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朱雀城 9.2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小满和芒种

早听说黄永玉写了本自传体小说,在《收获》上连载,一直盼着出书,还怕他死……终于出了。三大本,毫无吝啬地买来。前两天看《读库》网站出版黄多年未再版的《永玉六记》,买来后才发现,是画集,配一点文字。他是那么大的画家,画应该很好,可是,我还是失望,我还是馋他的文字。那些让你不敢大声出气,生怕一出气,就把他们吓跑了似的文字。这次该过瘾了。 三大本,很厚,看得不顺畅。尤其是前一段段忙着带团,想找点零碎时间看时,总是看得不爽。后来冬日有了闲暇,临睡前靠在床头,在台灯温柔的灯光里看了后面两部,总算知道前边为什么看得不顺畅了。这部书没什么特别情节,可以算是散文体小说,类似萧红的《呼兰河传》,那种风情画卷。这样的小说也不需要特别的情节,那会破坏了那种悠然宁静的气氛。这样的小说也要在安静的心情里读。 从他童年有意识写起,写了家人,周围的环境,凤凰城的生活画卷,顽童的成长经历。尤其到顽童的经历时,我有些不耐烦,有些段落我先跳过去。写得太细,后面稍有重复拖沓之嫌。但是,我完全能理解一个九旬老人的心,他对他的故乡童年,亲人极尽热爱,他生怕漏了一个人,一件小事,一个细节,似乎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在良心上不不负于那些人,那些事。他从凤凰走出来,广西,香港,北京,意大利,平安地活到了九十岁,而苗乡里的那些亲人和同学,几乎早早就从这个世界退场了,比如他写过几个兄弟欢欢喜喜地办过办水陆道场后,“这里我要提前说一说他们的‘未来’,不说睡不着,继续不了底下的文章……他们(保大,毛毛,喜喜,长荣,长盛,他的表兄,堂兄)没有一个活过八年抗战。”保大盲肠炎,毛毛被抓壮丁,喜喜被人砍死,长荣被埋死,长盛吃了毒菌子……那还是凤凰城读书人,小康人家的后代,在那个乱世里,都如草芥般走完了他们短暂的一生。 他已经八十九岁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对故乡的书写了,除了他,没有人还能记得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存在:保大,喜喜,王伯,……凤凰。他充满了甜蜜的深愁,充满了虔诚的恭敬,一笔笔耐心地描绘着故乡凤凰,让我们更耐心一点吧。庆幸的是,这三大本还是第一部,他还在写,我真心希望他活到一百二十岁,好看他的第二部,第三部。 老而不死是为贼,真的,黄永玉是我们的贼,我们的宝,他真的不能死。他没有一点点科举带来的迂腐,也没有叛逆带来的放荡粗糙,在乱世里自生自灭,却悟得了人类文明的真谛,美的真谛,他是那么洒脱通透,又是那么端庄仁慈。我们的民族里,要么是心怀功名的士大夫,要么是信奉枪杆子里的土匪暴君,陶渊明太出世,唐寅,张大千又太风流,苏东坡和他像一点,但还是有点看破红尘的戚哀,唯有他,黄永玉,他的尺度分寸是那么合适,一路乐观,洒脱,人世社会政党的玄机早已彻悟,但还是聪明地与“入世”保持了分寸,保持了自己的尊严和体面,不是圆滑,该是聪明;也没有艺术家的放荡不羁,醉生梦死的癫狂,而是恰到好处地释放着自己的才华和洒脱,对人世的苦难,他有着端庄的悲悯。我真喜欢他,崇敬他。 我最喜欢的是他叙述中穿插的抒情和议论,那就是让我敢大声喘气的文字。那么难得,那么惊鸿一瞥,美不胜收。那是一个在尘世上认真,诚实生活过的好人,彻悟人世之美的老人,艺术家,智者,亲历了我们这个苦难的民族动荡的一个世纪后,写出的关于人世,人生,故乡,童年,美,一切永不会回来的事物的忧伤又甜美的回顾与惜别… 读诗的深长喜悦感动我们一定记得,和我来欣赏黄老的“诗”吧。 一院子的果子,连树尖尖顶的一颗也没有漏下。在孩子眼中,没有什么好吃的应该留到明天。 他写二舅母。二舅早年生病烧坏了脑子,智力停留在童年。二舅母娶过来,其实就是二舅的保姆。 “生活停止不动,曾经有过悲哀,有过寂寞,有过牵挂……都过去了。屋子深而大……隔绝了她从来不懂的外界的消息和文化。生活中一切中规中矩,成为习惯,无欲求,无企盼,无任命意义。她相貌平常,谁人见过都容易忘记。 姑爷的爹会做花筒(礼花),爹死后,花筒单子上的名字少了很多,“我为哪样不早问问爹呢?我该用笔记下来才对啊……”姑爷和所有活该的后人一样,失传是最好的惩罚。 人都喜欢上布店。干净,清爽,有理……布刮起的那一阵凉风最是好闻,跟糖,花,如意油,花露水,蚌壳油的香味都不一样,叫人想到远远的迷茫的大城…… 战争时期,对双方指挥来说,“过年”是个“息怒”的暂停。 太平年月,老百姓把破坏了的民族庄严性质用过年的形式重新捡拾回来。抚摸创伤,修补残缺。 所以,过年时一种感觉分量沉重的历史情感教育。 文化上的分寸板眼,表面上看仿佛一种特殊“行规”,实际上它是修补历史裂痕和绝情的有效的黏合物,有如被折断的树木在春天经过绑扎护理重获生命一样。……暴君的悲剧下场说来十分简单:他也是人。 自然也要过年。甚至成为孤家寡人,独夫民贼的时候,过年也会叫贴身小随从放几粒寂寞小炮仗玩玩,多么凄凉。(我们一定想起了76年去世的那位的最后一个年,笔者注) 他……也还未能体会过年后行将开学的少年们的惶惑。 没有战争的时候才讲道理;脑壳砍后才讲道理,讲是讲,行动跟着哲学跑;行动起来,哲学要是不听话,也便一刀砍了! 其实过日子的道理最是简单。 别扰人,让人自己安安静静过下去就是,哪里用得着那么多做不到的许诺? 什么是历史? “每人一辈子上过无数小当,加上一次特大号的大当的经过”而已。 个人和众人的历史都可以这么写,一个民族未尝不可这么写? 秋天……人心里清爽又凄凉。 共产党打菩萨。(民国,不是文革,笔者注)高素儒评论;“打了也不算完,这事情百年千年都记得住。文化这东西,它没有刀,枪,剑,戟,也没有手枪大炮;你毁它,报应是子子孙孙那个‘以后’。 做风筝。“不过,也要这么大小庄谐,江湖,庙堂一起热闹,才算是迎接春天的高兴。 吴岩盛是看坟人,带着个胖胖的苗崽,幼麟问:“他读书吗?”“没有娘啊!没有娘啊!没有钱,没有空,要放牛啊!”父亲替儿子回答。(这不是一首穷孩子的诗吗?多么简洁,多么富于韵律,又是多么令人心酸,笔者注) 打更的唐二相。“喂,昨夜间,我那个三更转四更的点子密不密?妙透了是不是?” “我讲实话,老子困得正浓,顾不上听……”人说。 “哎呀!可惜,我这么用神,你怎么错过了呢?好!不要紧,今夜我给你来个更密的,你要注意了……” …… 有谁想过,有个人夜夜活在全城人的梦里? 谁把这个孤单的人扔到世上来的? 有些眼泪说不清来由。 隆庆的味道只有刚出生的婴儿尿骚可以相比,配方虽然不同,但都是具又隆重的大地根源。 “妈是会跑的,欧祥生的妈跟唱戏的跑掉了!”岩弄说。 地里栽得有甘蔗,橘,柚,桃,李,冬瓜,南瓜,萝卜,青菜,辣子,姜蒜,麦子,豆子,谷子:圈里养着马、牛、羊、鸡、犬…山坡上有结桐子的桐树,榨菜籽油的油菜,芝麻花生茶叶……山里有硫磺、石膏、黄磷、石灰、朱砂、生铁,窑里有缸、盆、碗、钵、青砖黑瓦……请不要嫌我写这些东西啰嗦,不能不写,这不是账单,是诗,像诗那样读下去好了。有的诗才真像账单。 银匠的生活境界与众不同。他是专门为妇女们尽心费力的,情致最接近今天大城市美容院的男美容师。自我得意处也颇为相似:一年到头生活在欢欣之中,活脱为一只千百朵开放的鲜花簇拥的幸福满意的蜜蜂。 这些老头子见过大场面,浑身由一种古老教育培养,经历和学问形成渊雅又豪侠的风度。 一边打仗一边文雅,是朱雀的古风。 瓦顶有五米多高,四面八安着明瓦,褪了色的白石灰墙跟木柱砖瓦配合,年代一久,让人感觉协调,宁馨,滋润,用意大利人称赞老屋的话:它跟人一起呼吸。 这厨房说暗不暗,像“法兰德斯画派”人物背后那种宁静的幽光,让人憩息如梦。 过去朱雀人出外闯荡,做大官,当兵吃粮,读书赶考有的是,带回来的外来文化早就积习成癖;反而因为地方小,再与传统文化结合,形成一种珍贵的凝聚。所以外来客人不免产生诧异,朱雀人只爱美,文化之坚实,从何而来?(我也很纳闷凤凰城的文化,笔者注) 爷爷坐着,爸爸站着。序子连忙和爸爸站成一排,好像两个讨饭的。 ……婆就会舀两铁勺带毛的豆渣放进锅子,……这宝物吃到嘴里,很难用味觉范围的字眼来形容它。它太狎昵,太暧昧,好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美事。身上留下的那种微温,那种微香,实在说不出口。《东京梦华录》里头记载到一些食物和汤茶,也让人产生如此异想。 近百年的战乱,家乡子弟的凋亡,贫困,漫长残忍的文化灭绝的过程中,候哑子的风筝画作怎么还能苟存于人间? 左唯一总是打学生。学生们还小,知识有限他们不晓得种左唯一式的教学法中外文化史上从来就有。将来还有。 有权力的人一旦走邪,在封闭的王国里,勿论大小,都有这种远景和前途。 时代,时代,人们总是喜欢把前朝叫旧时代,当朝叫新时代,甚至想办法设法把前朝留下来的死的活的一塌刮子都砍了方才快意。唐恨隋,宋恨唐,……时间一长,恨人的人,挨恨的人都死翘翘了,这才慢慢缓缓过气来,“其实啊,前朝有些人和有些玩意儿还是可取的,比如这个,那个,唉!” (儿童子光)你说他蛮,他爱得最准确,春兰懂得他,用粗糙的爱去亲近他,养育他,他欣赏这种硬邦邦的爱,这种爱养分最大,是春兰老远老远从黄河苦难中带来的。……上天菩萨给予幼小者多种天赋,又教他们如何使用这种天赋,“哭”是一种,可以唤回遥远的父母的关爱,“不哭”是一种,以免招引闻声而来的敌人的杀戮。“判断”是一种,一切都无济于事的时候,他就沉默。 有天下午,序子……看到哈巴,序子赶紧喊她:“哈巴,哈巴!”哈巴看了序子一眼,居然不理,横着跑到大成殿背后去了。……时间一长,家里事情多,就淡忘了。 淡忘了多久呢?淡忘了八十多年…… 我今年八十九岁了,有一天半夜睡不着,想呀想呀,想到多少年多少年的日子,温暖和寒冷的……忽然想到哈巴。哈巴是条母狗。那天,八十多年前的那天,她一定是在文庙的某个墙角生了一窝狗崽了。母爱比哪样的大事都大,……有了孩子她怎么顾得上我? 那么,她以后如何在一个荒凉的文庙的墙角养活那一窝小狗呢?她自己又如何维持自己的日子呢? 我当时怎么没有想到,而要到漫长的八十年后的一个偶然的不眠之夜才想到她不理睬我是因为窝里的小狗屁在等她。 八十多年来,多少多少个苦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哈巴,哈巴!有朝一日让我们在天上找个地方详谈吧!(看得让人伤怀,八十九岁的老人还惦记着童年里的哈巴,惦记这哈巴怎么养活小狗,维持自己的生活。这是多美的余音,是对人世多美的惦念和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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