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咖啡馆之歌 8.2分
读书笔记 摘抄
Sid

妳太害怕 ~ 人们朦朦胧胧地感到,被人爱的这种处境,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被爱者惧怕而且憎恨爱者,这也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爱者总是想把他的所爱者剥得连灵魂都裸露出来。爱者疯狂地渴求与被爱者发生任何一种可能的关系,纵使这种经验只能给他自身带来痛苦。 -=-=-=-=-=-=-=-= 那是一张在噩梦中才会见到的可怖的、模糊不清的脸——苍白、辨别不清是男还是女,脸上那两只灰色的斗鸡眼挨得那么近,好像是在长时间地交换秘密和忧伤的眼光。 人,除非是丧失了意志或是重病在身,否则你是不能把他们拿来在一夜之间变成有价值、可以赚钱的东西的。 爱密利亚小姐没有开腔。她把下颚从这一侧移到那一侧。你从她脸上可以看出她在想什么。 大家知道,用柠檬汁在白纸上写字是看不出来的。可是如果把纸拿到火上去烤一烤,就会显出棕色的字来,意思也就一清二楚了。请你设想威士忌是火,而写的字就是人们隐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思想——这样,你就会明白爱密利亚小姐的酒意味着什么了。 可事情就是这样:在严重的时刻,当某个重大的事件即将发生时,人们总是这样聚集在一起等候。过一阵子,就会出现这样一个时刻:他们一起采取共同行动,并非出于深思熟虑,也没有受谁的意志的支配,而是似乎他们的本能已汇合在一起,因此这一决定不属于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而是属于整个集体。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一个人会踌躇不决。至于这种联合行动的结果是洗劫、暴行还是犯罪,那就全看命运的安排了。 有这么一种人,他们身上有一种品质,使他们有别于一般更加普通的人。这样的人具有一种原先只存在于幼儿身上的本能,这种本能使他们与外界可以建立更直接和重大的联系。 首先,爱情是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一种共同的经验——不过,说它是共同的经验并不意味着它在有关的两个人身上所引起的反响是同等的。世界上有爱者,也有被爱者,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往往,被爱者仅仅是爱者心底平静地蕴积了好久的那种爱情的触发剂。每一个恋爱的人都多少知道这一点。他在灵魂深处感到他的爱恋是一种很孤独的感情。他逐渐体会到一种新的、陌生的孤寂,正是这种发现使他痛苦。因此,对于恋爱者来说只有一件事可做。他必须尽可能深地把他的爱情禁锢在心中;他必须为自己创造一个全然是新的内心世界——一个认真的、奇异的、完全为他单独拥有的世界。我还得添上一句,我们所说的这样的恋爱者倒不一定得是一个正在攒钱准备买结婚戒指的年轻人——这个恋爱者可以是男人、女人、儿童,总之,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人们朦朦胧胧地感到,被人爱的这种处境,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被爱者惧怕而且憎恨爱者,这也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爱者总是想把他的所爱者剥得连灵魂都裸露出来。爱者疯狂地渴求与被爱者发生任何一种可能的关系,纵使这种经验只能给他自身带来痛苦。 然而儿童幼小的心灵是非常细嫩的器官。冷酷的开端会把他们的心灵扭曲成奇形怪状。一颗受了伤害的儿童的心会萎缩成这样:一辈子都像桃核一样坚硬,一样布满深沟。也可能,这样的一颗心会溃烂胀肿,以至于体腔内有这样一颗心都是一种不幸,连最普通不过的事也会轻易使这个人烦恼、痛苦。 他的婚姻生活一共持续了十天。全镇的人都感到特别满意,在看到某人为一种邪恶、可怕的力量摧毁时,人们常常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爱密利亚小姐瞧着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脑袋侧向一边。她那双古怪的灰眼睛里自有一种柔情,她兀自在微笑呢。她有时也把眼光从罗锅那里挪开,瞧瞧咖啡馆里其他的人——那时候她的目光是骄傲的,里面包含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仿佛谁想让驼子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承担责任,她就要跟谁玩命。 现在,她瞧着罗锅与马文·马西时,脸上的表情也是这样,仿佛在认真辨认身体哪个部位在不好过,虽然那天她并没有试服新药。 可是爱密利亚小姐好像丧失了意志力;她生平第一次踌躇不决,拿不定主意走哪一条路。而且,如同许多在这种处境里的人一样,她干出了最最要不得的事——同时干了好几件相互抵触的事。 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你不花钱就买不来,这就是眼下的世道。一包棉花、一夸脱糖浆都有它的价格,这你知道,至于这价格是怎么来的,你就不用多管了。可是人的生命值多少钱却没有人定过价;它给你的时候是白给的,收回去的时候也是无偿的。它值多少钱呢?如果你好好观察一下周围,就会发现有时候它值不了几个钱,甚至是一文不值。有时你累得满头大汗,费了好大劲儿,事情还是没有起色,这时你心灵深处便会泛起一种感觉:你的生命并不太值钱。 几乎所有的人,T.M.威灵牧师除外,一星期至少要到咖啡馆来一次。孩子们总是爱在别人家里睡觉,爱在邻居家的餐桌上吃饭;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们总是表现得很好,感到十分骄傲。镇上的人坐在咖啡馆桌旁时,也是同样地感到骄傲。他们上爱密利亚小姐的店铺之前,总先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进咖啡馆时总是很有礼貌地先在门槛上刮干净自己的脚。在这里,至少是几个小时之内,认为自己在世界上没有什么价值这种极端痛苦的想法,可以暂时压制下去。 小小孩怯生生地从家里爬出来,掬起一把雪尝尝是什么滋味,他见了讪笑不已。威灵牧师满面怒容急匆匆地走在路上,因为他在拼命地动脑子,想怎样能把雪这个题目编进他星期天的布道词里去。大多数人对这一奇景都怀着谦卑、喜悦的态度;他们压低了嗓子说话,动不动就毫无必要地用“劳驾”、“借光”这样的客气话。当然,也有少数几个意志薄弱的家伙,他们没了主意,借酒浇愁了——但醉鬼不算很多。对于一般的人来说,这是个重大的时刻,不少人点了点自己的钱,打算晚上到咖啡馆去消遣消遣。 也许是这样的睡眠不足,蒙蔽了她的智慧;她打算陷害马文·马西的一切行动都反弹回她自己身上来。她掉进了自己布置的圈套,发现一再落在悲惨的处境里。可是她仍然没有轰马文·马西出门,因为她怕自己变成一个孤独的人。你和别人一起生活了以后,再独自过日子就会变成是一种苦刑了。这是时钟突然停止其滴答声时、生了火的房间里的那种寂静,是空荡荡的屋子里那种让人神经不安的影子——因此,与其面临单独过日子的恐怖,还不如让你的死对头住进来呢。 他的眼睛是纯蓝的,就像儿童的一样清晰,可是这双蓝眼睛下面却有淡紫色绉纱般的阴影,说明他上了岁数。 爱密利亚小姐让她的头发乱蓬蓬地留着,头发也开始变白了。她的脸更长了,身上发达的肌肉也萎缩下去,到后来变得像发疯的老处女一样的瘦。而她那双灰眼睛呢——一天比一天更斗鸡了,仿佛它们想靠近对方,好相互看上一眼,发泄一些苦闷,同病相怜一番。她一张口也让人不愉快,她的声音刺耳得厉害。 到第四年,爱密利亚小姐从奇霍请来一位木匠,让他把窗门都钉上了板,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待在紧闭的房间里。 是的,小镇是很沉闷的。八月的下午,路上空荡荡,尘土白得耀眼,在头上,天空亮得像玻璃。没有一样东西在动弹——连孩子的声音也听不到。有的只是工厂发出的营营声。那些桃树似乎每年夏天变得更加扭曲了,叶子灰得发暗,细软得有些病态。爱密利亚小姐的屋子向右倾圮得更厉害了,彻底倒塌仅仅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人们现在都小心翼翼地绕开院子走。如今镇上可买不到好酒了,最近的一家酿酒厂在八英里以外,那种酒喝了肝脏里会长花生那么大的瘤子,而且会做各种惊人的噩梦。在镇子里真是没有什么可干的。你只能绕着蓄水池走几圈,停下来踢踢朽烂的树桩,盘算盘算教堂附近路边的那只旧大车轱辘还能派什么用场。你不如到叉瀑公路去听苦役队唱歌呢。 这音乐不断膨胀,到后来仿佛声音并非发自苦役队这十二个人之口,而是来自大地本身或是辽阔的天空。这种音乐能使人心胸开阔,听者会因为狂喜与恐惧而浑身发凉。音乐声逐渐沉落下来,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嘶哑的喘息,人们又见到了太阳,听到了一片沉默中的铁锹声。 她看着他走进房间来,没有什么明显的目的,静止的手指捏住顶端贴有珠母的琴弓,让上面白色的马鬃慢慢地在一块白垩般的松香上蹭擦。今天他的眼睛成了两道闪闪发亮的缝隙,从领口垂下的那块亚麻布方巾使得底下的阴影变得更加深了。 音乐室里,那音乐好像是在死乞白赖却又笨嘴拙舌地想求得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似的。过了一会儿,她的思想从海密、协奏曲和照片那里退了回来——又再次兜绕到音乐课这上头来。她在沙发上挪动位置,直到能很清楚地看到音乐室的内部——那两人在怎样演奏,在怎样看着钢琴前摆着的乐谱,很贪婪地非要把上面隐含的一切全都抽吸出来。 她在钢琴前几乎坐了三个小时,简直是累坏了。他那低沉的嗓音嗡嗡响着,仿佛在她的脑子里迷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真想伸出手去触摸在乐段上点点戳戳的他那肌肉收紧的手指,想去摸摸那只闪闪发光的带状金戒指和他那壮实多毛的手背。 她自然很容易觉察出他的心思,但是她让自己显出一脸茫然与幼稚的表情,并不是在装假,而是因为这正是比尔德巴赫先生希望她显现出来的表情。 她只觉得自己的骨髓已全被抽空,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剩下。怦怦跳了一个下午的心脏忽然之间竟像是停止跳动了。她看到那颗心变灰而且变得软疲疲的,边缘处都抽缩了,跟只牡蛎似的。 经纪人的声音平平板板的,没有曲折起伏。他有一张天生是赌徒的脸,经过精心调整,把表情置于恐惧与贪欲永恒相持的状态之中。 他自己也是有几样怪癖的,所以很能容忍别人的特立独行;的确,他还挺珍爱那些可笑可乐的人与事的呢。在面临某些严肃与僵持的局面时,他时常会在心里觉得痒痒的却又不敢笑,这就使得他那张温顺的长脸板得更僵了,也使得他的灰眼睛变得更亮了。 布洛克先生有一种迅速产生的预感。他最深沉的本能警告他千万别再说什么了。可是,他对秩序的尊重、他的良心,迫使他提出了问题,“那么另外两个的父亲呢?” 一个小时之后,他在炉火前坐下来时,他的气愤已经转化成了一种学者式和思辨式的质疑。他告诉自己,他必须不从个人意气出发对待整个事件,而是应该像一位医生审察一个病人那样地看待席林斯基夫人。她的谎言倒并没有什么欺诈性。她并没有蓄意要骗取什么,她也从未用所说的那些不真实故事获取什么好处。让人恼火的正是这一点;事情的后面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动机。 布洛克先生凝视着炉火,他心目中出现了席林斯基夫人的那张脸——一张严峻的脸,上面的眼睛暗暗的,显得很疲惫,那张嘴细细巧巧,显得训练有素。他意识到自己胸膛里升起了一丝温暖的感觉,并且还有一种怜悯、保护感和异常理解的情怀。一时之间,他竟陷入在一种可爱的思想混乱的状态之中。 席林斯基夫人当时脸上的表情是布洛克先生今后再也忘不掉的。在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沮丧以及一种被逼入死角的恐惧。她那神情,就跟一个人亲眼见到自己的整个内心世界分崩离析变得粉碎时一样。 不过他说不下去了。她那张脸阻止了他。她的脸变得死一般的苍白,嘴巴周围都已经发暗了。她的眼睛睁得非常大,既绝望,却又很骄傲。布洛克先生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杀人犯。乱成一团的混合感情——理解、后悔、不可理喻的爱——使得他用双手去遮住自己的脸。他无法说话,一直到他心中激动的情绪逐渐安定下来,这时候,他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说道:“是的。自然是的。芬兰国王。他当时好吗?” 他逐渐专心地翻动起一页又一页的纸。纽约和欧洲一些首都的人名与地址,南方老家那个州为数不多的字迹变淡的资料。发黄的印刷体,写得趴手趴脚,像是喝醉酒似的。贝蒂·威尔斯:偶然邂逅的爱侣,如今嫁人了。查理·威廉斯:在旭特根森林受了伤,后来没有消息了。老好人威廉斯——不知道还活着不?唐·格林:电视界的一位名人,现在正走财运吧。亨利·格林:战后落魄了,听说住进了一家疗养院。科姬·霍尔:听说她已不在人世了。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科姬——真没想到这傻丫头好好儿的怎么就没了呢。在把地址簿合上时,费里斯有了一种不安全、人世无常,几乎是恐惧的感觉。 燕妮,现在,他在爱着的是燕妮。当然,他对前妻的爱早已是过去的事了。那么,为什么还会出现身体上的把持不住和精神上的动摇呢?他只知道他的阴暗心理与这个晴朗澄澈的秋日很不协调。 最后面的那几个字又在他脑海里敲击出一组顺畅的变奏,令他忆起那些年月里的事。俏丽的伊丽莎白,浴前那一丝不挂的绯色胴体。衣服没有完全穿好的伊丽莎白,侧坐在梳妆台镜前,用刷子梳理那头细细的栗色发丝。这里面,在在都有她甜蜜、随和的亲切感以及肉体的温香软玉感。这样预先未曾料到的回忆使费里斯一下子回不过神来,他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去应对比尔·巴莱投来的目光。 她先弹一首巴赫的前奏曲与赋格。那首前奏曲欢快多采,犹如晨室里的一面多棱镜。赋格的第一声部是一个纯正、孤独的宣告,它由第二声部变化着花样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在一个很繁复的框架内被第三次重复,多音部多层次圣洁的音乐从容不迫、很辉煌地流淌而出。主题由两个副主题交织着,又装饰以无数精妙的乐音——它们有时起着主导作用,接着又潜隐到背景里去,它具有一种孤独者不惧怕汇入整体的高尚精神。快到结尾时,音乐语言密集,一鼓作气地使占统治地位的第一主题最后得以有辉煌的再现,几个和弦则宣告了赋格的终止。费里斯把头靠在椅子背上,闭上了眼睛。 又是恐惧,又是不得不承认虚度年华和死亡。瓦伦丁,很懂事又很自信的样子,仍然靠在他的臂弯里。他的面颊挨蹭到那张柔嫩的小脸,感觉到了细细的眼睫毛的抚触。他怀着内在的绝望感将孩子搂得更紧一些——仿佛跟他的爱同样变化多端的一种情绪是能够主宰时代的脉搏似的。 马丁在厨房里东摸摸西弄弄,想给自己做一顿拖迟了的晚餐。这时,他忽然想到孩子们一回也没有提到他们的母亲,也没有提到他们肯定不能理解的那次争吵。他们都为当前发生的小事吸引住了——牙齿啦、洗澡啦、硬币啦——飞逝的儿童时代里充满了许多这样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就像一条水流很急的浅滩里回旋着许多落叶,而成年人的那些莫测高深的谜倒搁浅在河滩上,被遗忘了。马丁感谢上帝这样的巧妙安排。 当我喜欢上一样东西的时候就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仿佛它在我身体内部分崩离析似的。没有一件是自己走向终结或是结合到别的东西里去的。女人吗?我也并不是没有我的份额的。但是都一样。到后来就在我心中瓦解了。我曾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爱的人。” 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整个人被吸引在这个女人的周围。我心中再也不是分崩离析的了,而是让她给拾掇得服服帖帖的了。 我以前心中总有些美好的感情和小小的放荡情趣。这个女人对我的心灵来说有点儿像是一条装配线。我的一个个小部件从她那里通过,结果我就变成了一个整体。 那人把头低下,在柜台上磕碰他的脑门。有几秒钟,他一直采取这样低着头的姿势,他青筋毕露的后脖颈上满是红荆豆色的头发,他那双有着扭曲的长手指的手,掌心紧贴着对握在一起,姿势很像是一个祈祷者。接着那人伸直了身子;他在微笑,突然,他的脸变得明亮了,颤抖着,显得苍老了。 “小子,你可知道爱应该怎么开始吗?” 男孩蜷缩着身子坐着,倾听着,一动也不动。他慢慢地把头摇了摇。老人把身子朝他靠着更紧,用耳语说道: “一棵树。一块岩石。一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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