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随笔 7.4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陈酌

  今日出玩,收获尤多者唯读《容斋随笔》几则。   此前不识洪君,读时心想,若君一介书生,可谓启清人幽默之风,践政则难免毁誉加身。因文如其人,其智慧见文:论政则多经世致用之理,论人则语势凉薄。古人为政之正者,莫不有习圣人、归人心之志。   果见讽词一首:厥父既无谋,厥子安能解国忧万里归来夸舌辩,村牛!好摆头时便摆头。谓君出使金国,该强硬时稽首;受辱回都,摆以昂首之姿。      政事论者,颇多见地,发人之思,列三则:   【取人才之法】唐铨选择人之法有四:一曰身,谓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凡试判登科谓之入等,甚拙者谓之蓝缕,选未满而试文三篇谓之宏辞,试判三条谓之拔萃。中者即授官。既以书为艺,故唐人无不工楷法,以判为贵,故无不习熟,而判语必骈俪。自朝廷至县邑,莫不皆然,非读书善文不可也。宰臣每启拟一事,亦必偶数十语,世俗喜道琐细遗事,参以滑稽,目为花判,其实乃如此,非若今人握笔据案, 只署一字亦可。国初尚有唐馀波,久而革去之。但体貌丰伟,用以取人,未为至论。    【治盗之法】汉武帝末年,盗贼滋起,大群至数千人,小群以百数。上使使者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弗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避文法焉。光武时,群盗处处并起,遣使者下郡国,听群盗自相纠擿,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其牧守令长坐界内有盗贼而不收捕者,及以畏懦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此二事均为治盗,而武帝之严,不若光武之宽,其效可睹也。 【国体为本】古人为邦以国体为急,初无小大强弱之异也。其所以自待,及以之待人,亦 莫不然。故执言修辞,非贤大夫不能尽。楚申舟不假道于宋而聘齐,宋华元止之, 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及楚子围宋既急,犹曰:“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 郑三卿为盗所杀,余盗在宋,郑人纳赂以请之。师慧曰:“以千乘之相, 易絪乐之蒙,宋无人焉故也。”子罕闻之,固请而归其赂。 晋韩宣子有环在郑商, 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且为鄙邑, 则失位矣。若大国令而共无艺,郑鄙邑也,亦弗为也。” 晋合诸侯于平丘,子产争贡赋之次,子大叔咎之。子产曰:“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 郑驷偃娶于晋, 偃卒,郑人舍其子而立其弟,晋人来问,子产对客曰:“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 世者,晋大夫而专制其位,是晋之县鄙也,何国之为!” 楚囚郑印堇父,献于秦,郑以货请之。子产曰:“不获。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谓国,秦不其然。若曰郑国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弗从,秦人不予。更币,从子产而后获之。 读此数事,知春秋列国各数百年,其必有道矣。 其论物论名者,诙谐雅致不输近人。 【论义】人物以义为名,其别最多。仗正道曰义,义师,义战是也。众所尊戴曰义,义帝是也。与众共之曰义,义仓,义社,义田,义学,义役,义井之类是也。至行过人曰义,义士,义侠,义姑,义夫,义妇之类是也。自外入而非正者曰义,义父,义儿,义兄弟,义服之类是也。衣裳器物亦然。在首曰义髻,在衣曰义襴,义领之类是也。合众物为之,则有义浆,义墨,义酒。禽畜之贤者,则有义犬,义乌,义鹰,义鹘。 【尺棰取半】《庄子》载惠子之语曰:“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虽为寓言,然此理固具。盖但取其半,正碎为微尘,余半犹存,虽至于无穷可也。特所谓卵有毛、鸡三足、犬可以为羊、马有珣、火不热、龟长于蛇、飞鸟之景未尝动,如是之类,非词说所能了也。 其论人者,未免世故,有失君子大家风度。列三则: 【上官桀死里逃生】汉上官桀为未央厩令,武帝尝体不安,及愈,见马,马多瘦,上大怒:“令以我不复见马耶?”欲下吏,桀顿首曰:“臣闻圣体不安,日夜忧惧,意诚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上以为忠,由是亲近,至于受遗诏辅少主。义纵为右内史,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行此道乎?”衔之,遂坐以他事弃市。(世家子弟者或有杨升庵般恣肆忠捷,未见容斋如小家子志谋身家得保以为沾沾自喜。) 【王导小号】颜鲁公书远祖《西平靖侯颜含碑》,晋李阐之文也。云:「含为光禄大夫,冯怀欲为王导降礼,君不从,曰:『王公虽重,故是吾家阿龙。』君是王亲丈人,故呼王小字。」《晋书》亦载此事,而不书小字。世说:「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叹曰:『人言阿龙超,阿龙故自超。』」呼三公小字,晋人浮虚之习如此。(浮虚朴实之论竟谓大人小号事而论耶?容斋之慕名慕色可知,照吾之志,此恰浮虚之谓也。洪承畴入狱,吝其衣袖而屡拂拭泥尘,便知其贰意自生。其源一也。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陶渊明可悲】陶渊明高简闲靖,为晋、宋第一辈人。语其饥则箪瓢屡空,瓶无储粟;其寒则短褐穿结,絺绤冬陈;其居则环堵萧然,风日不蔽。穷困之状,可谓至矣。读其《与子俨等疏》云:“恨室无莱妇,抱兹苦心。汝等虽曰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管仲、鲍叔,分财无猜,佗人尚尔,况同父之人哉!”然则犹有庶子也。《责子》诗云:“雍、端年十三。”此两人必异母尔。渊明在彭泽,悉令公田种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其自叙亦云:“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犹望一稔而逝,然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即自免去职。所谓秫粳,盖未尝得颗粒到口也,悲夫! (陶潜君者故有褒贬不一,但曰君子固穷,曰君子穷则独善其身,不失其意。穷酸清简一书生,受此揶揄何忍哉!) 喻今,则曰:有学之士,择术业不可不慎也。治学易,为政难;治学甘守清简本分,为政则能受清简本分。因博学而终害国害己者,前有宰予,继有赵括。因其有知万物之智,却无自省自知以及洞察秋毫之明。此二君者以死报,后世大夫则明哲保身为志,尤丧忠义之本,儒政益不存乎世,可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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