,文言自唐代以后就成为一种格式。这种文章能够了解,则佶屈聱牙的《尚书》、骈体的六朝文章,也可以看懂六七成。 今日学生国文的教授法实在奇怪得很,《汉书》是何人所著,他们都知道是班固,《汉书》看过么,没有。甚至《红楼梦》是谁人所著,《水浒传》是何人所著,他们都会知道,而都没有看过。当我少时,看过《水浒传》,而著作人为谁,却不知道,《红楼梦》也曾看过,何人著作,我们不甚注意。现在学生多求其末,而忘其本,国文那会顺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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