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 8.7分
读书笔记 读《月牙儿》
关衣和

《月牙儿》发表于1935年。此时老舍36岁。 文章是片段式的杂缀,并且以物喻人,有点像《半张纸》。这种片段模式,使得文章以短篇幅的小容器,装下了一个人的一生,而饱满、匀称,并不溢出。也就是说,让读者参与了进来,共同完成这个故事。参与度的提高,于是让读者加深了对文章的理解。这是一种巧妙而高效的结构方式。 这篇小说以第一人称回忆往事的形式展开叙述,通过主观情感串联全文。主人公望着月牙儿,总结这自己的一生:父亡,母女二人当尽家财,母被人包养同时自己上学,母做了暗娼,自己随即与之分开,依靠校长;校长调离,自己难谋生计,即遇上校长的侄子,坠入爱河,后发现自己被欺骗,去当跑堂的,不久难以忍受而辞职,最终成为暗娼;多年后与母相遇,自己与母亲角色倒转,以做暗娼养之。最后被抓去感化,终于被判入狱。 主人公并没用悲愤的口气控诉这个世界,而是相当平淡而无奈地闲聊似地感叹自己的一生。然而这种平淡却同其经历之痛楚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整个人生无穷无尽地循环着:母亲希望自食其力,却沦为暗娼,甚至教唆、协助女儿做暗娼;女儿希望自食其力,甚至对自轻自贱者表现出鲜明的不齿的立场,曾经相信爱情,却终究被骗、最后也做了暗娼。主人公说了这样一段话,真是动人心魄:“哭完了,我发狂似的笑起来:她找到了女儿,女儿已是个暗娼!她养着我的时候,她得那样;现在轮到我养着她了,我得那样!女人的职业是世袭的,是专门的!”一哭一笑,急剧的转折带来了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人心就是这样被蹂躏和撕裂着。母亲又何尝不痛苦呢?她最想要保护女儿,以前教她好好读书;然而,就这样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火撕咬着,却不能近半步。这种痛苦,于女儿是痛哭后的狂笑,于母亲又是什么呢?文中并未直言,可提到了“安慰”,母亲把安慰都忘了。殊不知安慰才是最残忍的事情啊。母亲只能把这种痛苦用饥饿来麻醉。“妈妈想照应我,可是她得听着看着人家蹂躏我”,起码的动物之间都能做到的母爱,在此却成为永久的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中,人不能获得起码的自尊,也不能保存起码的爱。 而平淡则恰恰表明了主人公对现实的接受,其中有千百次的反抗而无效的痕迹。 就是这残酷的现实和无效的反抗的矛盾,使其平淡让人观来却不平淡,使其平淡,读来字字都渗着血泪。 主人公和母亲,都很善良,向往着幸福平淡的自尊自立的生活,热爱生命。直到沦为暗娼,几乎是该绝望了,主人公也没有放弃生命,向往着有朝一日的阳光,因而为着生命的延续而苟活。然而入狱后,主人公却发现举目没有可信之地,遍地都是肮脏的,不愿死的信念泯灭,只是把绝望的目光移向月牙儿,麻木地回顾痛苦的挣扎史。 除了母女俩,还出现了其他人物。校长是个热心的人,可是校长后来被调走了。这意味着无偿的依赖只能是暂时的,难以长久。第一条路终究难以走通。校长的侄子,只是当时道貌岸然的、玩弄女性的一大群小人中的一个而已。饭馆的第一号招待,则也像母女俩一样,是为穷苦所逼而失去人格的底层女性,她的出现即暗示着主人公将来的命运。少妇和同学,则是贵族小姐,没有生活的担忧。在爱情方面,她们同样背负着被玩弄的命运。但是,这些贵族小姐们又同时高高地站在穷苦女子之上,她们不谙世事,不懂得肉体和精神的双倍痛苦。 语言轻柔文雅,同时又带有浓重的北京地方风味。可谓“文而不文,俗而不俗”,既艺术,又亲切。 文中用了许多恰切的比喻,很有可感性。如文中的一开头,把记忆比作云,来承载月牙儿;又将之比作“欲睡的花”,被风吹破而显出恍然大悟式的动感。再如后面,把贵族小姐们比作磁人,显示出其外貌上的精致美丽,又以工艺品的特性概括出她们本性的天真和脆弱。又如,把第一号的嘴比作“血瓢”,既突出了其红,又更深一层,写出了其妖媚和其生活的血腥和堕落。还有把人比作兽,而以钱为兽之胆,生动地比喻了当时金钱对人际关系的强势左右,以及人的可怕欲望。 文章对少女坠入爱河时的羞怯但惊喜的心理把握的极其到位,那种沉醉而甜美、梦幻一般的情感作为这部悲剧中的一现昙花,对人物性格塑造起到了点睛之效。 儿化则体现了北京特色,语言温婉的风格,以及其中字音的平仄,也渗透出北京文化的独有韵味。 全文以“月牙儿”这个常见意象为线索,使用了简单的移情和象征方式。月牙儿的美丑随主人公的情感而变化,又象征暗示着主人公而后的命运。 月牙儿一开始带着寒气,还是“浅金”的,它总那么斜着,看着主人公的父亲死去、看着她一日日家道破落,而后母亲被包养后的三四年间,主人公都没见到月牙儿。由此足见月牙儿的隐含意义:它象征着主人公的一次次困厄的加深。因为她的父亲死时,月牙儿正好映在她的眼前,所以月牙儿也就让主人公不自觉地产生寒意。与其说月牙儿象征着主人公的命运,不如说月牙儿就是主人公自己。第十一节有这样一句话:“我的心像——还是像那个月牙儿,只能亮那么一会儿,而黑暗是无限的。”月牙儿本身,只有浅浅的金色,黑暗总是无情地侵蚀它。而主人公也是孤弱的底层女性,无依无靠,在黑暗中徘徊摸索,希望圆满,却最终只能被吞噬。她又自比为蝙蝠,即使会飞,也无法逃离命运的漩涡。当爱情悄悄走来时,主人公移情于月,一切都从黑暗中走出,而变得纯净、洁白、温柔、轻快。“这个月牙是希望的开始,我心里说”。主人公似乎看到了希望。月牙在全篇却始终是悲剧的前兆。这美丽的爱的幻想却在开始时就已经与悲剧的月牙相伴了。“我早知道……”,主人公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好运了。直到“最后的黑影”将她完全吞噬。她的人生几乎彻底堕落了。此后直到入狱,她才又见到了月牙儿,这一次,则伴着幻想的彻底破灭,伴着对生命的绝望。“我爱活着,而不应当这样活着”,这是沦为暗娼后,主人公的想法,而现在“死在哪儿不一样呢?”,一句话,宣告了这个生命中,最宝贵的灵魂的泯灭。 那么,在此就可以作一总结了。悲剧,始于父亲的死。这暗含了女性的地位低下和无能为力。有钱的女子被人玩弄感情,穷苦的女子以娼妓为世袭。而悲剧又激化于穷,贫穷让女人的生活雪上加霜。主人公多次怨恨妈妈,也曾怨恨过第一号,可是她又明白穷才是一切发生的根本原因。“我们母女之间隔着一层用穷作成的障碍”,“妇女挣钱就得这么着,没第二条路”,是她的感叹。主人公曾嘲讽自己的读书:“‘教育’是有用的,我相信了。”没有物质作为基础,教育对人的道德实则毫无价值。谨守道德的人,又怎能为可怜的道德而活活饿死呢?而文化和社会环境的低俗自私,也是悲剧产生的因素没有社会大环境的制约,教育也会流于空谈:“所谓文明人,懂得问我在哪儿毕业,家里做什么事……”即使富裕而受过文明熏陶的人,也都是些伪君子。 社会的男女、贫富的不平等、社会文化的肮脏,汇成一片绞杀一切希望的泥沼,而人的灵魂也即同月牙一样,仅有的一点微光,也会被无情地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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