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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 全书抄摘
技安
“是好朋友,就不该合伙做生意。” “一辈子没说得来的,就一个说得来的,还说我是傻逼!” 如果发生意外事故,人在临死之前,意识是清醒的,还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不过急手现抓,这句话找得合适不合适,就难说了。很可能是一句废话或扯淡的话。严守一又感到,世上的事物像猴皮筋,有时候扯起来很长,一下弹出去,时间又会突然浓缩。 于文娟患有不孕症。从街道办事处办完离婚手续出来,看着于文娟离去的背影有些飘,严守一想赶上去再说一句话,但这句话半天也没有找出来。等于文娟回身向他收缴家里的钥匙时,这句话他想出来了: “保重。” 但严守一马上觉得,世上没有哪句话比这句话更扯淡的了。 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时候,严守一好朋友很多,天天聚在一起聊天,场面热闹得像沸腾的火锅;过了四十岁,男人中就剩下这一个,像凌晨两点的酒店大堂,偶尔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喝咖啡。严守一有时回想,热闹时朋友们说过那么多话,竟没有在脑子里留下一句;现在朋友剩一个,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费墨的策划原语是:你在地狱,也在天堂,无人把你从地狱领到天堂,但你可以把天堂过成地狱。 四十岁之前不知朋友的重要,过了四十岁,就知道有话无处说,显出朋友的重要来了。 “嘴里贫,是证明心里闷呀。” “你来往的那些人,说好听点叫‘蜜’,说句实话就是破鞋! “麻烦,为搞破鞋,多麻烦呀。” 于文娟后来说,当时看上严守一,是喜欢听他说话,说他说话逗,严守一一说话她就笑。严守一恰恰相反,找她是因为喜欢她不爱说话,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还有脸上浅浅的笑容。 后来严守一又发现于文娟追求怀孕的目的并不单是为了套住自己,而是想找一个人说话。结婚十年,夫妻间的话好像说完了。刚结婚的时候,两人似有说不完的话,能从天黑说到天明;现在躺在床上,除了干那事,事前事后都没话。有时也绞尽脑汁想找些话题,但找出来还不如不找呢,全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别人的事。而且是干聊,像机器一样,缺润滑油,转着转着就不动了。最后就索性不说。 好在两人都习惯了,于文娟并未深究。最明显是吃饭的时候,两人同坐在一张桌子前,一顿饭吃下来,只有碗筷的声音。终于有一天,严守一发现于文娟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那天晚上,严守一在外边吃饭,突然感到胃有些不舒服,便提前离席回家。回到家,于文娟并没有发现。严守一欲到卧室躺一会儿,到了门前,发现于文娟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绒毛狗,正对着它喃喃说话。说她小时候不爱笑,爱哭;她爹在南京一家无线电厂工作,她娘在街道烧大茶炉,她娘发起火来,老用掏煤渣的铲子打她;她有一个伯父,长得白白胖胖,竟对她不怀好意,十五岁那年……许多过去没对严守一讲的话,现在对一只绒毛狗讲了。严守一听到以后,不是对妻子产生同情,而是感到瘆得慌。他又悄悄退出了家,在外边溜达了一个小时才重新回来。从此对妻子追求怀孕不再干涉。 严守一对这婚姻无所谓满意也无所谓不满意,就好像放到橱柜里的一块干馒头一样,饿的时候找出来能充饥,饱的时候嚼起来像废塑料。背着于文娟在外边胡闹的时候也觉得对不起人,但晚上哪儿也不去,回家里两人大眼对小眼干坐着,又觉得发闷。别人的家庭时常吵架,严守一家一年四季没有动静。有一段时间,严守一特别羡慕夫妻两个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吵架,脸红脖子粗,旁若无人,似乎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他们相互骂出来的话,怎么那么有激情、那么愣、那么有创造性呢? 但严守一又不想离婚。人像狗一样,时间一长,就对一种环境习惯了,懒得换窝了。但后来严守一又发现,事情还不是这样,而是他对于文娟还有许多留恋。沉默归沉默,但沉默的底部不光有寒冷,还有许多温暖。 人一点点向黑暗中坠落。沉默不能这么个沉默法。 严守一主持《有一说一》已经七年了。一张嘴,七年总说一个节目,说累了。这也跟大多数夫妻在一起没什么区别。刚主持节目的时候,像两个人刚认识一样,激动得有些过头,一上台,腿打哆嗦,嘴也哆嗦;说着说着,脑子会突然断电,眼前一片空白。一年之后,相互熟了,游刃有余,松紧有度,像骑着一匹马,奔驰在草原上,天地是那样宽阔。七年过去,马老了,人也老了,激情被草原磨光了,真成了一个牧民,放马成了自己的工作;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像一个演员,每天都在演过去的自己;就好像在生活中,每天在演自己一样。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它跟夫妻在生活中还有所不同。生活中演自己是干转,对方会有感觉;镜头前自己觉得没劲,全国人民却觉得好,觉得比过去有激情时还好。大家相互熟悉了。大家喜欢在站台上接到熟悉的孩子,大家喜欢隔壁大妈的儿子,对陌生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你没有激情地在玻璃上滑过去,他们会欢呼你优美的舞姿;你想改变自己,首先他们就不答应。这还是他吗?隔壁家的那个孩子,怎么突然变得古怪了?在陌生的野地里瞎跑什么呢?那里挖不出金子。过去的严守一和观众达成了一个默契,咱们一块儿待着,谁也别动,就像共同嚼着废塑料的中年夫妻一样。严守一生气的不是全国人民不求上进,而是自己较不过全国人民的劲。这就应了大家跟他开玩笑时说的一句话: “你的嘴不是属于你自己的,而是属于全国人民的。” 这也是严守一从镜头前走下来,在生活中不爱说话的原因。这也是他和于文娟共同沉默的另一个讲不出口的理由。是全国人民把严守一害了。在电视上天天演自己,在生活中就不愿再演了。 严守一对这种利用调侃别人获取利益的手法也开始讨厌,但它在节目中屡试不爽。 当晚的后半夜,严守一从三楼下到一楼,进了102房。我的天,她的篮球,她的尖叫。两人共同达到的高度,还有温度。她的体温似乎比平常人高两度,一贴肉就酥。但骨头不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游丝,从脑门儿中像天线一样冲了出去。不但能发东西,还能收东西。严守一在世界上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解渴”。同时证明以前做过的就不解渴,包括于文娟或其他女孩子。以前顷刻间变得味同嚼蜡。但让人解渴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在整个过程中,伍月嘴里都在说着世界上最脏最乱的话。严守一被她勾得也把心底最隐秘最脏最乱平时从无说过的话都说了出来。从凌晨两点到清早六点,两人一直没有消停。身体没停,嘴也没停。身体解渴还不说,肠胃也好像被脏话洗了一遍。彻底脏了以后,反倒像脱下脏衣服换上新衬衫一样,浑身倒干净了。黑暗过后,看到的就是明朗的白天。严守一第一次知道了脏话的作用,它还能使人脱胎换骨和使心灵得到净化。它就是一瓶消毒剂。 后怕不是后怕他和于文娟的关系,而是后怕他跟伍月该怎么办。根据他以往胡闹的经验,两人上床容易,下床就难。难不是说别人难,而是自己不容易控制自己。邪路和歪路,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呀。越邪越歪,诱惑力越大。但严守一只想把胡闹限定在胡闹的范围,并不想因为胡闹引起别的,并不想因为胡闹与于文娟离婚。现实和一时的癫狂是两回事。消毒剂并不能天天当水喝。在黑暗中待久了,万一天没有准时亮,就会被黑暗吞噬。 在车上比在床上还要解渴和消毒。 李燕现在吃过饭就上网,跟陌生人聊天,聊得喃喃自语,时而眉飞色舞。陌生人成了亲人,亲人倒成了陌生人。 “你整天不跟我说话,还不让我跟别人说呀?想把我憋死呀?” “人生苦短,白驹过隙,怎么能自甘堕落呢?” 据李燕后来讲,于文娟告诉她,挂上电话,于文娟气得头都蒙了。严守一如此大胆地撒谎,肯定有大问题。于是又拼命拨严守一的手机,一直拨了两个小时,但次次都关机。这时脚盆里的水早凉了。于文娟清醒过来,打了一个寒战,一双湿脚直接从脚盆里拔出来,踏到地上,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屋里乱走。回过身再看,地板上留下了一趟趟湿漉漉的脚印。脚印的水迹马上蒸发变形,显得支离破碎。看着这支离破碎,于文娟哭了。 让小姐按摩,于文娟也会不高兴,也会跟他大闹一场。所谓大闹,并不是吵架,于文娟不吵架,而是一个礼拜不理他,也不让他近身。过去严守一胡闹时,就用这理由搪塞过。一个礼拜不理,之后关系会慢慢恢复。 严守一看到短信,脑袋又“嗡”的一声炸了,知道这下彻底完了。 于文娟先是流着泪慢条斯理地说: “守一,叫你脱衣服,就跟当众扒我的衣服是一样的。” 接着推开严守一,突然爆发了,嘴像机关枪,崩豆一样说了一阵: “严守一,我刚才已经算过了,我跟你已经十年零三个月了,我嫁你的时候二十六岁,现在已经三十六岁了,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对你变过心,没想到你早就变心了,我不知道伍月是谁,我也不想知道,我不是生你变心的气,而是你变了心也不告诉我,你把我当成了傻子在糊弄,你知道吗?我说你这么多年跟我没话,原来你早就在外边有人了,你跟我没话你可以告诉我,没想到你一直在和别人说话,你乱搞女人我不生气,可你和别人一条心时你这是在乱搞我,你知道吗?我一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还不知怎么说我呢,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 因为于文娟在生活中说话从来都是慢条斯理,没说话先笑,现在突然改变了语速,把严守一吓蒙在那里。严守一张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吭哧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 “没有哇。” 不知是指自己没有搞第三者,或是和第三者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议论过于文娟。这时于文娟又恢复了常态,盯着严守一,慢条斯理地说: “守一,你没我了。” 说完这句话,竟笑了。 于文娟: “那就把错算到我身上吧,是我太经不起打击了。你不用几次,一刀就把我捅死了。” 又说: “离婚不是因为你,是我已经死了,知道吗?” 严守一愣在那里,发现于文娟已十分陌生。在一起过了十年,他原来并不了解于文娟。 于文娟患有不孕症。从街道办事处办完离婚手续出来,看着于文娟离去的背影有些飘,严守一想赶上去再说一句话,但这句话半天没有找出来。 和于文娟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已经一句话没有,现在离婚了,半年过去,倒好像有许多话要对她说。 喜欢听她说话不是说她的话有什么道理,而是她一张口就傻不棱登,句句让人好笑。如果是《红楼梦》,她就是里面的傻大姐。但她与傻大姐又有所不同,人一傻到底惹人烦,二百五就透出另一种可爱。这时严守一突然明白,傻话看似傻,原来里边还有明朗的一面,乌云之中,还透出另一缕阳光。这是沈雪与于文娟和伍月的不同。严守一因为伍月和于文娟离了婚,一直认为这婚离得有些冤,本来只想风花雪月,只想解渴和消毒,没想到事情向反面发展,使自己落进了污水池;离婚的过程中,便觉得自己的心肠有些脏,现在需要拿出来晒晒太阳。 沈雪的女同事小苏告诉严守一,吹的原因,是那人嫌她说话直,傻不棱登,换句话就是不懂事。严守一笑了。原来别人嫌弃的,正是自己喜欢的。又想,天下之大,一个教台词的女教师,让她傻,她还能傻到哪里去呢? 费墨看来也喜欢沈雪,话有些多。手摇折扇,由北京说到石家庄,嘴一直没停。沿途每一个州县,他都能说出典故。说完窗外的,又说身下的火车;由身下的火车,不知怎么说到了电视节目,说做电视节目就像坐火车,火车里的东西不变,但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坐着就不烦;如果老在一个车站停着,就烦了。 和伍月在一起确实能够解渴和消毒,但让他和这种女孩结婚过日子,严守一又开始感到畏惧。感到畏惧不是说因为伍月掉进过脏水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是想着结婚之后要天天在一起,如果夫妻之间夜夜说脏话,就不是解渴而是中毒了。就好像在酒店偶尔吃一次鲍鱼、鱼翅还受用,如果将这饭搬到家里天天吃,就会感到恐惧一样,这时又开始向往家常菜和玉米碴子粥。这也是他和沈雪交往的另一个原因。这时严守一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个普通人,原来自己也是叶公好龙。但一个离婚的男人,身份就与以前不一样了,既然他不想和伍月结婚,便开始有意疏远她。 严守一告诉沈雪,那只是一场误会,因为从长远考虑,一个阳光女孩,脏池子里的事让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这话说给别人,鬼也不会相信,没想到沈雪信了,还怪于文娟小心眼儿,这也是沈雪可爱的另一面。 庐山之后她疏远严守一可以,现在严守一想疏远她,就没那么容易了。这也有点像河蚌,你招惹它它可以不在意,你抽身想走,它又一口咬住你。伍月并不是死乞白赖要和严守一结婚,而是她和男朋友吹了,需要时常解渴和消毒,就好像她说的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一样,想和严守一保持过去的关系,倒是对结不结婚并不那么在意。 “心里没鬼,不怕喝凉水。” 说完严守一发现,儿时的伙伴,再聚到一起,话题主要是小时候的事,一说到现在,大家似乎都没话了。 “没它吧,不想它,有了它,不用还真闷得慌。” 严守一不知他说的是手机,还是小姐,劝他: “别让俺嫂知道了。” 费墨: “原来我以为你只伤了于文娟,看来你也伤了伍月。” 严守一没说话。这时费墨郑重其事地说: “既然已经连着伤了两个人,你就不要再伤另外一个人了。” 费墨: “守一,我不是说你,你的毛病我知道,来得快,去得也快。” 严守一看着费墨,真心地说: “这回我真是要重新做人。” 费墨: “就怕事到临头,你又控制不住自己。” 看着沈雪醉酒的脸,一切都浑然不知,严守一在床前愣了半天,像突然在陌路上遇到了亲人。 “一辈子,两个人死时,我最伤心。一个,十七岁那年,俺爹;一个,八十二岁了,你爹。一辈子,人最伤心的两档子事,都让我赶上了。可我从来没对人说过。” 老太太又将戒指交给严守一,严守一以为她要把这戒指转交沈雪,没想到老太太说: “回北京以后,还替我还给文娟。跟她说,她不是俺孙媳妇,还是俺孙女。” 又说: “要让孩子知道,孙子不懂事,那个老不死的,还是懂事的。” 严守一趴到奶奶腿上,“呜呜”哭起来。 我以前就说过,做节目就像坐火车,走走停停,但我说的停是在车站,现在我们车站不停,正在半路上跑着,突然就停了。火车跑起来,乘客不烦,是因为窗外有风光,现在我们把窗帘全拉上了……” 说着说着急了: “是晚上吗?明明是白天,拉上窗帘,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有铁轨,铁轨就是谈话的脉络,现在我们没有铁轨,任火车漫山遍野乱跑。再这么跑下去,是要翻车的!就像人活一辈子,如果没有追求,没有终极目的,整天漫无边际,想起一出是一出,你这是糟践生活你知道吗?你这样堕落下去,耽误的就不是别人,是你自己;耽误的也不只是你们,还有我!你坐过火车吗?……” 另一个编导胡可青有些兴奋,撇下费墨说: “肯定是一女的打的。” 见大段要狡辩,胡可青用手止住大段: “我能翻译。” 接着学着男女两种语调: “你开会呢吧?对。说话不方便吧?啊。那我说你听。行。我想你了。噢。你想我了吗?啊。昨天你真坏。嗨。你亲我一下。不敢吧?那我亲你一下。听见了吗?” 这时众人共同起哄: “听见了!” “我看不是河南人爱撒谎,是你们!你们在手机里说了多少废话和假话?汉语本来是简洁的,现在人人言不由衷。手机里到底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东西?再这样闹下去,早晚有一天,手机会变成手雷。我看倒不如把手机里的秘密都公布出去!” 果然不出严守一所料,严守一刚走到门口,费墨就把手机一下甩到了原始社会,开始从众人抬木头“吭唷吭唷”讲起,说那时大家不撒谎,是因为那帮猴子还不会说话;现在你们爱撒谎,是因为你们学会了说话…… 伍月耸着鼻子嗅着: “哎哟喂,严守一,你太让我失望了,你都堕落到洒香水的地步了?” 这是沈雪清早起来调皮,自己化妆,故意洒到严守一身上的。边洒边说,这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像狗一样,撒泡尿在严守一身上留个记号,就把别的狗拒之圈外了。 费墨这书,没法说了。书名叫‘说话’,我看他就不会说话,从亚里士多德到孔子,从联合国到大学课堂,还有你们的‘有一说一’,圈子绕得挺大,每句话都很深奥,动不动还引用些洋文,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清楚,于是等于什么都没说! 伍月走了。她的夹克衫很短,在大门口,她的身子往上一伸,露出一抹雪白的后腰。看着那后腰,严守一心里一动,接着又有些落寞。平安着陆之后,他又觉得过去的解渴和消毒并不可怕。世上的话,最黑暗的话,还数他跟伍月说得深。比较起来,于文娟和沈雪,倒成了泛泛之交。他走到窗前,看到伍月一个人从院子里穿过,向大门口走去,突然感到空气里飘起一丝失落和孤寂,这失落和孤寂不是飘向伍月,而是飘向自己。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给伍月打一电话,把她再喊回来,但想了想,又忍住把电话装到了口袋里。 别人看得津津有味,严守一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是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二是不明白他们要说什么。也知道他们是在先锋和后现代,但先锋和后现代之下,有话就不能好好说,非得这么较劲和拧巴吗? 沈雪刚和严守一同居时,像所有新潮女孩一样,只顾高兴,似乎对结不结婚并不在意;但半年之后,话缝里、眼神里、行为举止,似乎一点点在变,好像同居并不是目的,同居之后还有别的。也像正演的实验话剧一样,表面看先锋和试验,其实骨子里也有目的,这时试验和诗意便消解了。 “漂亮的女孩,我都不讨厌,不管她从哪儿来。” 一开始严守一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但算一算月份,又不会是别人的。就算是自己的,严守一的第一感觉也不是高兴,而是发蒙;不是觉得这是上帝送来的一份礼物,而是觉得这是上帝送来的一个麻烦。生活已经变了,因为这个孩子,过去的生活又楔入到现在的生活。上帝手里有时间,上帝可以让时间帮你解除烦恼,上帝也可以将时间拉长给你安排麻烦。严守一意识到,他从此的日子复杂化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会像一种激素掉进原料桶里一样,整桶的原料都会发生裂变。世上其他的麻烦可以一刀斩断,夫妻出了问题都可以离婚,但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你却无法挥刀。躲是躲不掉的。而且不知道事情的虚实和深浅,也不知道于文娟的态度。 “帮我把手机拿开,脏。” 但正因为拧巴和不伦不类,看上去又显得有些洋分和伪高档。 沈雪流了泪: “我怎么觉得所有人都在骗我呀!” 严守一: “谁骗你了?没人骗你。” 沈雪又说: “我怎么觉得那么孤独呀!” 然后身子伏在栏杆上,“呜呜”哭起来。 严守一看着她哭,想说什么,但再也找不出话来。他突然有跟于文娟在一起的感觉,那时也是半天找不出话来。这时严守一的酒劲儿又涌上来,感到万家灯火,在他的脚下旋转。 放眼望去,香炉峰笼罩在暮色的雾气里。树也是真的,草也是真的,两年前也长在这儿。电视里杂七杂八的声音,继续从房间里传过来。伍月事后告诉严守一,就是这句话,使她想起前年在这个房间的许多细节。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多少话呀。严守一抱着她,两人的汗如同下雨。严守一一遍遍疯狂,一遍遍疯狂地说: “我爱你,我爱你……” 完了事,还抚着她的胸脯说: “绿水长流。” 严守一拿过手机看,见上面写道: 严守一,你骗我可以,我不能骗你。我现在在庐山,还是那个房间。你说过绿水长流,扯淡! 严守一也吓得出了一身汗。这女人太不懂事了。事后严守一埋怨伍月: “就算你触景生情,一时愤怒,但你为了自己一时痛快,害得我被抓了个现行!” “严守一,我没想到你这么脏!” 愤怒过后,沈雪又哭了: “严守一,你到底有多少事背着我呀? “严守一,我跟你在一起过得太累了。 “严守一,我是一个简单的人,你太复杂,我对付不了你,我无法跟你在一起生活!” 严守一扎煞着手,不知该说什么。 严守一心中一惊,突然想起跟于文娟在一起的时候,一天晚上,于文娟一个人对绒毛狗说话的情形,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严守一回到车上,又掏出照片看。让他感到惭愧的是,他对照片上的孩子,仍是一点没感觉。仍和半年前在医院里看到时一样,觉得这是个累赘和麻烦。但他赶紧躲避这念头。因为照这样想下去,他就太无耻了。 小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看来光退让也不行,有时该发火也得发火。过去在生活中很少说硬话,看来该说也得说。 没看懂可以证明书中学问大,问题是费墨书里的每一句话都显得艰涩和拧巴,这些艰涩的句子连成一片,读起来就味同嚼蜡。研究人们“说话”的书,通篇没有一句是“人话”。费墨在生活中还是一个挺幽默的人,给《有一说一》出了不少好主意,怎么一到书里,就板起脸来成了一个无趣的人呢?孔子也是个有学问的人,但他在书中说话就很家常。 躲躲藏藏、虚与委蛇易让人起疑心,竹筒倒豆子、一切痛快说出来倒水落石出。过去和于文娟在一起的时候,严守一不会吵架,现在看,世界上最后解决问题的手段,还是吵架。 严守一像自己被人抓了个现行一样,脑袋“嗡”的一声炸了。费墨留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个循规蹈矩、道貌岸然的老派知识分子,怎么背后也干这偷鸡摸狗的事呀?这不也成自己一族了?严守一有些惊愕,接着又有些莫名的幸灾乐祸。幸灾乐祸不仅是对费墨,还有对这个世界。这才叫环球同此凉热。 读了费先生的书,我才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为什么我们生活得越来越复杂,就是因为我们越来越会说话。人类在学会说话之前,用的是肢体语言,把一个事情说清楚很难,得跳半天舞;骗人就更难了,蹦跶半天,也不见得能把人骗了。会说话之后,骗人就容易多了,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我说的意思是,世界上的事情,怕结盟。 刚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呗”的响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他掏出手机查看,是伍月的名字。他悄悄打开短信,上边写道: 我想看你的肢体表演。咬死你。 “沈老师,这您就不懂了,关了机女朋友跟他急,开着机抠下电池,她一打就是不在服务区。” 这时严守一的酒劲儿上来了。上来之后,眼前晃动的,全是伍月胸前的两只篮球;耳朵里响的,已不是宴会厅的“嗡嗡”声,全是前年两人在庐山床上的脏话。严守一忍耐再三,起身又喝酒,想用喝酒与热闹压过心中的骚动,但越喝眼前的篮球越大,渐渐大得像一个篮球场;脏话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响,激烈得像重金属音乐。 严守一一进房间,刚关上门,就被伍月逼到了房间的屋门上,两人开始狂吻。自去年郊区的狗叫声中一别,两人有一年多没在一起了。唾液一接触,严守一就惊心地感到,在人群中找来找去,在黑暗中最贴心的,原来还是伍月。就好像在自己的影子中找自己,找来找去,哪一个都不是自己。伍月的双手叉着,捺在房门上,支撑着两人身体的重量。接着两人搂抱着向房间内移。壁柜“咔嚓”一声,被他们的身体顶陷进去。又移到矮柜上,矮柜上的书和杂物,被他们“哗啦”一声撞散到地上。接着两人的身体重重摔到了床上。伍月在上边,将严守一的衣服扒光了,就脖子里剩一条领带。严守一也将伍月的旗袍顺着衣襟撕开了。原来里边就一个乳罩和裤头。乳罩被他一把拽掉,裤头没等他脱,伍月就自己用手褪了下来。伍月伸头去习惯性地咬他的肩膀,严守一似乎清醒了一下,用手从后边扯她的头发: “别咬。” 伍月急不可耐的声音: “不咬你,要你!” 又扯下严守一的领带,卷巴卷巴塞到严守一的嘴里: “让你再说!” 压到严守一的身上。严守一这时突然看到房间镜子上贴着的费墨头像,想起刚才停车场的事,脑子又有片刻清醒,拼命推伍月的身体: “不行。” 但已经来不及了,伍月的身体已经进来了。严守一感到,自己浑身似乎陷进了一条正在下雨的汹涌的大河。 确实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好过。两个多小时。两人大汗淋漓,倒真像掉进了河里。由于出了汗,两人的酒倒醒了。床上的毯子,早被他们踢搓到地上。完事后,两人一身光,并排躺在床上。喘息片刻,严守一吐出领带,想起身穿衣服,又被伍月扳倒在床上。这时伍月拿起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对着床上“啪”“啪”拍了几下,让严守一看手机画面。手机屏幕上是几张严守一和伍月的裸体照片。裸体上了手机有些变形,不像刚才的实际感觉那么好。 这时一阵疲惫袭上身来,严守一开始有些懊悔,一边说: “以后不能这样了。” 一边想将手机上的照片删掉。但手机一把被伍月夺了过去。严守一: “知你换了新手机,有这功能。你拍它干什么?” 伍月: “留个纪念。” 严守一还夺那手机: “删了吧,别让人看见。” 伍月护着手机: “我就是想让人看见。” “整天找不着人说话,我想跟全国人民说。” “两年多了,我才知道你是个自私的人!”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世界上的事情,原来都有目的;就是原来没目的,渐渐也会演变出目的。 牛彩云瞥了沈雪一眼: “面试的时候,阿姨让我往真里演,真演了,他们又不认。” 沈雪倒没计较牛彩云的不懂事,说: “真是真了,但不是这么个真法儿。” 牛彩云咕嘟着嘴: “反正下次我不这么实诚了。” 严守一这些天满腹心事,这时禁不住戗了她一句: “你这叫实诚吗?你这叫缺心眼儿!” 黑暗果然能征服一切。 严守一没有说话。费墨看了里屋一眼,仰在沙发上: “二十多年了,确实有些审美疲劳。” 严守一没有说话,这时发现费墨的嗓子已经哑了。费墨哑着嗓子摇了摇头: “也不怪疲劳,多少年了,话总说不到一块儿。” 严守一愣在那里,把房卡放到茶几上。费墨仰起身,点燃一支烟: “跟你说,你也不会信,什么都没有发生。” 严守一看费墨。费墨: “房间是开了,但就在床上拉了拉手,接着改在咖啡厅坐而论道。” 严守一愣在那里。半天,费墨仰起一脸鼻涕又说: “还是农业社会好哇。” 严守一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问: “什么?” 费墨摇着头: “那个时候,一切都靠走路。上京赶考,几年不归,回来你说什么都是成立的。” 又戳桌子上的手机: “现在……” 严守一: “现在怎么了?” 费墨哑着嗓子说: “近,太近,近得人喘不过气来!” 严守一一下子愣在那里。 惋惜不是惋惜别的,而是费墨什么都没干,还被人抓住了,可又浑身长嘴解释不清。就像一只猫,一辈子笨头笨脑,没偷过腥荤,就趁人不备,暗地里偷了一条柳叶似的小鱼,也只是看看,没吃,还被人抓住了。被人以假当真不说,而且偷一次和偷一百次,被人抓住的性质是一样的。 严守一一方面感到眼前的沈雪十分陌生,过去觉得她是个傻大姐有话就说,没想到城府很深,这事存了一夜没说专等清早出门时再说,不给你留半点思考的余地,也不知道她原来的傻是假象,还是后来被自己改造成了这样; 严守一这时有些急了: “你要这么认为,我就没法说了。” 沈雪: “你是没法说,因为你心里有鬼!” 主持得还算顺溜。观众并没有看出严守一的心烦意乱。但严守一在台词中说到费墨,说的时候没留心,说过之后,由费墨联想到自己,突然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在严守一主持节目的时候,沈雪去学校给学生上课。去学校上课的时候,她并没有带上严守一的手机捉鬼,而是动也没动,把严守一清早拍到鞋柜上的手机留在了鞋柜上。闹归闹,她不至于这么过分;说归说,她对严守一基本上还是信任的。再说,从她内心讲,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拿着自己男人的手机捉鬼,让人听上去像什么?严守一后来才知道,手机在家里的鞋柜上响了一天。 严守一坐到沈雪身边,拿起离开自己一天的手机。手机的屏幕上,仍停留着伍月发过来的照片。照片上,严守一和伍月裸体躺在一起。手机上的裸体有些变形,像放了许多天的两条肉。严守一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浑身每一个汗毛孔,都出了一股冷汗。事后严守一想到,正是出了这一身大汗,发烧似乎突然停止了。看着照片,严守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意识到事情的无可挽回。 这时从窗户看出去,晚霞慢慢收尽,暮色慢慢降下来,远处的楼群已经开了灯。严守一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上午在电视台主持节目一样。脑子抛锚之后,他甚至想到,城里的天黑和老家农村的天黑就是不一样。城里天黑是从天空往下降,街上慢慢开了灯;老家农村天黑,是从庄稼地里由下往上慢慢涌,像黑色的墨水一样,由下往上,一直对接到天幕上。 沈雪脸上的肌肉搐动一下,仍憋着不说话。正在这时,严守一的手机响了。手机的铃声,在谈话的空当儿里显得格外刺耳;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彩光,也显得格外耀眼。严守一看了一眼手机,是“于文娟”的名字。 这是他和于文娟离婚之后,一年多来于文娟第一次打来电话。严守一马上意识到,孩子出了问题。他马上打开手机。但他还没有说话,于文娟在电话那头就发了火。过去和于文娟在一起的时候,再着急的事,于文娟都不急;包括和严守一离婚,都是慢条斯理;现在突然发了火,更让严守一着慌。 严守一还没有说话。但他发现,怀中的孩子,似乎突然懂事了,开始把脸蛋渐渐贴到严守一的脸上。过去严守一只见过孩子一次,还是在医院的婴儿室;后来看到照片,也没有感觉,甚至觉得他是个麻烦和累赘;现在,他突然对他有了亲人的感觉。他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看自己。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眼中竟有泪光。 出完殡那天晚上,严守一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来到村后的山坡上。他小的时候,常和张小柱拿着废矿灯,在这里往天上写字。张小柱写的是: 娘,你不傻 严守一写的是: 娘,你在哪儿 字迹能在天上停留五分钟。 这天的夜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严守一四十三岁,拿着手电筒往天上写: 奶,想跟你说话 那字迹在天上,整整停留了七分钟。 严守一潸然泪下。这时他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是个卑鄙的人。 姑娘嫁给严白孩的第二年,她爹夜里推磨受了风,得了伤寒,死了。 三十年后,这姑娘成了严守一他奶。又四十六年后,严守一他奶去世,严守一跟她再说不上话了。
引自 全书抄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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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的全部笔记 33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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