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 8.2分
读书笔记 摘抄
Sid

莫泊桑这个坏家伙 整个一个钢筋水泥生存指南加爱情驰骋指导手册 顺道儿又极大地鄙夷下宗教 ~ 所有金鱼都向这一大块没有被捏碎的、漂浮着的面包心冲过来,用它们贪婪的大嘴来了结它。它们把面包心拖到池子的另一头,在水下翻滚骚动,形成一组变幻不定的东西,如同一朵有生命的花朵,头朝下掉在水中,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 “别干这个,这是不合算的,即使你能赚一万法郎也别干,否则你就把你的前途葬送了。在办公室里工作至少不抛头露面,不会有人认识你,如果你有本事,你可以随时离开,可以另谋高就。但一旦当上骑术教练,一切就完了。这就如同你当上一家全巴黎人都能去吃饭的饭馆里的领班一样。你只要一给上流社会的人或者他们的子弟上骑术课,他们就再也不可能把你看作和他们平等的人了。” 他慢吞吞地走上楼梯,心怦怦直跳,非常紧张;他最怕的是自己被人当作笑柄。突然他发现对面有一位穿着礼服的绅士正瞪眼看着他,两人距离这么近,以致杜洛瓦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他又愣住了,原来这个人竟是他自己,是由一面高大的落地穿衣镜映出来的。这面镜子竖在二楼楼梯平台处,把二楼的过道照成了一条长廊。他顿时高兴得发抖了,因为看上去他比自己原来想象的竟要好得多。 他在她指给他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他觉得身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天鹅绒坐垫在陷下去,他的身体正在沉入这个椅背和扶手都包着软垫的家具的舒服的怀抱里,并被它轻轻地托着,拥抱着。这时他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而又迷人的生活,占有了某种美妙的东西,他已经成了一个人物,他得救了。 杜洛瓦在她的眼光下逐渐安下心来。不知什么缘故,她的眼光使他想起昨天晚上在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遇见的那个妓女的眼光。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灰中带蓝,使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儿异样;她的鼻梁瘦瘦的,嘴唇很丰腴,下颏略微有点肥厚,面孔轮廓不太端正,却很迷人,一副既可爱又狡黠的样子。她属于这样一种女人,她们脸上每一根线条都表现出一种特有的魅力并含有深意,一颦一笑不是说明、就是掩藏着什么东西。 于是大家议论起这桩由于带有敲诈性质而复杂化了的通奸案件来。他们一点不像通常家庭内部谈论报上记载的事件那种样子,倒像医生之间讨论疾病或者蔬菜商在研究蔬菜,对发生的事情既不激动也不惊讶,而是带着一种职业上的好奇心,探讨事情发生的深刻而隐秘的原因,对罪行本身则完全无动于衷。他们试图一针见血地说清楚行为的根源,确认悲剧来自脑子里的种种奇异现象,是由于一种特殊精神状态产生的、符合科学规律的结果。席上的女士们也热烈地参与了这种讨论和研究。最近发生的其他一些事件也被大家用这种新闻贩子的实用眼光,这种论行出售各式各样人间喜剧稿件的记者们的独特的看事物的方式,从多方面加以审察、评论,并衡量它们的价值,就像商人们在出售商品以前,总要翻来覆去地检查,对它们的分量掂了又掂一样。 杜洛瓦觉得考尔通合他的口味,每一次仆人来问时总让他斟满自己的杯子。一种说不出的美妙快活的感觉钻进他的身体,这是一种热乎乎的快感,从肚腹上升到头脑,又传到四肢,最后渗透到身体的所有部分。他感到遍体舒畅,从思想到生命,从灵魂到肉体都痛快淋漓,惬意无比。 她也轻松活泼地对他讲了许多奇闻轶事,使人一听就知道她是一个知道自己聪敏过人,也愿意时时逗趣取乐的女人。他们谈得逐渐随便起来,她把手搭在他的臂膀上,声音低低地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显得很亲切的样子。挨着这个关心着自己的少妇,杜洛瓦不禁心猿意马起来;他恨不得马上对她表示忠心,能够保护她,以显示自己的价值。他对她的一些话总是不能及时回答,说明他已经走神了。 他躬身向大家致意,轻轻地握了握女人们伸过来的纤细的小手,然后又使劲和男人们握手。他发现雅克·里瓦尔也诚挚地紧紧回握他的手,他的手是干而热的;诺尔贝尔·德·瓦雷纳的手则又湿又凉,好像要从他的指掌间滑掉;瓦尔特老头的手冷冰冰的软弱无力,握上去一点感情的反应都没有;而福雷斯蒂埃的手则厚实温暖。 房间的墙壁上糊着一种灰底蓝花的墙纸,上面斑斑驳驳,污渍和花纹一样多。这些可疑的斑点年深月久,弄不清原来是什么东西,可能是摁死的虫子或溅上的油滴,也可能是沾上发蜡的指印或洗涤时从脸盆里溅出来的泡沫。这一切都使人感到一种可耻的穷酸相,巴黎带家具出租房屋特有的穷酸相。面对他这种贫穷的生活,杜洛瓦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想,一定得马上脱离这种处境,从明天起就得结束这种贫困低贱的生活。 福雷斯蒂埃夫人站起来,又点燃一支香烟,然后踱起步子来。她一边口授,一边吐出一缕缕的烟雾。烟雾开头从她紧闭着的嘴唇中央一个小圆孔里笔直地冒出来,接着扩散开,随着上升到空间,逐渐变成一丝丝灰色的线条,像透明的雾,又像蛛丝般的水汽。有几次她用手掌一挥,把这些经久不散的轻烟驱散掉;又有几次,她用食指狠狠一劈,把它们斩断,随后又凝神注视着被斩成两段,已变得难以辨认的烟雾慢慢地消散。 她继续抽着烟,在室内走来走去。他始终盯住她看,不知说什么话感谢她才好,只觉得在她身边很幸福,心中充满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激之情,连同肉体上也由于这种刚开始的亲密友谊感到非常惬意。他觉得周围的一切,包括被书籍遮住的墙壁,似乎都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这些椅子、家具、飘浮着烟草味的空气都带有某种来自她身上的特殊味道,它是那么甜香好闻,那么使人陶醉。 “这时经理又变得严肃起来,大声说道:‘谁也不会像您这般天真。您要知道,蒙特兰先生,债愈多,愈好讨价还价。’” “您真是够天真的,您以为我真会去访问这个中国人和那个印度人,要他们谈谈对英国的看法吗?难道我不比他们更清楚他们应该有什么样的看法才能迎合《法兰西生活报》读者的口味吗?这样的中国人、波斯人、印度人、智利人、日本人,还有其他国家的人,我已经访问过不下五百个了。在我看来,他们的回答都是那么一回事。我只须把最近采访那个外国人的文章逐字抄下来就行了。要改动的只不过是他们的相貌、名字、头衔、年纪和随从罢了。不过这方面可不能出错啊,不然《费加罗报》和《高卢人报》就会毫不客气地对我猛烈攻击的。话又得说回来,有关这方面的材料,布里斯托尔饭店和大陆旅馆的看门人五分钟之内就可以全都告诉我。我们一边抽雪茄一边走着去;这样可以向报馆报销一百个苏的车马费。好啦,亲爱的,一个讲究实际的人就是这么做的。” 年轻的妻子继续抽着香烟,她一声不吭,脸上带着一种隐隐约约的笑容,这种笑容似乎是个可爱的面具,掩盖着她内心的嘲弄。 他交游甚广,部长、看门人、将军、警察、王公、妓女、靠妓女生活的人、大使、主教、拉皮条的、外国冒险家、上流人士、赌场里的骗子手、出租马车车夫、咖啡馆的侍者,以及其他三教九流的人,都变成了他的朋友,他和他们经常保持着联系,既有利害关系又是泛泛之交。由于他每时每刻都看到他们,不改变想法地对待他们,跟他们谈的全都是和他记者这一行有关的老一套,所以他对他们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用同样的尺度去衡量他们,用同样的眼光去审视他们。他把自己比作一个品酒的人,一口接着一口品尝着各种酒类的样品,以致很快连马尔戈堡葡萄酒和阿尔让特伊葡萄酒的味儿也分辨不清了 况且,根据经验,他知道所有这些女人,不论是上流社会的贵妇还是蹩脚的演员,她们对他的感情都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或短暂的同情。他感到他还没有能认识一个足以让他攀附腾飞的女人,他好像一匹被绊索拴住的马,焦躁得要发狂。 他收住脚步,把腰弯下来,当她迟迟疑疑迈着小步走近时,他突然像一个玩具盒子里的魔鬼那样腾地跳起来,随即猛一下又冲到客厅的另一头。小姑娘觉得很有趣,终于笑了。她开始活跃起来,当她以为就要抓住他时,她就在他后面小步跑着,同时忍不住轻轻发出既高兴又胆怯的叫声。这时杜洛瓦移动几把椅子做障碍,故意迫使她绕着一把椅子转上几圈,然后又甩开这把椅子,抓住另一把。现在洛丽娜跑起来了,她已完全沉醉在这种新奇游戏的乐趣里,满脸绯红,每当她的游戏伙伴要逃走,使诡计,做假动作时,这个狂喜的孩子就猛地朝他扑过去。 “要是我们之间都能绝对严守秘密,彼此放得下心来,那么生活里会增添多少乐趣啊!通常使人提心吊胆的,尤其是最使女人们顾虑重重的,主要是怕秘密被揭穿啊!” 随后他又笑着补充道: “哦,如果不是害怕一次片刻欢愉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要流出痛苦的泪水的话,她们中间不知有多少人会顺从自己一时强烈的冲动,不顾一切地满足自己突如其来的欲望,投身于爱情的美梦中去,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从这时开始,讲的话都是一些巧妙的暗示,这些语言像掀起女人的裙子一样,揭去了遮盖的面纱;讲的都是一些狡猾的语言,既十分大胆又伪装得极其巧妙,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猥亵下流。这些言辞语句分明指的是一丝不挂的赤裸裸的形象,但用的却是隐晦曲折的表达方式,使人们一刹那间在眼底脑际出现那种讲不出口的画面,叫这些上流人心里产生一种微妙而神秘的情欲,一种淫秽下流的联想,让他们立刻想到异性间的拥抱,想到种种十分向往又羞于启齿的秘事,撩得他们心旌荡漾,欲火炎炎。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要接近并征服一个倾心爱慕的女人必须无限小心,要没完没了地等待,要用甜言蜜语、殷勤献媚、唉声叹气,以及礼品馈赠等等灵活巧妙地包围她。而现在只是小试锋芒,第一个遇到的女人一下子就委身于他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他装着根本没有看见她的样子。他们就这样在镜子里互相注视了好几秒钟;在两人面对面之前,彼此观察、窥探着对方。 杜洛瓦这才第一次想到了这个女人过去的生活经历,这方面他一无所知,现在禁不住猜想起来。她肯定已经有过一些情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是哪个阶层的人呢?他心里顿时对她产生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妒意和怨恨;凡是在这个女人心灵和生活里他所不知道的、不属于他的一切,都使他产生反感。这个漂亮而不露声色的脑袋里蕴藏的秘密使他恼火,他望着她,心里在嘀咕,说不定就在此刻,她正恋恋不舍地想着另一个或另几个情人呢!他多么想看透她的心思,把她头脑里的一切都挖出来,弄个一清二楚…… 她幸福地紧紧靠在他的臂膀上,心中模模糊糊地希望自己会受到侮辱,又会被人保护,希望看到男人们为她打起来,甚至希望这些人和她的心上人打起来。 这一个听到后几乎要打他的耳光,但是他忍住了,一面走开,一面嘴里叽咕着:“你等着,我要给点颜色你看看。”说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加了一句:“我要叫你戴上绿帽子,老兄!”由于想到这个主意,他快活非凡,喜滋滋地搓着双手走了。 “亲爱的朋友,对我来说,一个钟情于我的男人我已不把他算在活人之列。因为他已成为白痴,不但痴,而且危险。对这些出于爱情爱我的人或者打算这样做的人,我总是中断和他们原来很密切的关系,首先因为他们使我厌倦,其次因为他们像疯狗一样说发作就发作,使我不能放心。因此我就对他们来个精神上的检疫隔离,直到他们的病痊愈为止。请别忘记我说的这些话。我清楚得很,爱情对于你们这些男人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嗜欲,而对我来说恰恰相反,它差不多是一种……一种……一种灵魂上的相通,这点是男人们不愿意相信的。你们只理解爱情的表面,而我却明白它的本质。现在……请正面看着我……” 她敛去笑容,神情平静而冷漠,一字一顿地说: “我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成为您的情妇,请您明白这点。如果您还是死抱这种希望,那是徒劳无益的,相反会对您不利……好了,既然现在已经……跟您讲清楚了……您可愿意我们成为朋友,好朋友啊!就是那种真正的、没有一点私心杂念的朋友?……” 他先后吻了她的两只手,然后抬起头来,很自然地说:“唉!我要是曾经找到过一个像您这样的女人做妻子,那该多幸福啊!” 这一次她被打动了。像女人们爱听恭维话一样,这句话打中了她的心坎,使她很舒服。她迅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感激,这种目光足以使男人们匍伏在她们脚下。 于是有一天他起了个大早到菜市场去,赶在刚开市的时候,花了十来个法郎买了二十来个上好的梨子,放在一个筐里仔细用绳子扎好,这样可以使人相信这些梨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她是一个有理性的人,这是一种精细稳妥、不引人注目的理性,这种理性在她身上代替了空想;她善良,忠诚,对人对事既温和平静又宽厚大度。 “其实我也和你们一样,我也非常喜欢在巴黎各报的地方新闻栏里看到某个院士去世的消息。每当看到一个院士死了,我马上就想:‘谁会补他的缺呢?’于是我就排起名单来。这是一种游戏,一种非常有趣的小游戏。每逢一位不朽的院士归天,全巴黎的客厅里都在玩这一游戏,人们把它叫做‘死亡和四十老头的游戏’。” 必须懂得利用两次不同的社交晚会的报道,表面上装出毫不相干的样子,骨子里用巧妙的暗示而不是公开的说明,悄悄地把重要的东西塞进去;必须用一些弦外之音来让人们猜出你想说明的东西,用辟谣的办法使谣言更加真实,或者用言之凿凿的方式使显然的事实无人相信;必须让每一个人每一天都能在地方新闻栏中至少找到一两行使他感兴趣的东西,这样大家才会来看它;必须照顾到各个方面和各式各样的人,包括各个阶层、各种行业,巴黎的、外省的,从军人到画家,从教会到大学,从法官到妓女。 沿着环城大道,路上一些妓女走上前来和他拉拉扯扯,他一面挣脱胳膊,一面极其轻蔑地对她们说道:“让我安静些好不好!”好像她们侮辱了他,把他看轻了似的……她们把他当成什么人了?这些放荡的女人难道连什么人都分不清?穿上这身黑礼服,到既很有钱,又很出名的重要人物家中去赴宴,给他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已经具有一种新的品格,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上流社会的人,一个十足的上流社会的人了。 “可能是的。‘盲人国里独眼称王’嘛。所有这些人全是庸碌之辈,因为他们的头脑全处在金钱和政治的两堵高墙之间。亲爱的,这些人全是些学究,和他们在一起简直无话可谈,特别是我们喜爱的东西更没法和他们谈。他们的聪明全被淤泥盖住了,或者不如说被盖在粪池底下,就像阿尼埃尔那段塞纳河一样。 “唉!正因为如此,要找一个豁达大度的人多不容易啊。这样的人能够带给你一种感觉:你好像站在海边,大口呼吸着来自远方的新鲜空气。我认识过几个这样的人,但他们都死了。” 他似乎非常激动,又非常忧伤,这种忧伤一旦落到人们的心灵里,就会使心灵像冰雪严寒下的大地那样颤抖起来。 人生像一道山坡,当你向上爬的时候,望着山顶兴致勃勃,但一旦到了山顶,你就会突然发现前面只是下坡和终点,而终点就是死亡。在攀登的时候时间很慢,但往下走的时候,时间就很快了。人在您这种年纪是快乐的,有那么多的东西好想望,而且这些想望永远不能达到。到我这个年纪,除了死亡,已经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 “是啊,不知什么原因,也不知从什么事上开始,您会突然懂得它的意义,于是,生活里的一切都变了样。而我,我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知道它的存在了,它好像一只啮齿动物,附在我身上,使我终日不得安宁。我渐渐地,一个月比一个月,一个小时比一个小时更感到它在损毁我的躯体,好像在损毁一座正在坍塌的房子。它已使我面目全非,连我自己也不认识我自己了。三十岁的时候,我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人,朝气蓬勃,容光焕发,可现在我再也不是那时的我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将我的一头黑发染成银丝,尽管非常缓慢,但却是那么恶毒,那么巧妙!它夺走了我坚韧的皮肤、我的肌肉、我的牙齿、我从前的整个躯体,只给我留下一个绝望的灵魂,而这个灵魂也很快就要被它夺走的。 “是啊,它已把我蚕食掉,这个无赖!它一秒钟一秒钟,缓慢而又可怕地在完成它那损坏我躯体的漫长的工作。现在我无论做什么都感到我正在死亡。每走一步就更加靠近它,每做一个动作,每喘一口气都在加速它那可恨的工作。呼吸、睡眠、吃喝、工作、做梦,我们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意味着死亡。说到底,活着就是死亡! “而我,我现在已看到它离我很近了,近得我时常要伸手去把它推开。它天上地下无所不在,我到处都可以发现它。道路上被压死的小生灵,树上掉下来的枯叶子,朋友胡须里新发现的白毫毛,这一切都使我心碎,都在向我高喊:‘嗨,死亡就在这里!’ “它把我的一切都毁了:我做的事情,我看到的东西,我吃的、喝的、喜爱的,通通被它破坏无遗。什么皎洁的月光,初升的太阳,浩瀚的大海,秀丽的江河,还有夏日黄昏沁人心脾的凉风,都因为它而变质了。” “一切宗教都是愚蠢的,它们那些幼稚的道德观念和那些自私的许诺简直荒谬极了。 “只有死亡才是确实无疑的。” “想一想这一切吧,年轻人,想它几天,几个月乃至几年,您就会用另一种方式看待生活了。要尽量摆脱所有束缚您的东西,要用非凡的努力,在您活着的时候,从您的躯体、您的利益、您的思想以及整个人类中超脱出来,去看一看另外的东西,那时您就会明白,浪漫主义和自然主义之间的争吵以及有关财政预算的争论是多么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我们如此痛苦?无疑因为我们生下来就是要更多地依靠物质而不是依靠精神去生活,但由于我们不断思索,于是在我们日益增长的智慧和永恒不变的生活之间产生了差距。 “请看那些凡夫俗子吧,除了有巨大灾难落在他们头上,他们总是心满意足,并不会为那些常见的不幸而感到痛苦,鸟兽鱼虫也是如此,它们也没有这些痛苦的感觉。” “结婚吧,我的朋友,您体会不到在我这个年纪单身生活是什么味道。今天,孤独使我极端苦恼,晚上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孤单单地对着炉火,这时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可怕的孤独啊,周围似乎隐隐约约布满看不见的危险,布满某种骇人的、神秘的东西。我有一个邻居,但我从不认识他,一墙之隔竟使我和他远得如同我从窗前仰观天上的星辰。我浑身一阵寒战,这是由痛苦和害怕引起的,默默无声的墙壁也使我恐惧。独自一人生活的房间里的静寂是那么深沉而凄凉,这不仅是身体四周的寂静,而且是灵魂四周的寂静啊。偶尔家具发出一声轻微的毕剥声,会使你从心里发抖,因为在这种死寂的住室内,谁也想不到会有什么声音。” 杜洛瓦慢慢地走着,吮吸着像春天里的甜果一样香甜的空气。他穿过星形广场上的凯旋门,进入林荫大道,面对着那些骑马散步的人。这些男女骑士有的按辔小跑,有的策马奔驰,全是上流社会的有钱人,但现在这些人几乎已引不起他的妒意了。他差不多完全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的姓名,了解他们的财产数字和生活隐私,因为他的职业已使他成为巴黎名人和丑闻的年鉴了。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经过这里,这是一辆敞篷马车,车身不高,非常漂亮,由两匹瘦长矫健的白马曳着快步驶过,马的尾巴和鬃毛在奔驰中迎风飘扬。驾车的是一个身材小巧的年轻金发女郎,一个有名的高等妓女,身后坐着她的两名年轻的马夫。这个靠卖笑发迹起来的人,竟敢在这些高贵的伪君子们散步的时间和地点,炫耀她得自床箦之间的奢侈享受,使得杜洛瓦停住脚步,真想对她鼓掌致敬。他也许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和这个妓女之间有着某种共同的东西,一种天然的联系;他们是同一种人,彼此心灵相通,而他将来的成功很可能采取和她同样大胆的步调和手段。 他在想:“你知道吗?我给你戴上绿帽子了;老兄,我给你戴上绿帽子了!”他内心充满一种恶意的满足,如同窃贼偷了东西没有受到怀疑那样喜不自胜,又像骗子得手未被人发觉那样趣味无穷。他突然产生一个欲望,想成为这个人的朋友,获得他的信任,让他把他生活中的秘密全部讲出来。 不管怎么说,这类事情真是愚蠢极了!它能证明什么呢?一个小偷决斗之后难道就不是小偷了么?一个受侮辱的正人君子冒着生命危险和一个坏蛋决斗又能得到什么呢?他在黑暗中一会想到东,一会想到西,他又想起诺尔贝尔·德·瓦雷纳讲的那些话来,老诗人曾说过人类智慧贫乏,思想见解平凡,精神道德也很幼稚!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思考着,眼光始终狠狠地盯在那张名片上。他越看越生气,不由得对这张纸片产生一股无名怒火,这是一种充满仇恨的怒火,中间还掺杂着一种异样的苦恼不安。这场是非简直愚蠢极了!他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一把修指甲的剪刀,对着印在纸片中间的名字刺下去,就像用匕首刺一个人似的。 大家寡言少语,医生讲了些趣闻轶事,但只有里瓦尔和他搭腔。杜洛瓦本来想显一显自己的机智,但又怕思想不连贯,倒反露出内心的不安来。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发抖。 两个证人首先下车,接着是医生和决斗者。里瓦尔拿着枪匣子和布瓦勒纳尔一起,朝着两个迎上前来的陌生人走去。杜洛瓦看到他们客气地互相施礼,然后一起在空地上走着,时而看看地下,时而看看树木,好像在寻找什么可能倒下或者可能飞走的东西。随后他们又计算脚步,并费劲地把两根手杖插进冰冻的泥土里。做完这些,他们又聚到一起,像孩子们玩游戏似的,做着掷硬币猜正反面的动作。 在这些阴暗峰峦背后的天空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又金光灿烂,使人眼睛不能正视。 一阵微风迎面拂来,吹到三个人的脸上,如同轻轻的爱抚。这是一种柔和、温暖而又宁静的微风,它带来山坡上小灌木和花草的醉人的芳香,叫人感到春意盎然。风里还可嗅到松脂浓烈的气息和桉树辛辣的味道。 夜幕已笼罩整个房间,它就像一块裹尸布一样,提前落到这个垂死人的身上。只有窗户还依稀可辨,在它那还算明亮的方框中,显出年轻妇人一动不动的身影。 一种模模糊糊的巨大而沉重的恐怖压在杜洛瓦的心头,这是对一种无边无际又无法避免的虚无的恐怖,因为它随时随地在毁灭所有生命,这些生命是如此短促而可怜。这个年轻人已经在这种威胁下低头了,他从那些只能活几个小时或几天的虫蚁想到能活若干年头的人和若干世纪的土地,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呢?只不过多活几天少活几天罢了。 他们谈话的声音在这阴森森的房间里古怪地回响,使他们吃了一惊。两个人都不由得顿时向死人的面孔看了一眼,仿佛在等着看见他会动起来,会对他们讲话,就如同几个钟点以前一样。 这时她从上向下俯视着他,湿润的眼睛充满绝望的神色,是那么动人又那么悲伤,显示出一个女人内心的全部痛苦。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你……你是对的……你选择得很好,选到了你需要的女人……” 剩下他一个人以后,他站起身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头上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似的。他定了定神,随即死了心,嘴里喃喃地说:“不管好坏,总算结束了。好了……没有吵吵闹闹。我就喜欢这样。”他突然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觉得自己自由了,解放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开始新的生活了。他为自己的成功和力量而陶醉,不由得挥舞拳头对着墙壁猛击起来,仿佛刚才和命运之神打了一仗。 他现在用演员的腔调在讲话,加上面部滑稽的表情,使这个平常看惯了那些放荡不羁的文人的矫揉造作和插科打诨的年轻妇人十分开心。 随后她的脸更加绯红起来,声音低低地说: “麦子未熟,千万别割。” 杜洛瓦搂着他妻子的腰肢,把她紧紧地抱着,刚才那种激烈的欲望已变成一种软绵绵的温情,他渴望得到一种柔情蜜意的抚慰,就像人们摇晃摇篮里的孩子时的那种温柔的爱抚。 随后杜洛瓦大声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子。”这两个乡巴佬看着玛德莱娜。他们看她就如同看一件稀罕东西一样,心里疑虑不安,只不过做父亲的在不安中附带一种满意的赞许,而做母亲的却夹杂着一种嫉妒的敌意。 玛德莱娜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也没有讲话,郁郁寡欢地呆在那里,尽管嘴角上还挂着平常一直保持着的微笑,但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沮丧的微笑。她有一种希望落空和伤心的感觉。为什么呢?不是她自己要来的吗?她明明知道要来的是乡下人的家,是穷苦的乡下人的家。她是从来不爱幻想的,这一次她是怎样想象他们的呢? 她知道这些吗?难道女人们总是希望看到现实的东西!她是不是从远处把这些乡下人看得更有诗意了呢?不,她并没有如此,但说不定她把他们看得更文雅一些,更高尚一些,更富情感一些,更有风度一些。不过她并没有把他们想象得像小说中的人物那样出众啊。那么他们是怎样冲撞了她呢?是无数看不到的细小事情吗?是无数难以觉察的粗野态度吗?抑或是他们的土里土气、他们的谈吐、他们的举止、他们的快活天性呢? 惨淡的烛光在灰色的墙壁上映出几个人头的影子,每个人头都有一个巨大的鼻子,动作姿态也夸张得离奇。有时候,有人稍微转动一下身子,他的侧影就会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出现在墙上,只见一只巨大的手,举着一把像干草杈大小的叉子,朝着一个妖怪似的影子的大口里送。 踏上他还没有完全习惯的楼梯,在经过每一层楼的镜子时,他都要得意地照照自己,同时不断回想起他头一次走进这个家庭时的情形。 杜·洛瓦时而添上几句,使得这一攻击的作用更深刻,力量更强大;他还善于运用阴险的暗示手法旁敲侧击,这是他在写地方新闻时磨炼出来的本领。当玛德莱娜提供一个依她看肯定是事实,而他认为还有疑问或可能会出问题的情况时,他就巧妙地让人去猜,使人在思考中自然而然地接受他的想法,这比正面讲出来还要有力量。 但他的自尊心受到损害了,虚荣心受到损害了。文人的这种多疑的虚荣心和自尊心使得他们的神经总是处在紧张状态,极其敏感易怒。天才诗人也罢,新闻记者也罢,都是如此。 他全身微微发抖,急于要知道夏尔,那个可恶又可恨的死鬼蒙受过这种耻辱。但……但另外还有一种朦胧不清的不安在刺激他,使他非常想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后来,他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克制住心中的痛苦。他想:“所有的女人都是婊子,只能利用而不能对她们真心相待。” 他心中的苦涩酸痛已化为轻蔑厌恶的言语,并已涌到嘴边,但他还是按捺下去了,一句也没有说出来。他反复勉励自己:“世界是属于强者的。必须成为强者。必须凌驾一切。” 乔治心里想:“我这样自寻烦恼真是蠢透了,人人都为自己。胜利属于那些胆大的人。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为名利而自私总比为女人和爱情而自私强一些。” 不时听到有人在叫:“击中了!”于是六位裁判先生都带着行家的神气点点头。观众只看到两个木偶似的活人在伸着胳膊跳动,什么都看不懂,但他们还是感到心满意足,尽管这两个家伙看上去姿势并不优美,样子也有点滑稽,不禁叫人联想到过年时街上卖的那些会相互打架的小木偶。 在送她们回家的路上,他正好坐在老板娘对面,他又一次遇到她那含情脉脉而又躲躲闪闪,心神不定的目光。他想:“嘿,鱼儿上钩了。”联想到德·马雷尔夫人自从和他重续旧欢之后,更加发狂地爱他,觉得自己确实交了桃花运,不由得微笑起来。 一条狗跳过石砌的池沿,跃进这浑浊不洁的水里戏水。几个坐在教堂正门前圆形小花圃里长凳上的人,带着羡慕的神情看着这条狗。 一年来这种摆脱不了的念头越来越厉害地困扰着她,她日日夜夜斗争着。这个形象盘踞在她脑海里,缠附在她肉体上,使得她日不安食,夜不安枕。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头困在罗网里的母兽,被缚起来投到雄兽的怀里。这只雄兽单凭唇上的胡髭和眼睛的颜色就制服、占有了她。 最后,他明白自己是躲不掉了,便说道: “您起来吧。我身上正好带着忏悔室的钥匙。”他翻了翻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圈钥匙来,挑出一把,然后快步向一排小木屋走去。这些小木屋是灵魂的垃圾箱,是信徒们倾倒他们罪孽的地方。 他听凭她走开,并未拦阻,因为他有一个原则,就是事情要顺其自然。接着,昏头昏脑的神父从他藏身的地方出来了。杜·洛瓦冲着他走上去,死死地盯住他的脸,低声向他吼道: “要不是您穿着这身教士服,我非在您这张丑脸上狠狠地掴两个耳光不可!” 说完他脚跟一转,嘴里轻轻地吹着口哨,走出教堂去了。 她又说道: “您怎么也想象不到您害得我多么痛苦,我是受着什么样的折磨和煎熬的。昨天在教堂里我是狠了心的,我无论如何要躲开您,您知道我是多么害怕和您单独在一起,您不会怪我吧?” 《法兰西生活报》由于它的众所周知的与当局的关系,已经身价倍增,大有举足轻重之势。它每次总赶在几家主要大报前面发表政治新闻,并用微妙的笔法透露它的部长朋友们的意图。巴黎和外省的所有报纸都从它这里寻找消息,大家引用它的文章,由惧怕它发展到对它刮目相看。它已经不再是一伙政治投机者的暧昧的工具,而正式成为内阁的喉舌了。拉罗舍-马蒂厄是报纸的灵魂,而杜·洛瓦则是他的传声筒。瓦尔特老头是个不露声色的众议员,又是一个诡计多端的经理,他善于隐蔽自己,据说正在暗地里从事一笔摩洛哥铜矿的大买卖。 此外,她那种笨手笨脚的爱抚也叫他生气。她已被这个美男子弄得热血沸腾,他的吻突然使她变成一个耽于肉欲的人。在拥抱中,她那笨手笨脚的热烈动作和严肃认真的表白,几乎要使杜·洛瓦笑出声来,也使他联想起那些上了年纪还想学认字的老头儿。 昨天晚上,她终于弄清楚,原来他们在暗中进行一宗大买卖,一宗很大的买卖。说到这里,由于想到自己的机灵,不禁得意地微笑起来。她说她自己是一个金融家的妻子,对操纵交易所的行情和证券价格的涨落已经看惯了。成千上万投机的小资产阶级和靠年金收入的人把他们的积蓄投到由那些正直、有体面的人或政客、银行家出面担保的股票上去,由于股市价格的暴涨暴跌,在两个钟点内就倾家荡产。这类事她看得多了。 她把面颊在年轻人的胸口温存地擦来擦去,这时一根长长的黑头发钩在他的背心上了。她发现以后,头脑里突然闪过一个发痴的念头,一种女人们信以为真的迷信思想。她把这根头发不声不响轻轻地绕在一颗钮扣上,接着又用另一根头发缠在下面一颗钮扣上,随后在上面钮扣上又缠上一根。这样每颗钮扣上都缠上了一根头发。 她用深沉而古怪的目光盯着他那透明的眼珠,好像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东西来,弄清楚他那捉摸不透的内心;这种真正的内心世界是别人无从进入的,只有在一个人不小心、不留神注意的一瞬间,才能隐隐约约窥视到,就如同从半开的门缝里窥视到隐藏在心灵深处的秘密似的。 他在她面前站定。他们又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望了一会儿,竭力想进入对方的讳莫如深的内心世界里,探查出对方现在在想些什么。他们都竭力想用无声的急迫的询问弄清对方的真正想法。这是一场两个人心灵间的隐秘的斗争。这两个人虽然同床共枕,却始终互不了解,他们互相猜疑,互相侦察,互相窥探,却未能看清对方灵魂深处的污泥。 乔治和玛德莱娜很晚才回家,煤气灯已经熄了,新闻记者不时划根蜡绳照亮楼梯。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蜡绳擦出来的亮光一闪,镜子里突然呈现出黑洞洞的楼梯中央的两张被照亮的面孔。 他们像两个即将遁入黑暗的幽灵。 杜·洛瓦把手举高,好照清楚他们的面孔,同时得意扬扬地笑着说: “瞧,两个百万富翁过来了。” 他由于嫉妒产生的怒火烧得一天比一天旺。他恨所有的人,恨瓦尔特一家,并且再也不到他家里去;他恨自己的妻子,她受了拉罗舍的骗,劝他不要购买摩洛哥公债;但他最恨的还是这个部长,他不但愚弄他,利用他,还每星期两次到他家里吃饭。乔治还得当他的秘书,当他的下手,当他的笔杆子。每逢拉罗舍口授、他作记录的时候,他常常产生一种疯狂的念头,要扼死这个飞扬跋扈的家伙。作为部长,拉罗舍成绩平平,为了保住他的职位,他对自己赚了大钱瞒得严严实实的。但从他越来越高傲的言谈,越来越蛮横的举止,越来越大胆的武断和越来越自信的态度中,杜·洛瓦已经猜到这个律师出身的暴发户已经发了横财。 她使他变成了笑柄,他想起了福雷斯蒂埃,说不定人家也在说:“这个戴绿帽子的杜·洛瓦。”她是什么人?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暴发户罢了,实际并没有多大了不起。人们到他家里来是因为怕他,因为觉得他有能力,但人们在背后一定毫无顾忌地在议论他们这个记者小家庭。有了这样一个老婆,他不会有多大前途的,因为她始终使这个家庭受到别人怀疑,她总是不顾惜自己的名誉。她的行为举止说明她是个专门玩弄诡计的女人,现在她将成为他的绊脚石。唉!如果他能早些猜到,早些知道就好了!他可以把赌注下得更大一些,网可以撒得更开一些!要是把赌注押在小苏珊身上,这一场赌博他将赢到多少?为什么当初他竟瞎了眼睛没有看到这一点呢?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他的心思竟然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这叫他很恼火。 她抓起他的一只手,狂热而又绝望地吻着,然后向府邸里逃去。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地往回走;后来回到花房里,头高昂着,嘴角带着微笑。 瓦尔特夫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基督的脸和她情人的脸,她的面色突然变得和她的白头发一样苍白。 所有金鱼都向这一大块没有被捏碎的、漂浮着的面包心冲过来,用它们贪婪的大嘴来了结它。它们把面包心拖到池子的另一头,在水下翻滚骚动,形成一组变幻不定的东西,如同一朵有生命的花朵,头朝下掉在水中,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当然,以前别人嘲笑我。可是为了抓住他们,我不得不装傻。现在成了,整个局面已在我掌握之中。” 瓦尔特先生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睁着一双惊愕的眼睛看着杜·洛瓦,心里想:“嘿!这可是一个要小心对付的家伙。” 乔治又说道: “我现在自由了……我有了一点财产。十月份众议员改选时,我将在我的家乡参加竞选,我在家乡很有点名气。跟这个受到大家怀疑的女人在一起,我既不能成名,也受不到别人尊重。她把我当作傻瓜,她哄骗我,玩弄我。但自从我知道她的鬼把戏以后,我就一直监视着她,这个臭婊子。” 她看着辽阔的天际,头脑里充满诱拐的想法。她要和他走到天涯海角去!……她要被拐走!……她为此而骄傲!她一点没有想到她的名声,也不去想这件事会使她遭人唾弃。她甚至还不懂这一点,也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吧? 一路上乔治什么话都没有讲。他在盘算,假如这个小姑娘真有点胆量的话,他就要最后获得成功了!三个月来,他施展出勾引女孩子的浑身解数,用种种花言巧语和温存手段使她堕入了情网。他诱惑她,俘获她,征服她。他懂得如何博得女人的欢心,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这个玩具娃娃的心,终于使她爱上了他。 但只要他一旦将小姑娘抓在手里带到远方,他就可以和这个做父亲的以平等地位谈判了。 “你闭上嘴吧……我再对你说一遍,必须这样办……非如此不可。谁知道,说不定我们将来并不会为这件事后悔。和这种胆大妄为的人在一起,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已经看到了,他只用三篇文章就把拉罗舍-马蒂厄这个草包打倒了,而且做得多体面。本来处在他做丈夫的地位,这种事是极其难办的。总之,我们还是走着瞧吧。说到底,我们落在他的掌心里,再也逃脱不了啦!” 瓦尔特夫人以前只在白天或灯火通明的时候来过这座冬季花园,现在走进来时漆黑一片,不禁有点恐惧。粗壮浓密的热带树木发出浑浊的气息,使得这里的空气似乎又稠又厚。由于门窗紧闭,关闭在这座玻璃拱顶下的奇异树木中的空气吸起来相当费劲;进入肺里后,使你昏头昏脑,像喝醉酒似的飘飘然,既舒服又难受。它给人的肉体一种混杂的感觉,既得到刺激性的快感,又好像要死了似的。 她翻来覆去叫着“耶稣!……耶稣!”但脑子里想的却是他俩……她的女儿和她的情人!他们单独在一起,在一个房间里……而现在是夜里啊!她看到他们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就在她面前,就在放油画的位置上。他们在互相微笑,互相亲吻。房间里光线很阴暗,床幔只拉开一点。她站起来向他们走去,要一把揪住她女儿的头发,把她从拥抱中拉开;她要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扼死,扼死这个她痛恨的女儿,扼死这个竟然自愿委身给那个男人的女儿。她的手已经触到她了……原来她的手触到的是油画,她碰到基督的脚了。 人越来越多,拱顶下的嗡嗡声也越来越大。有些人几乎在大喊大叫。大家对着一些名人指指点点,把他们的名字告诉对方。这些人也乐意被人们注视,他们装腔作势,注意保持着平时在公众前摆的架子。他们已习惯于在各种喜庆盛会中露面,好像已经成为这些场合必不可少的装饰,成为一种专供欣赏的艺术品。 “真的一句话也不再说了。她不愿意把小女儿嫁给他。但他好像是用被发现葬在摩洛哥的士兵的尸体来要挟那个做父亲的,以揭露一些可怕的机密来威胁这个老头子。瓦尔特想起了拉罗舍-马蒂厄的例子,很快就让步了。但做母亲的像所有女人一样固执,发誓不对她的女婿讲一句话。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时才滑稽哩。她的样子像一座雕像,一座复仇女神的雕像;而他,尽管很会控制自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也很不自然。” 杜·洛瓦聆听着,被骄傲陶醉了。一位罗马教廷派来的高级教士竟然对他讲了这样的话,是专门对他讲的!他觉得身后这一大群人,一大群知名杰出的人,也是专门为他而来的。他好像感到有一种力量在推着他,在簇拥着他青云直上。他正在成为一个主宰世界的人,而他,他,他不过是康特勒村的两个穷苦的乡下人生下的儿子罢了! 他抬起眼睛,看到了协和广场后面的众议院。他觉得他似乎就要从脚下的玛德莱娜教堂的柱廊,跃向对面波旁宫的柱廊去了。 他不慌不忙,从夹道而立的人墙中间慢慢地走下高高的台阶。他没有注意旁边这些人,因为他的脑子里正在回忆过去的事情:在耀眼的阳光中,浮现出德·马雷尔夫人的形象;每次幽会起床之后,她的头发总是蓬乱不堪,现在她正对着镜子重理云鬓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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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的全部笔记 2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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