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荡与闲谈 8.1分
读书笔记 1
1 唱着,走着,我看到更多的风景,更多的人,同时,风景掠过,人掠过,记忆增加,瞬间便忘却。 8 他们活在剩下的时间里。那些乞丐。他们乞丐的身份,像国王一样古老,像先知、妓女、诗人一样古老。国王可以变成总统或主席,先知可以变成科学家、人文知识分子,诗人可以变成小说家、电视剧编剧,但几千年过去,妓女还是妓女,乞丐还是乞丐。 …… 他们用残缺的肢体展示生命与社会生活的残酷,攻击我的不忍之心。但施舍了一个,围上一群。这时我又不得不练习残忍,无视苦难,否则就地破产,就地完蛋。我在中国就有过这样的体验,但印度能把中国的一切问题夸张给你看。不能轻易表达你的不忍之心。 同情的限度。那些乞丐仰脸望着我。他们并没有失去他们的尊严,或者他们从来不曾有过尊严。他们不像欧美的无家可归者,乞讨时总是垂下头来,避免与你交换目光。和这些乞丐相比,我是幸运的,但面对他们,我只能垂下头来练习残忍,好像犯罪的是我。 生命,有时在我看来是那么容易毁灭,可是看看这些乞丐,我又不得不承认,生命也异常顽强:只要你不想死,你就能永远活下去。 在他们秘密的世界里,乞丐有他们观察世界的角度和对付生活的方法。他们呆在街头,他们所见必多。 9 那个青年妇女坐在帐篷前奶着孩子。小小的黑色的生命,贴向女人的乳房。 时间仿佛落进深渊的硬币,听不见它落底的声音。但那个女人仿佛对时间抱有巨大的耐心,仿佛对怀中孩子的成长抱存坚定的信念。 或许她并不知道耐心为何物,而只是无奈;或许她心中并不抱存什么信念,而只是习惯了生存。 有时她的目光从怀里的孩子身上移开,移向身旁其他光着屁股玩耍的孩子。 穷人的孩子,没有玩具的孩子,他们玩石头,玩铁丝,玩一切工具和机械上的零件。他们玩得津津有味。 他们把那些不是玩具的东西玩变了质,他们把那些不是玩具的东西玩成了玩具。 贫穷的生活让他们胀肚子,拉肚子,头疼,发烧,佝偻,骨节增大,皮肤生疹,但他们继续玩。 他们被父亲训斥,被母亲叫走,被社会规范,被传统投入等级,但他们继续玩。 我敢肯定他们在梦中也会这样玩,在他们构想的天国中也会这样玩。 我也曾经这样玩过。 12 在我的岁月里,我一直不曾了解他们。他们吃、喝、拉、撒、生育、睡眠,对我来说,几乎不存在,或几乎只有概念的存在。直到我走到他们中间,看见他们的身体、衣服、房屋,他们的存在才好像真实起来。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左邻右舍,还有远方的人。远方的人并不比我们的左邻右舍更重要,但也并不比他们不重要。 历史是一种必然吗?是否神的旨意让人们在大地上流动?抑或历史是一连串偶然,令多思者为这一连串偶然安排下必然的意义?这是历史的神秘之处,是历史向我们掩盖的部分。那么这些人,这些肤色暗于泥土的人们,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块土地、这块土地上的山脉、平原与河流?是谁下达的命令:停止前进?! 16 当年诗人顾城每逢要在上发言总要先上回厕所。每回上厕所他都能恰好看见三只鸟飞过天空。因此每回发言他总是以来自“童话”的三只鸟开场。但我仰望天空,却什么都没看到。正因为什么都没看到,我不禁自问,我的天命是什么?是混在一群人里成为一个人?是在人群里高呼口号?是站到人群的对立面?是娶一个女人生一个孩子?是发现一块宝石?发明一架机器?是解开一道数学难题?是教书育人?是让那些骂我的人把骂我当成他们成长的必修课?是喝酒或不喝酒?是算帐或做假帐?是清算历史?还是向拒绝诗歌的眼睛、耳朵供献一首无用的诗?我的天命是什么? 是否我根本没有天命?别把自己当孔老二,别把你走南闯北当成周游列国,即使你周游列国也没人在乎,即使有人在乎那也不是你的天命。是否我所做的一切都处于我偶然的灵机一动?这样胡思乱想是否都已然太过分?了解自己不容易。倾听自己的心灵何其困难。我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心灵,根本没法把自己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胸膛上。对于自己的心灵,我们长期守候的目的究竟何在?如今我对天命存疑,我是否正被别人的理性所耽误? 可我的天命是什么? 20 他愤怒了几天,直到他把他的愤怒转化为艺术发现。 他发现印度的汽车喇叭所发出的声音不是响亮的“嘀嘀”。而是闷住的带鼻音的“呜呜”。这声音暗示你无法了解在内部的真正的印度。 他还发现印地语文字所不能缺少的那条扛在头顶的横线,有着巨大的象征意义:冒出横线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少而又少,而坠在横线以下的则是印度全部幽暗的秘密。 23 有一天,来自美国洛杉矶的画家李惠斯勒对O.P.说:“O.P.,你能不能不使用仆人?” 美国人总能够轻而易举地占到道德的先机。“或者你可以给他们工作,”李说,“但最好把他们作为工人而不是仆人来雇佣。” O.P.更窘了。我本人本来对这个话题没兴趣。我对使用仆人也没有兴趣。我不喜欢等级制度,但事情也没有美国人想的那么简单。 我坐在旁边,插进他们的谈话:“李,你能不能这样想一下:如果印度放弃了她现在在民间依然流行的登记制度,那么就等于改变了她的社会结构。而社会结构的改变当然意味着其社会道德状况的改变。如果是这样,这就不是印度了,你也就不再可能在这里作为一个美国人而被仰视。如果因地变成了美国,那么你在这儿还有什么异国情调可追寻呢?” 李无话可说。O.P.松了一口气。我们都是东方人,我们各自更容易理解对方的问题和困难。 当然这主要是一些救急的话。我自己也不完全相信。印度需要改变,正如中国正在改变。但一个古老的国家、一种古老的文化,改变不易,而且不仅是中国或印度要为它们各自的改变付出代价,全世界都要为某一种古老文化的改变付出代价。 29 生命不值钱。但既为生命,就需要安慰。太多的人需要安慰,太多的人指望依靠缥缈的神明的缥缈的诺言走到生命的尽头,太多的人梦想在天堂谋得一席之地。   天堂有多大?是否容得下每一个摆脱了轮回之苦的人?印度教的天堂,耆那教的天堂、锡克教的天堂、佛教的天堂、伊斯兰教的天堂、基督教的天堂、拜火教的天堂,是同一个天堂还是不同的天堂?如果是不同的天堂,它们之间是否接壤? 在地上,寺宇相望,但不同的寺宇隶属于不同的神明。从一座寺宇进入另一座寺宇虽然容易,但是从一种信仰进入另一种信仰,却意味着死而复生,或者相反。这是否天上的景象在人间的反映? 进入任何一座寺庙都需拖鞋。在这一点上,各宗教达成了一致。但这当然不能够消弭它们之间的冲突和对立。事实上,众多寺宇并没有像中国的街道居委会一样给人们带来和平。 寺庙之外常常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或许士兵所保卫的并非他本人所信奉的宗教,这是世俗权力面对宗教权力希冀有所作为的证明,但结果令人百般无奈。任何人进入任何主要寺庙都须经士兵搜身,不得携带武器。在这一点上各寺庙与政府之间也达成了一致。 但是,这里有一件奇怪的事:人们信奉宗教并不意味着不干坏事。在这里,欺骗过于普遍,腐败过于普遍,似乎你杀了人,只要在神像面前祈祷一番,就能罪责全免。因此,似乎是这样:这里的宗教只管来世,不管灵魂。难道灵魂的好坏与来世无关吗?但似乎来世只与信仰有关。 38 没有线索传起这日日夜夜,这是生存的本来面目。 可以假设一个生活的借口,使你的生活有一个重心,有一种秩序,但你当明白在心里,这借口仅只是假设而已。 你只有坐下,走路,坐下,躺下,像天上的一片云,池中的一朵花,河中的一道涟漪,林中的一阵风。 这一切或许都有意义,而在别人看来,它们是无意义的。 只要认识隐藏在这一切之中的必然性,其他的东西暂不必说起。 可以追问一声,这一切对它们自身来说意义何在?在你追问下去之前,要做好疯掉的准备。 一旦开始追问意义,危险就来了。你将与危险同行。 你要么成为事物本身,要么从事物之中退出身来。 你或许不得不把自己交出去,把自己腾空,才能看清究竟有什么事情发生。 好也罢,坏也罢,你请先把自己交出去。 39 在蓝天之下,我们看见花开,我们看见鸟飞,我们看见一个人消失在大路的尽头。自然按照它自己的意志行事。生命哪有什么意义? 佛首先看到了痛苦的,危险的,不幸的事。他看到了真实,然后他又认出了它们的不真实,它们的“空”。 但或许花开的意义只在于花开,鸟飞的意义只在于鸟飞,一个人消失的意义只在于消失。 海德格尔在讲到亚里士多德的生平时只使用了三个词:诞生,活着,死去。没有意义,没有意义。 但你免不了追问,正如你免不了行走和眺望,因为你活着。 一旦你追赶问生命的意义,甚至边本来看似存在的意义也消失了。但与此同时,你创造了意义。不是生命因此而丰满,而是你的追问产生了意义。 可哲学家们会紧跟着追问你:“你的追问是否有意义?他们想暗中逼迫你说:“没有”。但他们错了,因为你活着。 生命并不按照他们给定的航线航行。意义总是旁溢斜出。你诞生在你的追问当中,你追问出你的灵魂,你追问出神的所在。 41 我曾经错过多少花朵!每当我错过,我都是像死人一样,我的感官死去了,而我的肉体只是苟延残喘。 现在我被眼前的景色完全占据,完全吸引。 我的思想停滞在树上,房屋上,水池上,陶罐上。而我的生命饱满起来。我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那些生活中使我焦虑不安的东西,好像被清水冲走了一样。 45 你并没有适用于一切事物的语言。天色将黑,林间的风飕飕作响。忧伤之树白花点点,落在草地上的白花正待被风吹去。蓝色的天空渐渐被乌云占满,而乌云又被闪电所照亮。从乌云的缝隙间,露出月亮的边缘。 你不得不寻找语言来描速这一切。必要的时候你还得发明语言。那种适于表达你家乡景物风情、思想的语言遇到了困难,这不是某一钟语言的困难,这是语言普遍的困难。语言的 局限性再也瞒不住使用语言的人。 所以你倾向于沉默。不沉默也没有办法。 有两种沉默:倚重又饱满的沉默,如同果汁欲射的石榴;一种是空无的沉默,如同这天色将黑时刻的风。 语言呵,看起来使我们存在,实际上使我们消失。我们消失在语言中,而沉默,看起来意味着我们的消失,而实际上凸显出我们的存在。 沉默与大地融为一体,不是为了体验自己,而是为了体验大地本身的情感,就像树木,青草,蚂蚁和花朵一直在做的那样。 53 灵修园里开着一间印度民间工艺品博物馆。极少有参观者来到这里,而我常常是博物馆中唯一的参观者,由于是“唯一”便有了“拥有”的感觉。那些陈旧的器物,几乎没有人能确定其具体年代。它们不同于印度国家博物馆中那些赫赫有名的展品,但我知道它们属于过去就足够了。 小小的供摆设用的铜马、铜车、铜人、各种银质的水壶、烟具、粉盒以及银孔雀、银老虎,还有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的马鞍……我多么爱这铁制的飞鸟形的剪刀、飞马形的小铡刀和青蛙形的钳子。 趣味就这么打磨而成,想象力就这么培养而成,时光就这么浪费,一切仿佛天经地义。 这些来自日常生活的器物,每一个细节都被繁琐地装饰。这反映出一种人生观,一种价值观。在短暂的生命和漫长的轮回序列里,这饱含热情的精雕细刻,是人类存在的证明。 在木头上,石头上,砖头上,金属上,过去的工匠们给“耐心”下了定义。然后他们的耐心和他们的手艺一起失传。 但是肯定曾经有过那么一些时候,精雕细刻的工匠们忘记了烦恼和苦痛,在纯形式的建造中,工匠们的心里开出喜悦乃至狂热的花朵。 54 在这些不起眼的工艺品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种激情。我看到了激情如何被灌注到对象当中。我看到了生命如何被转移到对象当中。 一个灌注激情和转移生命的对象,比如一件工艺品,对于消磨时光的工匠多么重要!有了对象他们才能留下指纹,他们的激情才得以保存。 他们在细节中灌注激情的方式完全不同于德拉克罗瓦和凡高的激情涂抹。那种狂风暴雨般的激情过于醒目。 而这另一种激情有如大海:浪头再大大不过它的存在,并且更为撼人的是它并不以其深邃来否定日光下的祥和。在那平阔、细腻的海面之下奔走着鲨鱼和海怪。 这激情的关注和积攒令我想到沙漠中的敦煌。那岩壁上的万千小佛像竟是成于一点一滴的工作,或者说竟是成于漫长到严酷的岁月。 没有个人,只有献身。这另一种激情不是指声誉而是指向永恒,一种无法证明的精神远景。 这被忽略了的,匿名的另一种激情,常常被指为平庸的激情,是如此谦逊。一如泰戈尔所说:“像大海一样谦逊。” 59 应该适时忘记某些成见,忘却就是避开。避开人群,避开书本,避开思潮,把自己交给自己,这就意味着把自己交给世界。 要是我能够迎风起飞,我会看到什么?我对世界的观念还会像从前那样吗? 要是我能够忘却语言,变成石头,我对时间的观念还会像从前那样吗? 沉默,并在内心深处与世界交谈。拾起地上的落花,跟着动物的足迹前进,张开嘴,喝天上落下的雨水,依靠星座辨别方向。 在收缩自己的同时扩张自己,在扩张自己的同时收缩自己。 我不是那种急于回归自然,回归光着屁股四处乱爬之时代的自然主义者。我的目标没有那么远大。我的目标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忘却自己,甚至忘却自己的目标。 记忆的压迫之力,我们并不容易看出,记忆的成见使我们发育成这样一群合乎标准的人。但忘却会使我们重生。当然,不那么合乎标准。但不合乎标准的生命有一种意外之美。 60 我们对世界的观念是否可靠? 父母带给我们一个经验的世界。书本带给我们一个逻辑的世界。我们自己见识了一个经验的世界和一个梦的世界。 在梦的世界、逻辑的世界和经验的世界里,我们不能肯定自己总能胜任,但我们的确活到了今天。所以我们的“我”,的确比我们所了解的更顽强、更丰富,当然也更矛盾。 当东方人把“我”献给天地万物时,西方人把“我”献给了思维本身,即科学与法则。虽然两种奉献均看似让出了“我”,但两种奉献的意义迥然不同。 逻辑处理不了梦境,梦境反抗经验,而经验溢出逻辑之外。因此,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至少存在着三个“我”,即经验我,梦我和逻辑我。它们之间互不相同,但它们又混生在一处。所以“我” 不是单数,而是复数,但又不是“我们”,而是“我我我”。 考考弗洛伊德吧,看他怎样面对“我我我”。将他的真我、自我和超我各乘以三,天哪,那就是九个我。九个我的力量,九个我的混乱。 这就是我们同世界的关系。除了我和你的关系,我和他的关系,还有我和我的关系。 这就是我们对自我的认识。 66 新德里有一片废墟,曾经是一座伟大的图书馆,据说那里曾藏有24000件历代伟人们的珍贵手稿,但是一件也没有留传下来。这就是“毁灭”的含义。 灵修园也有一座图书馆,设在地下,规模小到一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垂着吊灯。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亚麻桌布。桌上放着巨大的书册和烟灰缸。烟灰缸里没有烟头。 四面是书架。书架上万千幽魂,默不做声。世上风云汇聚于此,有了形式,得以长存。 在《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和《亚美利加百科全书》中,必有一个死去的世界,进入了两种叙述。 这地下图书馆是我联想到被禁止的思想、非法的知识、被驱赶的记忆。 无用的知识满足无用的好奇心,被夹在书页的星辰和黑夜,好像女人的热情,有时惊心动魄,却无人看见。 哦,不可动摇的虚空! 所罗门说:“积累知识,就是积累悲哀。”也许对,也许不对。马克•吐温说:“人学得越多,就变得越坏。”这完全要看他如何定义那个“坏”字。 危险的知识。但也许生命只有在危险中才能真正被修补。 在地下图书馆,我一个人发愣,我精神的野兽被星光牵引着,穿过密林,翻过山丘,绕过胡伯,泅过河流。 84 漫无目的地游荡,心中抱着半有半无的虚无感,没有远方的召唤,只是自己召唤自己,自己成了自己的远方。 哪里是终点?——在大地上生,在大地上死,只是换了地方,只是看到了更多的大地。 同时获得无法证明的东西,比如精神的丰满,比如灵魂的酬报。 笨拙的,迟缓的,胆小的,犹豫的,易受惊吓的;却又固执于行走的人,渐渐实现他的存在。 这是激情和无奈的混合。 他无能为力。 像空气一样自由,或超越了自由,不自由也可以。 为了内心的真实,在游荡中沉默。 真真的,游荡是我的必修课。但能够修出什么,除了内心的自由与真实,只有结束游荡的那一天才能知晓。但那一天是哪一天? 107 这些交织在一起的小巷构成一座迷宫。在这座迷宫里不知徘徊过多少古代圣贤。他们在此获得灵感、思想,培养出同情、不忍和正义的观念,悟得世间的苦痛最后归结为空幻。 会有人一辈子走不出这座迷宫,最终死在这里。这是精神的迷宫,同理也是肉体的迷宫。会有人走不出自己,但却以有限的“我”识见天道、梵天。 那条鼎鼎大名的河流,恒河,就在附近无声地流淌。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正确的方向,摸到河边。 会有人一辈子呆在迷宫里,对于近在咫尺的河流一无所知,并且顽固地将那有关大河的说法斥为谣传。 109 可否说是河流支配了我们对时间的看法?它的运动,它的消失,它的绵绵不绝。 时间这个老怪物,看不见,摸不着,又无处不在。但河流让我们的祖先看到它:它以河流为形式,就像它以移动的阴影为形式,以星辰的东升西落为形式。 逼视河流就是逼视我们生命的时间:死亡与虚无。 不过有的河流,比如这恒河,它缓缓流动,也许并不想提示我们时间,而只是想提示我们它的广阔。 似乎缓慢的进程不值得观察。它给人以安全感。我们的思想或许只对那快速消失的东西感兴趣。并且出于本能,我们总希望能够占有一秒钟。 而正好,缓慢流动的河流并不向我们索要思想,而是向我们索要灵魂。它索要灵魂已有千万年之久,甚至在人类灵魂尚未形成之前。 它索要,我们便给予。我们是否就是为此而诞生? 通常我们把快速视作一种疯狂。而缓慢难道不同样也是一种疯狂?这是神的疯狂,我们必须忍受。 112 我劝自己:这人还算不上一个无赖,他还没有坏到动手抢劫。我劝自己:应该把骗子、无赖与恒河分开——分得开吗?应该把印度人与印度分开——分得开吗?应该把思想和愤怒、无奈分开——分得开吗? 为印度高歌的人只唱对了一半,恨不能杀死印度的人也只说对了一半。一个古老的国家,它的魅力就是它的厄运,它的魅力就是冒死吃河豚。你能从它身上收获什么,就看你选择从它身上收获什么。 113 宗教,任何一种宗教都包含两部分内容:精神部分和仪式部分。 在宗教的精神部分中也包含两部分内容:精神的形而上部分和精神的道德部分。后者与宗教的仪式部分密切相关。 纯粹的精神宗教肯定要衰落。或许这种宗教还未产生。而终仪式的宗教由于赢得了头脑简单的信众对仪式的需求而薪火传递。 平民的宗教,就是仪式的宗教:盛大的集会、口号、宣传、授勋,盛大的堕落。仪式可以代替思想。 仪式的全盛时期便是该宗教的终结。佛教的密教化导致了佛教在印度的消亡。而印度教之所以存活,必有其强大的精神力量。 只是我们外人只能看到其仪式的部分。而正是这仪式的部分,放弃了对广阔生活的有效塑造,只保留了仪式本身。 原始祭祀是自然力所致。人们需要确保生命的安全。有两条出路:要么朝向自律,要么朝向以技术手段征服外部世界。 征服是行动,而行动是方便的。 对于自然力的敬畏和对它的征服构成一对矛盾。此外,这种征服并不一定能够引发道德建设。 而仪式渐渐把自己装扮成道德。一种虚假的道德。
引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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