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心 7.8分
读书笔记 《卡丽玛》
一个人

卡丽玛,你是怎么走到了一九八六年一月的这一天?你一丝不挂地躺在停尸房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直盖到额角的白布单勾勒出你身体的轮廓和曲线,只露出你煤玉般乌亮的头发,又厚又密,卷着波浪,依然生机勃勃。还有你匀称的双脚,鲜红的趾甲,左脚脚踝上拴着的铁丝圈,塑封标签上写有你的姓名、年龄、籍贯和死亡日期。这寥寥数言就是你为人所知的一切了。 有谁还记得你乘船来到马赛的那一天?天很冷,蒙蒙细雨落在码头和海关大楼上,你或许已经在雨衣下面套了两件羊毛衫。才刚两年吧,对你却成了永恒。多么漫长的两年啊,对有的人来说可能是整整一生;多么漫长的两年啊,你初来乍到的那个白雾茫茫的码头已然淡去,融入了你最初的生命。在那儿,海的那一边。 那是一座白色的大城市。热热闹闹的街道,忙忙碌碌的人群;游荡着孩子和山羊的露天台阶,挤满了卡车、货车、出租车的十字路口;饲料味,沸油味,炸鱼味,还有腐烂的水果味。 你应该间或还能想起那条寒冷的海滨大道和那些汽车,成千上万从你面前驶过的汽车。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马达轰隆轰隆的噪声。不时会有一辆汽车放慢了速度,你盯着它,他在某条街道右拐了……仅仅几分钟之后,它又出现在你面前。所有的城市不都一样吗?马路,街口,奔驰的汽车,捕猎的目光。 冬天,你是不好过的。你套上两件毛衣,有时候干脆是三件。厚厚的,全羊毛高领的。你把这件紫色和黑色的马海毛套头衫罩在最外面,上面有个微微张开的大翻领,你的皮肤被映成温暖的琥珀色。“香料蜜糖面包”,你的朋友布鲁诺说。布鲁诺是安的列斯人,他的皮肤黑得有点发青,这一点老让他发笑,因为你这个非洲人竟然比他还白些。还有,你的头发卷着波浪,又长又密,就像印第安人的头发。 这是因为你母亲是柬埔寨人,你曾跟布鲁诺说过,而你父母的上一辈子里或许有过一个白人,一个西班牙商人,或者是葡萄牙人。布鲁诺喜欢读你身上的一切。他是你真正的爱人。他喜欢从你的皮肤上找寻来自世界尽头的东西——中国,非洲腹地,甚至寒冷的欧洲。他读你透亮的眼睛,读你纤细的脖子。他在医院工作。你进去的时候,他或许正在那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躺在医院的推车上,胸口的血迹已经凝固,结成黑色的一团,把你的毛衣一件件粘在一起。他或许听见了实习医生的笑声,就在他们一件件撕开你的毛衣的时候。 现在,你的皮肤不再是琥珀的颜色,阳光的颜色,而是死亡的灰色,陈血的黑色。 你回忆起的,是你童年的小路,那些孤独的日子。早晨,你坐在旅馆对面的烟吧喝咖啡.那条路离你并不遥远,也就在三四年前吧,或许再加一年.自打你坐船从丹吉尔来到马赛,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那儿也有这样的噪声,这样的人群,这些用你的话来说”从你肚子上经过”的家伙.你没跟布鲁诺说过,因为他从来不谈这些;你是跟广场酒吧的姑娘们说,卡西、吉赛尔、玛多、赛琳娜、拉伊萨,还有安的列斯的女孩埃莱娜。你们一起坐在冬天的霓虹灯下喝咖啡,准备去接头拉客。噪声,目光,刺眼的汽车头灯,马达的轰鸣,车轮与路面的摩擦声。 现在,在冰冷的停尸房里,你的身体一动不动,一丝不挂,静静地躺在被冰块冻硬的床单下面。你的眼睛闭得那样紧,简直像缝上的一样。你从此对这个世界无知无觉了,我们的世界。你去了遥远的另一端,如同乘着筏子漂在冰河上,远了,远了,不见了……如今,世界还剩下什么呢?这个世纪,这座城市给你留下了怎样的回忆?苍凉萧索的海滨大道,固若金汤的高楼长城,清冷寂静的海湾,只剩下天竺葵在寒风中颤动的空荡荡的阳台,被海风和一氧化碳锈蚀的棕榈树,整整齐齐地铺着卵石的广阔海滩,怕生的的海鸥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挪步。还有这些汽车,没有名字,没有号牌,一辆挨着一辆,仿佛一条不断颤抖、滑动着的金属蟒蛇的鳞片。 你还记得什么呢?那座白色的城市里,你独自挤在移民中等船。在夏末转凉的空气里,你站在甲板上。细雨绵绵的目的地。警察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你,检查你的证件,还有你在马赛一家旅馆里打工的姐姐给你写的信。玻璃窗那边的姐姐的脸。她的身体跟你紧紧偎在一起。初次踏进这座城市。雨中。夜晚。已经可以看到亮晃晃的车灯,听到汽车喇叭声。接下来,你开始认识这崭新的世界,崭新的生活。你在饭店、咖啡馆里干活。金钱的旋风。孤独。这时,你已经知道你被攫住了,再也不能离开,不能回到故乡去,回到那洒满阳光的广场,那飘荡着电台音乐、孩子吵嚷和公鸡啼鸣的小巷。你或许还记得,那年冬天下雪了。你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冬天。那是你第一次触摸到雪花。你在大街上跑着,那是个星期天。你跑出精灵路的小房间,从铁路桥下跑过去,一直跑到烟厂,去那儿看路灯下飞舞的雪花。你好冷,套了好多件毛衣。你奔跑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感觉冰凉的雪花刺痛你的脸颊和眼皮。那是你第一次看雪。 后来,你再也不曾有过那样的感觉:年轻、自由。认识雪,沉醉在这简单、天然的造物中。后来,姐姐走了。有一天她忽然消失,没留一句话,也没留地址。她把东西收进箱子,离开家走了。于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可你已经不能回去,不能逃走了。你在车站酒吧和男人一起过夜时曾被扣押过,做过笔录,那是无可更改的。那些男人在旅馆房间里强奸你,殴打你,把烟蒂掐灭在你的小腹和乳房上,烙下抹不去的印记,你的琥珀色皮肤上仿佛绽开了烧焦的花朵。那是你心头不可磨灭的烙印。 后来,对你而言,再没什么重要,再没什么改变了。变化的只有街道的名字,酒吧名字,还有旅馆房间。冬季将尽、大地回春的时候,你或许开始常常想念你那座白色的城市。人声鼎沸的广场上吹来沙漠灼热的风,傍晚金色的夕阳下穆安津大声宣布祈祷时间,孩子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追逐打闹,鸟儿和黄蜂围着喷泉盘旋飞舞。也许这一切都是那吹拂着古桥的海风捎来的。你像发烧似得打了个寒战,这回忆搅乱了你死水一潭的生活,擦过你已然坚硬、麻痹的皮肤。为了逃避吗?你离开那港城,一路北上,来到这些烟雾迷茫、遥远陌生的城市。在这些漫无边际的大都会里,有成千上万和你一样的人:卖身的女人、迷路的孩子,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最后落脚在这里。是不是为了永远不要听见广场的声音?永远不要听见你生长的那条灰土小巷的声音?永远不要这样发抖、战栗?可是抓住你的是他们,在旅馆里殴打、强奸、贩卖你的人,是他们把你带到了世界的另一头——伦敦、汉堡、慕尼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你都站在大街上。天很热,却有那么多人在大街上东摇西晃,紧紧贴在姑娘们身边。夜晚,霓虹灯燃烧着他们的面孔。男人们一言不发地向你走来。他们从后面爬到你的身上,插入你的身体,就像插入一具死尸。事后,他们仍然一言不发地走了,留下的是钱。你究竟认识过多少男人,卡丽玛?但是这几千次,你都不在那儿,而是在别处。他们并没有让你做美丽的梦,你躲在另一个躯壳里。你也许又回到了那里,回到那条尘土飞扬、阳光明媚的小巷,回到那凹凸不平的铁皮屋顶被烤得像炉盘的狭小板房,回到喷泉旁,看苗条的女孩子屈腿扭腰地聆听塑料桶里的水声。也许…… 那些日子都远去了,消散了。乘船穿越地中海去马赛的不再是你,而是你出生的城市,你的小街,你的朋友,你的兄弟,你的母亲。他们都上了一艘风尘仆仆的巨型白船的甲板,向雾蒙蒙的天边漂去,去了世界的另一端。他们走了,带走了你的出生,你的姓名,你的童年,带走了你的秘密,你的欢笑,带走了收音机里呲啦呲啦的音乐,带走了咖啡和和芫荽的清香,带走了市场和山羊的臊臭,带走了生命的味道。他们走了,离你而去。有一天,你终于明白了。你发现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但不明白为什么。你知道你从此没有了城市和国家,唯有一堆证件:居留证、房租收据,各种各样的磁卡,只剩下这些。仿佛你从未降生,从来不曾有过小街和童年。一切都只是梦。或许有一天夜里,你曾出生在精灵路的小房间里。那个冬季的夜晚,雪花在烟厂大楼前的路灯下飞舞的夜晚。 然后你逃走了,来到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是世界的尽头,终点站,大海上最隐秘的城市。马赛、里昂还有巴黎考兰库尔的姑娘们都说,她们有一天会逃走,会来这儿,站在这里的海滩,过上新的生活。你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可你逃走时,并没有想到后来的种种。你没有想到生活从此天翻地覆。你凭着直觉要去海边,离大海越近越好,好像把你从丹吉尔送到马赛的那条船会回来,仍是原来的那一条。你要做反向旅行,沿着时间的大海溯流而上,一直回到天边,找回到你所失去的一切。或许你这么以为?或许你打上自北向南的火车,只因别无他择? 在这座城市里,徘徊着同样的汽车。你站在那里的时候,车灯间闪烁着同样的目光。风从你的脸上吹过。天很冷,你身上的五件毛衣使你的胸部显得很夸张,很虚假。在散乱着文件和材料的汽车里,男人们的手钻进这毛皮下面。即使在三星级旅馆,你也不脱毛衣。你害怕外面的冷风,但更怕这逼入你肺里,挖掘、啃咬、撕扯你的严寒。你来了很久了。一天晚上,风吹在林荫大道上,吹在雷奥米大街的十字路口。你听见肺里的空气声,就像沙粒在沙滩上滚动。你听见身体里火与冰的碰撞的声音。已经好多天了。一天夜里,你独自在房间,差一点死掉。你感到生命正在离你而去。你用尽全身力气拍打墙壁,但没有呼救,因为你已经发不出声音。邻居终于来了。你被送进医院,一个白色的大厅。正是在那儿,你决定离开。在那间病床罗列的大厅里,面无血色的女人们在等人送来鲜花和报纸。布鲁诺用推车给你送来了药,又带走了脏衣服和餐盘。你跟他谈起了离开的想法。一开始,他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工作。你不想告诉他。你说你是职员,在萨尔佩特里耶尔那样的医院里上班。他知道真相后揍了你,但并没有离你而去。他来旅馆看你,或者有时你晚上去他家看他。有一天,你终于和他远走高飞了。你们俩肩并肩坐上火车,一直来到世界尽头的这座城市。仿佛一切都要改变了,你又可以找回故乡的记忆:喷泉,母亲炸鱼煮饭的厨房。可是没有,什么也没变。只是到了这儿,你回家后,回到机场路的那幢新楼里之后,布鲁诺在等你。他在听他们岛上的音乐磁带。布鲁诺的一个拳击手朋友来了,带着他名叫约瑟芙的女友。没人再打你,没有人再从你的包里拿钱。现在,你离大海更近了,但你却不看它,因为早晨没有美丽的风景,晚上就只剩从你脸上掠过的金属汽车长蛇。 这也许是你第一个自由的冬天。走在北风呼啸的大街上,你憧憬着将要发生的改变: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有一个避风港,远离马路,远离尘嚣。那儿不是你的故乡,因为故乡已经永远消失了。那仅仅是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真正属于你的房间,你可以酣然入梦的地方。没有人再看你的脸。你不再等待什么,不再需要任何人。布鲁诺,也许?但男人都是过客。你知道他也会离开。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大洋彼岸,响彻他的音乐的地方。即便如此,你依然憧憬着,梦想着。那有房子,有花园,孩子们开心地嘎嘎大笑,阳光在浪花上闪动,水果的清香,沸油里蹦跳的鱼。你从来不敢跟布鲁诺提这些。那个拳击手一来,他们俩开始用自己母语海侃神吹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你永远不可能和布鲁诺到那儿去。一天,你坐在房间里流泪。喝了酒,你哭了。布鲁诺望望你,问道:“你怎么啦?疯了吗?”你永远不能告诉他,你想和他一起走,到那儿去生活。街头拉客的女人是没有未来的,这一点,你无法理解。那条远去的大船带走了一切,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广场,小巷的气息和音乐,家乡人熟悉亲切的目光。那条船不仅带走了你的出生和过去,卡丽玛,它也带走了你的未来。 在这条朔风凛冽的可怕大街上,永远车来车往。时间不再真实。和一个不爱的男人上床,仅仅图他的钱,这一个小时算什么东西?一天晚上,他们中的一个决定了你的命运。他也许是步行来的,也许是从一辆车里下来,跟什么人一起。他向你走来,不慌不忙。因为路灯在他身后,你没能看见他的脸。一个男人。他向你走来,仿佛是你的顾客,仿佛要把你带走。你也许跟他说了话,也许只是转向他,将你突兀在车流中的胸部转向他。他从下向上地给了你一下,因为五件毛衣的缘故,刀子没能深深插入你的胸膛,你大声呼救。不断有汽车从你身后驶过,瞎眼、无脑的金属长蛇。一而再、再而三,那人向你身上捅来,力气那么大,你的身体痛苦得弯成两截。第三次,刀子穿透五层毛衣,钉在你的心脏上。后来,警察到了,救护车送你医院,可你已经不在了,离开你粘满鲜血的五层毛衣包裹的躯壳。现在,这座城市,这条大街,这个世界都不再需要你了。卡丽玛!你已远去,离开了这个照常运转的世界,离开了北风呼啸的广场,离开了喷泉和姑娘们,离开了鸡鸣狗吠,还有那扬起又落下,再扬起,随即落定的尘埃。你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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