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的日记(上、下) 评价人数不足
读书笔记 一九二一 年 第四冊
艾倫

上午,上海交涉使許秋颿(沅)來談。 十時半,與夢旦同至滄州旅館看元任夫婦,等到十二時他們始回來。談了幾句話,我們就走了。夢旦邀我到消閒別墅(福建館)吃飯,飯時大談。他談起我的婚事,他說許多舊人都恭維我不背舊婚約,是一件最可佩服的事!他說,他的敬重我,這也是一個條件。我問他,這一件事有什麼難能可貴之處?他說,這是一件大犧牲。我說,我生平做的事,沒有一件比這件事最討便宜的了,有什麼大犧牲?他問我何以最討便宜。我說,當初我並不曾準備什麼犧牲,我不過心裡不忍傷幾個人的心罷了。假如我那時忍心毀約,使這幾個人終身痛苦,我的良心上的責備,必然比什麼痛苦都難受。其實我家庭裡並沒有什麼大過不去的地方。這已是佔便宜了。最佔便宜的,是社會上對於此事的過分贊許;這種精神上的反應,真是意外的便宜。我是不怕人罵的,我也不曾求人贊許,我不過行吾心之所安罷了,而竟得這種意外的過分報酬,豈不是最便宜的事嗎?若此事可算犧牲,誰不肯犧牲呢? 他終不信此事是容易做得到的。我因告訴他,我對於我的舊婚約,始終沒有寸毀約的念頭,但有一次確是“危機一發”。我回國之後,回到家中,說明年假時結婚,但我只要求一見冬秀,為最低限度的條件。這一個要求,各方面都贊成了。我親自到江村,他家請我吃酒,席散後,我要求一見冬秀。他的哥哥耘圃陪我到他臥房外,他先進房去說,我坐在房外翻書等著。我覺得樓上樓下暗中都擠滿了人,都是要“看戲”的!耘圃出來,面上很為難,叫七都的姑婆進去勸冬秀。姑婆(吾母之姑,冬秀之舅母)出來,招我進房去。我進房去,冬秀躲入床上,床帳都下;姑婆要去強拉開帳子,我搖手阻住他,便退了出來。耘圃招呼我坐,我仍翻書與他亂談,稍坐一會,我便起身與他出來。這時候,我若招呼打轎走了,或搬出到客店去歇,那事便僵了。我那時一想,此必非冬秀之過,乃舊家庭與舊習慣之過。我又何必爭此一點最低限度的面子?我若鬧起來,他們固然可強迫他見我,但我的面子有了,人家的面子何在?我因此回到子雋叔家,絕口不再提此事。子雋嬸與姑婆都來陪我談,談到夜分,我就睡了。第二天早起,我借紙筆寫了一封信給冬秀,說我本不應該來強迫他見我,是我一時錯了。他的不見我,是我意中的事。我勸他千萬不可因為他不見我之故心裡不安。我決不介意,他也不可把此事放在心上。我叫耘圃拿去給他,並請他讀給他聽。吃了早飯,我就走了。姑婆要我再去見他,我說不必了。回到家裡,人家問我新人如何,我只說,見過了,很好。我告訴母親,母親大生氣,我反勸他不要錯怪冬秀。但轎夫都知道此事,傳說出去,人家來問我,我也只一笑不答。後來冬秀於秋間來看我母親,訴說此事,果然是舊家庭作梗,他家長輩一面答應我,一面並不告訴他,直到我到他家,他們方才告訴他,並且表示大不贊成之意,冬秀自然不肯見我了。他沒有父母,故此種事無人主持。那天晚上,我若一任性,必至鬧翻。我至今回想,那時確是危機一發之時。我這十幾年的婚姻舊約,只有這幾點鐘是我自己有意矜持的。我自信那一晚與第二天早上的行為也不過是一個Gentleman應該做的。我受了半世的教育,若不能應付這樣一點小境地,我就該慚愧終身了。 夢旦聽了,也說這事辦的不錯。 最奇怪的,人家竟傳說獨秀曾力勸我離婚,甚至拍桌罵我,而我終不肯。此真厚誣陳獨秀而過譽胡適之了!大概人情愛抑彼揚此,他們欲罵獨秀,故不知不覺的造此大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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