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武林 8.3分
读书笔记 全书
𝙰𝚣𝚎𝚛𝚒𝚕

Az.:曾經的意思是 存在過。武林中的一代人在時代的翻滾浮沉中 漸漸被湮沒被遺忘。從本書對形意拳的傳承與武術解析中 多少可以感受到一點 在斜暮餘暉之前的往日 一代人對於武術的熱血與熱忱。 一 夜練形意拳

曾有一個徒弟難以克服比武時的心神慌亂,聽到佛法中有「定力」之說,就向尚雲祥問起,尚雲祥說:「定力就是修養。」解釋練武先要神閒氣定,能夠心安,智慧自然升起,練拳貴在一個「靈」字,拳要越來越靈,心也要越來越靈。練功時不能有一絲的殺氣,搏擊的技能是臨敵時自然勃發,造作殺心去練拳,人容易陷於愚昧。 李仲軒拜師尚雲祥後,詢問尚雲祥:「唐老師只讓我一個人練,不能讓人看見,說是古法,這是什麼道理?尚雲祥回答:「沒什麼道理,不搞得規矩大點,你們這幫小年輕就不好好學了。」年輕人喜好神秘,李仲軒也覺得這麼練形意拳跟瞎子走路一樣,不在拳腿,而在全身,晚上更能體會這味道。 尚雲祥就很喜歡看徒弟練拳,練好練壞無所謂,他也不指點,看一會兒就覺得很高興。他自己從不在人前練拳,卻像京戲票友般,特別愛看人打太極拳、八卦掌。對於八卦掌,他年輕時得過八卦名家程廷華的親傳,可是即便是個剛練八卦的人,他也能一看就看上半天。尚雲祥在一次看李仲軒練拳時,興致很好,忽然說:「其實俗話裏就有練武的真訣。」他說武林裏有句取笑形意、太極、八卦姿勢的話,叫「太極如摸魚,八卦如推磨,形意如捉蝦」——說到這,尚雲祥就笑起來了,說我有別的解釋:「太極如摸魚,要如手探到水裏般,慢慢而移,太極推手正如摸魚般要用手『聽』,練拳時也要有水中摸魚的勁,有這麼一點意念,就能練出功夫來了;八卦如推磨,除了向前推,還要推出向下的碾勁,八卦掌一邁步要有兩股勁,隨時轉化,明白了這兩股勁的道理,就能理解八卦掌的招數為何千變萬化——」該說形意拳了,尚雲祥卻不說了。 隔了幾天又看李仲軒打拳,李仲軒當時對古拳譜「消息全憑後腳蹬」有了領會,正在揣摩全身整體發力的技巧,打拳頻頻發力,很是剛猛,尚雲祥打斷他,說:「動手可以這樣,練拳不是這樣。」他說練形意拳時,要如捉蝦般,出手的時候很輕快,收手的時候,手上要帶著「東西」回來,這「輕出重收」四字便是練拳的口訣,千金不易。 有一次尚雲祥看人練拳看得高興,兩手抱在額前,渾身左搖右晃,節奏上好像在跟著練拳的人一塊比劃。李仲軒就問他:「老師您在幹嘛?」尚雲祥答道:「練練熊形!」形意拳有十二形,從動物動作中象形取意而出的拳法,極為簡練,一式也就一兩個動作。在十二形外,還有一式為「熊鷹合形」。形意拳的所有招式都起源於它,但傳授時往往最後才教,也往往只說將「老鷹俯衝,狗熊人立」一俯一仰兩種動態連貫,個別拳師還有獨立的「熊形」、「鷹形」,其架式與合演中的熊鷹略有不同。李仲軒問:「您這也是熊形?」尚雲祥笑了,說:「我這個熊形與眾不同,好像狗熊靠在樹上蹭癢癢。」見李仲軒一臉詫異,又說:「你不是喜歡發力嗎?功夫上了後背才能真發力,有人來襲,狗熊蹭癢癢般渾身一顫,對手就出去了(震倒了)。」與唐維祿一樣,尚雲祥也是一散步就是一天,喜歡到繁華的地方去。李仲軒說:「唐老師喜歡到有樹有草的地方去。」尚雲祥說:「我有我的道理呀。」馬路上人很多,人人走的方向都不同,正好練「眼觀六路」,而且視線打開了,心態也會隨之開闊,尚雲祥逛一圈繁華鬧市,心情反而會很輕鬆。

三 耳聞尚雲祥——尚雲祥、薛顛與李仲軒

李仲軒拜尚雲祥時,尚已是個老人了,慈眉善目非常平和,他先教站樁,名「渾元樁」,就是兩腳平行站立,雙手胸前一抱。李仲軒隨唐維祿學過更為複雜吃勁的樁功。往往一站就一兩個小時,雙手一抱就太過簡單,以至於不知該在身體哪個部位吃勁。 沒料到在尚雲祥面前站了一會後,尚雲祥說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話:「你抱過女人沒有?」但是這句令人大窘的話,卻使李仲軒隱隱約約有所感悟,渾身一鬆,尚雲祥說:「對了。」當時有許多形意拳師將五行、十二形的拳招拿來站樁,而尚雲祥只讓門人站「渾元樁」。甚至連形意拳最基本的樁法「三體式」(就是劈拳的架勢)都不讓站,說過:「動靜有別」的話。 「轉七星」是形意拳自古就有的,李仲軒一次像練八卦掌似地將「七星」轉得又圓又平,尚雲祥就說:「練拳一驚一乍的不行。動手得一驚一乍。心裏要有數。」尚雲祥沒有一招一式地教過李仲軒程派八卦掌,因為拳路畢竟和形意不同,所以也不鼓勵李仲軒學,但常說起八卦掌。尚雲祥說八卦就是教人「送」,八卦像推磨,凡推過磨的人都知道,要想將穀物磨得細膩,直愣愣地推肯定不行,手上的那股勁得把磨杆「送」出去,送得「平、圓、悠、遠」,還要「送」出一股向下的碾勁,這股另有的勁叫做「留」。八卦掌便是有送有留,這不是靠站樁就能站出來的。所以八卦門人不站樁,都是在運動中求「送、留」。 當時武林有「練形意拳招邪」的說法,因為許多練形意拳的拳師,一上年紀,腿腳就不好。甚至短壽,還有年輕小夥子練了幾個月形意拳,身體虧損得很厲害,神經衰弱、腎虛各種毛病都出來了。有人便認為是招邪了,但念經符咒都沒用,身體仍一天天壞下去。李仲軒當年曾問是何原因,尚雲祥解釋:「形意拳是內家拳,練得是精氣神,練功的時候應該把精氣神含住,但很多拳師都在練打人,將精氣神提起來,一發勁都發出去了,還能不短命?不明白動靜有別,身體當然出毛病。」還說過:「俗話講『太極十年不出門,形意一年打死人』,學形意拳的都在學打死人,最終把自己打死了。」然後告訴李仲軒,打太極要帶點形意的充沛,打形意要帶點太極的含蓄。

四 以尚式形意解「拳禪合一」

尚師一次跟我打趣:「什麼叫練拳練出來了?就是自己能創拳了。你給我編個口訣聽聽。」跟老輩人學,得連掏帶挖,我雖然創不出來,但為了引他教我,也編了一個,關於形意蛇形的:「背張腹緊,磨膝蓋;渾身腱子,蹭勁走。」他對我的評語是:「一點小體會,不是大東西。」講:「你瞧程廷華編得多好,別人都說,打人如親嘴,也就是窮追不捨的意思,他卻說,練拳如親嘴。」尚師解釋,男女嘴一碰,立刻感覺不同,練拳光練勁不行,身心得起變化,這個「練拳如親嘴」,把「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的大道理一下子就說通了。 薛顛傳的樁功,一個練法是,小肚子像打太極拳一般,很慢很沉著地張出,再很慢很沉著地縮回,帶動全身,配合上呼吸,不是意守丹田,而是氣息在丹田中來去。這個方法,可以壯陽,腎虛,滴漏的毛病都能治好。另外打拳也要這樣,出拳時肚子也微微頂一下,收拳時肚子微微斂一下,好像是第三個拳頭,多出了一個肚子,不局限在兩隻手上,三點成面,勁就容易整了。還有一個方法,站樁先正尾椎,尾椎很重要,心情不好時,按摩一下尾椎,就會緩解。從尾椎一節一節脊椎骨頂上去,直到後腦,脊椎自然會反弓,腦袋自然會後仰,兩手自然會高抬,然後下巴向前一鉤,手按下,脊椎骨一節一節退下來。如此反覆練習,會有奇效。脊椎就是一條大龍,它有了勁力,比武時方能有「神變」。 注意,這三個樁功都是動的,不過很慢很微,外人看不出來。薛顛說的好,樁功是「慢練」。這些都是入門的巧計,一練就會有效果,但畢竟屬於形意的基本功,練功夫的「功夫」,指的還不是這個。至於如何再向上練,薛顛和唐維祿都各有路數。尚雲祥把這些方法都跳開,站樁死站著不動,是錯誤的,但他就傳了一個不動的。一次我站樁,他問我:「你抱過女人沒有?」我就明白了。這個「抱」字,不是兩條胳膊使勁,而是抱進懷裡,整個身體都要迎上去。這是對站樁「拿勁」的比喻,拿住了這個勁,一站就能滋養人。一天我站樁,尚雲祥說:「你給我這麼呆著!」這一個「呆」字,一下子就讓我站「進」去了(沒法形容,只能這麼說)。後來他對我說:「你怎麼還在這呆著?走吧!」身體一下就「開」了。形意是用身體「想」,開悟不是腦子明白,而是身體明白。與禪的「言下頓悟」相似,等身體有了悟性,聽到一句話就有反應,就像馬挨了一鞭子,體能立刻勃發出來了——尚式形意發揚的是這種教法。 前輩拳師憂國憂民,是在很費心地想這個問題,不是造成個「速成」的幌子騙錢。我可以肯定地說,功夫是不能速成的,能速成的是打法,但沒有功夫,只有打法,也就只能欺負欺負普通人,上不了台面。尚式形意追求「功夫速成」,但也要慢慢地練。俗話說「太極十年不出門,形意一年打死人」,練太極拳,要像煮中藥似的,讓藥性慢慢發揮,功夫最終才能有大的成就。形意拳猶如煉鋼似的,一開始要猛火急燒,把鐵礦雜質都去掉,所以得猛練。 形意拳是「煉拳」,修煉,要與精氣神發生作用,所以形意拳能變化人的氣質,將威武變文雅,將文雅變威武。拜老師,就是找個人能幫助自己由「練拳」過渡到「煉拳」,就不會「盛極而衰」了,永遠的生機勃勃。學拳重要的是身心愉快。武德為什麼重要?因為一個人有謙遜之心,他的拳一定能練得很好。一個好勇鬥狠的人,往往頭腦都比較簡單,越來越來缺乏靈氣,,是練不出功夫的。這種人,老師也不會教的,說一句:「腦子什麼也別想啊。」就什麼也不管了,你也沒法責問,因為有「內家拳的要領是放鬆與自然」作幌子——這都是老師不願教的迴避法,說些貌似有理的話,哄得你樂呵呵地走了。武術的傳承是不講情面的,不是關係越好教得越多,許多拳師連自己兒子都不傳的,你的人品,連老師都贊成你,當然會教你了。練武是「孝」字為先,連自己父母都不孝順的人,沒有人會教他,每日要以「忠義禮智信」來衡量自己,忠誠,義氣,禮節,智慧,信用。

五 尚式形意拳的形與意

古傳形意拳歌訣中,說可以通過發聲來長功夫,名為「虎豹雷音」。李仲軒先生是形意拳大師尚雲祥晚年所收弟子,拜師時十九歲。由於與尚雲祥年齡相差過大,尚雲祥便囑咐他不要再收徒弟,以免亂了尚門形意的傳承輩份。李仲軒於尚師去世後一直默默潛修,今年已八十六高齡。晚歲心境更為緬懷尚師,便想將自己學藝的身證,寫成文字,豐富一下老師武學的流傳。此次談的是「虎豹雷音」。 尚雲祥說:「其實有一個方法可以治病,正是讀書,不過要像小孩上私塾,不要管書上是什麼意思,囫圇吞棗地一口氣讀下去,只要書寫得朗朗上口,總會有益身心。但咱們成年人,不比小孩的元氣,大聲讀誦會傷肝,要哼著來讀,不必字字清楚,只要讀出音節的俯仰就行了。」 李仲軒問:「這有什麼道理嗎?」 尚雲祥答:「沒什麼道理,我看小孩們上學後,馬上就有了股振作之氣,對此自己亂琢磨的。」 李仲軒又問:「為什麼不把這法子教給您那位朋友?」 尚雲祥說:「那人生活不如意,精神萎靡,才令身體困頓,重要的是無思無想,不能再動什麼心思,我就不用這法子把惹他了。」這話題一談也就過去了。 幾日後,李仲軒忽然由讀書法想到,「虎豹雷音」會不會也在聲音上有一番玄妙?便去問尚雲祥,尚雲祥用一種很怪的眼神看了李仲軒一眼,說:「虎豹雷音不是練的,想著用它嚇敵,儘管去練,練多了傷腦,人會瘋癲失常的。」 李仲軒問:「可唱戲的不也練大聲嗎?」 尚雲祥說:「晦!可他們不練拳呀。」 那時尚雲祥鄰居家的貓生了窩小貓,有隻小貓一個月了兩隻耳朵還沒豎起來,跟小狗似的耷拉著耳朵。尚雲祥覺得牠可愛,雖沒要來養,卻常抱來玩。一天李仲軒去尚雲祥家,見尚雲祥坐在院子裡用個小布條在逗貓,就坐在一旁。見李仲軒在等,尚雲祥逗了幾下便不逗了,將貓抱在懷裡,閉著眼捋著貓毛,似乎在出神。過了一會,忽然說:「你沒見過老虎豹子,我也沒見過,可貓你總見過吧?其實聰明人一聽『虎豹雷音』這名字,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尚雲祥說,貓跟虎豹是一樣的,平時總哼著「嗯」的一股音響個不停。李仲軒從尚雲祥手中接過貓,果然聽到了貓的體內有「嗯」聲在輕微作響,而且抱貓的兩手上都有震動。尚雲祥解釋,練拳練到一定程度,骨骼筋肉都已爽利堅實,此時功夫要向身內走,就是要沁進五臟六腑。但這一步很難,就要用發聲來接引一下,聲音由內向外,勁力由外向內,裡應外合一下,功夫方能成就。尚雲祥最後總結:「所謂雷音也不是打雷的霹靂一聲,而是下雨前,天空中隱隱的雷音,似有似無,卻很深沉。」然後示範了哼「嗯、囑」兩個音。離尚雲祥傳授虎豹雷音的時刻,現今已六十餘年過去。李仲軒老人回憶當年的情景,打趣地說:「如果沒有一隻耷耳朵貓,還真聽不到虎豹雷音。」

七 唐傳形意淵源談

唐家的武學現由唐維祿的嫡孫唐鳳華主持,依然遵照唐維祿定下的規矩,視教人習武為義業,只收徒弟不收錢。唐家尊李仲軒老人為師爺,願隨著他的文章將唐維祿的一個樁法要訣公開,讓世人對唐傳形意多一點了解。唐維祿說站樁要「流血」,不是假想血管中血在流,而是站樁一會後,自然能體會到一種流動感,似乎是流血。在這種流動感中,身上有的地方順暢,有的地方異樣,便緩緩轉動,或是抖一抖,直到整體通暢。此法能治病,出功夫也是它。以外在的形體調整內在的機能——也算是對「形意」二字的一種解釋。

八 唐傳形意劈鑽二法

我們的形意拳是李存義傳下的,宗旨是要保家衛國,不是招搖生事。唐師說:「你凶,我悚(害怕,窩囊),你悚,我比你還悚——這才是我的徒弟。」勇氣和本領要報效國家,對於私人恩怨,擺出一副窩窩囊囊的樣子,最好了。練劈拳的時候,不准在人多的地方練,不准佔別人的地方。遇到有人生事,不准動手比武,要學會以理服人,以德服人,要留著時間習武,不要捲入是非中,虛耗了光陰。因為劈拳練息,這個功夫得一年才能成就,先去病再強身。通過練息,身上的氣養育起來,大腦時常會有靈感,此時學拳就真是趣味無窮了。水處卑下,往下流,所以練成鑽拳後,人的性格會變得沉穩謙和,皮膚質地都會改善,聲音非常悅耳,心思也會變得很縝密。以前老輩拳師不識字,可氣質高雅,很有涵養,因為形意拳是內家拳,不但改造人體還改造心志。

九 唐維祿說打法

舊時代的拳師收徒弟學孔子。孔子有子貢幫他結交官府,有顏回幫他傳學問,有子路幫他管人,門庭有三個這樣的人,必然會興盛。從《論語》中可以看出,別人提問,孔子會耐心解釋,子路提問,孔子一句話就馴服得他五體投地,這是在訓練他一言以服眾的能力,去管理其他徒弟。教師教育方法的不同,也是這個徒弟用處的不同。子日:吾門有由也,惡言不入於耳。 唐師講,形意拳練法和打法,迥然不同。比如,練法要以身推肩,以肩推肘,以肘推手,直至練到川流不息的程度;而打法則先要將手鞭子一樣地甩出去,再以肘追手,以肩追肘,以身追肩,說到這裡唐師兩手拍了一巴掌,很響,說用身子拍手,就是打法了。

十二 象形術淵源談

我們劉奇蘭派系形意拳的輩份字號很嚴格,有了下一代傳人,要按規定求字號取名字,我們的字號是「心存劍俠,志在建國」,後面還有,但我不收徒弟,無心求這些,這麼多年也就記不得了。尚雲祥號劍秋,傅昌榮也號劍秋,倆人重了名號。唐維祿是唐劍勛,我是李藝俠。形意門老輩出名的人都在「心存劍俠」,但形意拳不止「心存劍俠」,這是復興的形意拳,還有未復興的形意拳,薛顛的象形術便來源於此。 以前反清的白蓮教教眾練形意拳,失敗後,清兵見了練形意拳的就當是白蓮教的,非關即殺,練者只得隱逸。後來一個叫姬際可的人在古廟撿到了形意拳拳譜,他又訪到了隱逸者,形意拳在他手裡得到了復興。他復興的是後來李洛農這一系,郭雲深不是李洛農教出來,他是另有師傳(有說是家傳),因為這李洛農這一支見了光,所以來受教歸附,與劉奇蘭稱了師兄弟。形意拳書面的歷史自姬際可開始,但還有史前的形意拳,一直並存。 老輩的武師講究串東西,相互學,見面就問有何新發現,一搭手就彼此有了底,說「晚了」就表示輸了一籌。薛顛是一搭人手,就告訴別人:「你晚了。」別人還沒反應過來,再搭,薛顛做得明確點,別人就自己說:「晚了,是晚了。」那個時代因為有這風氣,每個人的份量大家都清楚,所以沒有自吹自擂的事。甚至不用搭手,聊兩句就行,不是能聊出什麼,而是兩人坐在一塊,彼此身上就有了感覺,能敏感到對方功夫的程度。那時有位拳家說:「誰要是躲過了我頭一個崩拳,我第二個崩拳才把他打倒,他可以驕傲。」此人有真功有天才,說的話也做到了,但限制在跟他交手人的範圍裡。而尚雲祥、薛顛是當時形意門公認的成就者,他倆的拳都是「要著命」的拳,如果是不熟悉不相干的旁人,就沒有搭手一說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因為形意拳就是這麼練的。除非武功相差十萬八千里,否則他倆要人命,你不要他倆的命是打不敗他倆的。把尚雲祥、薛顛打飛了而又沒傷亡——能給尚雲祥、薛顛留這麼大餘地的人,起碼當時出名的人中沒有。高功夫的人之間不用比武,也無法比武,一旦動手,都不敢留餘地,沒有將人彈開一說,手上的勁碰到哪就往哪扎進去,必出人命。(校按:這段話映出李書文的影子!) 練武者要能容人,但不能受辱,這是原則。 薛顛的國術館在天津河北公園裡,公園沒有圍牆,國術館也沒有圍牆,練武踩出來的地就是國術館的院子,國術館有耳房兩間,正房只有三間,再加上沒有圍牆,所以被稱為「小破地方三間房」,但就是這麼個小破地方,令很多青年響往。當時薛顛將他的徒孫們招來集訓,親自教,他們見了我就說:「小李師叔來了?」我跟他們一塊學的,但就大了一輩。在薛顛這裡沒有「點撥三兩句」的輕巧事,一教就粘上你了,練的都沒耐心了,他還沒完沒了,他就是喜歡武術,沒旁的嗜好,五十多歲才會喝酒,從不抽煙,他教你拳他自己也過癮。 人眼光散了幹什麼都沒勁,站樁要眼毒,不是做出一副狠巴巴的樣子,而是老虎盯著獵物時伺機而動的狀態——這也不對,因為太緊張,要不緊不慢方為功,肌肉緊張出不了功夫,精神緊張也出不了功夫,站樁時肌肉與精神都要「軟中硬」,眼神要能放於虛空,就合適了。還有,丹田不是氣沉丹田,要較丹田,肛門一提,氣才能沉下來了,否則氣沉丹田是句空話,上提下沉這就較上了。較丹田的好處多,學不會較丹田,練拳不出功夫,等於白練。站完樁要多遛,這一遛就長了功夫,遛是站樁的歸宿,遛一遛就神清氣爽,有了另一番光景。薛顛說站兩個小時,是功夫達標的衡量準則,是功夫成就了,能站兩小時,練功夫時則要少站多遛,不見得一次非得兩小時。還有一個長功夫的標誌,就是站樁站得渾身細胞突突(高密度高深度的顫抖),由突突到不突突再突突,反覆多次,這就出了功夫,站樁能站得虎口指縫裡都是腱子肉,這是突突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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